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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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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好多,好多的火。
“阿柳,快逃。”
不要,不要。
他向前伸出手,除了漫天飞舞的黑灰外,却是什么也未曾触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眼前,千千万万遍。
“别回头。”
一切都在蒸发,到了梦境的最后,连余烬都不曾留下。
漫天火光中,他忆起他之前和他说过的话,很多很多句。
“既然你来到这里,皇宫便也是你的家。”
“母后,我不要什么世家名流,我只要他。”
“阿柳,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后来我总会想,会不会我只要再学的用心一些,成为书上说的盛世明君,那我造福的万民里头,也会有我的阿柳。”
“只要这样,我便愿意去坐那高堂。”
一切被笼罩在温煦到模糊的光晕中,眼前人的笑意明朗而清晰。
“从今以后,我希望阿柳,可以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傻子。
颊边已被泪滴浸透,颈侧的衣衫被泪渍晕染出大片水痕。
我才不要什么长命百岁。
我只要,你回来。
眼前的画面一转,浑身鲜血的男子匍匐于地,被血污浸染到模糊的面容上只能依稀辨出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眸。
“柳长枝...长枝...常芝...哈哈哈...”
“你说...徐朗知道你到底是谁的狗吗...?”
男子脸颊被鞋尖践入血水之间,一双眼眸仍不甘地向上望去,只瞥见上首青年清隽的下颌。
“你知道吗...那年开始放火的时候...宫殿里真的有好多人.......”
“他们拼了命地拍门,叫唤,祈求我把他们放出来...说什么他们什么都能做...”
“好多好多人...他们的声音真的太吵太吵...我根本不想听.......”
“到了后来...浓烟......大火...里头烧东西的响声越来越大.......”
浑身血污的男人抬眼,享受着眼前人神色的寸寸皲裂。
“哈哈哈哈...说不定你的沈常芝...当年也像条狗一样...在殿内向我俯身求一条活路......”
“只是我是谁啊...我怎么肯放他们走...?”
男人不顾身前青年逐渐深入肌肤的刃尖,嘴角裂开到不正常的弧度。
“火越来越大,殿里的悬梁一根根倒塌...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小...”
“哈哈哈哈哈哈...皇子又如何,权贵又如何,只要是和我作对的,都只能去死......”
“天下之事,胜者为王...本就是天经地义...夺权上位...哪有人手上滴血不沾...?”
“你杀了我...不过也是因为徐朗恰好得势...哈哈哈哈哈...”
“只是可惜你这条败犬...心心念念的主人...他...嗯...!”
银柄小刀不偏不倚地扎入男人心口,男人狂笑的嘴角再次涌出大片殷红的鲜血。
“柳长枝...哈...他...永远...回不来......”
他似是已察觉不到男人了无生气的身躯,机械地在那具千疮百孔的躯体上捅出血肉模糊。
不够,还不够。
败犬,走狗,成王败寇。
那又怎样。
太轻,太轻了。
“天下之事,胜者为王...本就是天经地义...夺权上位...哪有人手上滴血不沾...?”
天经地义,滴血不沾...?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握刀的手用力到颤抖,全然地,青筋毕露地,割下了眼前面目可憎的头颅。
刀尖起落间,轻易到令人发指。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用一场大火,毁掉了他的整个人间。
手中的刀柄悄然滑落,他忽而脱力地瘫倒在地,身着的白衣被红褐色的血污浸染,已然辨不清原本的样子。
他嘴角颤抖着,唇边的弧度弯了又平。
要是他还在,一定不会喜欢。
只是如今,不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再来管他了。
他抬首望向头顶漆黑的穹顶与闪烁的烛火,忽然爆发出一阵无声的狂笑,笑到后来,连泪水与血液都分不明晰。
你看,胡涛的首级,我替你取下了。
之前不是说好的,我听你的话,你会陪我一辈子的吗?
我很听话,那天没有回头啊。
眼泪顺着颊边落下,与地面的血迹混杂,分不清谁真谁假。
下一次,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吗。
他脱力地闭上眼,耳畔男人临死前的咒怨仍在回荡,似是为他的后半生奠定终点。
“哈哈哈哈哈哈...他...永远...回不来......”
是啊。
只是我知道的。
我很快就来陪你。
·
“先生,先生?”
他睁开眼,眼前是身着雪练短衫的少年担忧的面庞。
“又做噩梦了吗?”
“...无妨。”
他将上半身从榻上撑起,青丝随动作于枕上滑至胸前,发尾微曲,眼角还泛着遗留的红意。
柳长枝熟练地接过少年手中的药碗,随后一饮而尽。
每次做完这样的梦后,就连平日里难以入口的药也不见半分涩意,只是麻木到无味。
“先生,江大夫在外已等候多时了。”
“...好,快请进来。”
木门吱呀,一位约莫六十余岁的老者缓缓步入,躬身行礼,晓玉挥手屏退门外殿内守候的侍从。
“柳先生安康。近日来身体可大好?”
柳长枝向老者颔首示意:“劳大夫关照,不过与平日无异罢了。”
江大夫俯身落座于榻边的小几,将二指覆于眼前人苍白的腕间,闭眼沉吟。
“正气不足,潮热盗汗,虚火灼肺,阴阳两虚......比起老夫上回诊断也是并无好转。”
“咳咳...”柳长枝轻笑:“江大夫不必担忧,这病症本就难以根治,如今早已不求好转,只是拖命罢了。”
老者缓缓收手,动作间指尖微转,随后开口:“我还是与先生开些滋阴润肺的药物,先将气血慢慢调养,至于性猛的草药倒不宜过急。”
“只是先生平日切莫思虑过多,白耗心神,有害无益啊。”
“大夫说笑,身为谋士,哪有不劳心费神。”柳长枝将手收入帘中,双指间半片叠起的黄纸微不可察。
“晓玉,你闲来无事务必关照着先生,身体要紧......”
帘栊外,晓玉与江大夫闲谈着病情,榻上青年双眉微蹙,随后将黄纸置于烛火之上,不过片刻便没了踪迹。
“江大夫。”
青年骤然出声,眼光流转间,晓玉环视一周,颔首示意,老者方缓缓走进帘内,悄无声息。
“柳先生。”
“所有商道,羌境无一条可行?”
老者答道:“正是,自上月起,不论丝绸,药物,抑或是平日羌人最心喜的茶叶,均无法从任何商道通行。”
青年皱眉,半身靠于身后的软枕之上,脖颈上青筋依稀可见。
江大夫从袖中取出半份竹简:“这是这半月来药铺商道的流水,请您过目。”
青年缓缓翻着手中简帛,沉吟道:“如果我没记错,羌族首领东氏纳摩,如今五十有余。”
“正是。”
柳长枝手指无意识地轻蜷,眼神投向竹简上隽秀的飞白,却没有焦距。
骤然间,一支不知何处来的飞虫出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显眼。
“...羌境内,可还有我们的人?”
柳长枝眼睫微垂,被阳光在颧上打下轻薄的影。
“约莫八人,平日里替羌商做事,算是心腹,有些身手...”
“很好,”青年抬首:“近日里,安排他们去羌族边境,采药,捕猎,什么借口都好。”
“遇到任何伤者,务必带出境外,于医馆收治,等候我来。”
“其余商队,派马至出入关口接应,切莫引人注意。”
老者颔首:“谨遵先生吩咐。”
片刻后,老者于帘内缓缓走出,晓玉推开殿外的木门,阳光里有微尘缓缓降落。
“江大夫,劳烦了。”
“不敢不敢,”老者向少年微微颔首,廊上恰有侍从走来,“承蒙先生信赖,老夫定当穷尽毕生所学,只愿先生康健如初。”
二人眼波交汇一瞬,随后悄无声息地擦身而过,不留痕迹。
·
“主君,刘将军已然动身,您看...”
高堂之上,男子身着黄袍,手间的金玉扳指伴着腰侧银柄佩刀,与男人眉宇间的贵气恰好相称。
“王德可曾随侍?”
“回主君,正是。”
男子仰首饮尽杯中清酒:“再派几个人跟着他,不要被发现。”
下首黑衣属下抱拳示意,随后消失于殿内。
忽有微风吹入堂上,男子持起酒壶,不动声色地将杯中酒再次添满。
只是,济北。
不要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