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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钓者与锋刃 ...

  •   薄雾漫过江面,带着清晨特有的沁凉,江滩边新抽的芦苇芽裹着露珠,沾了层细湿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洇湿来人的衣角。

      云臻立在芦苇丛外,眉头微蹙。若不是为了找那人,她是断不会踏足这种沾着露水汽的偏僻江滩的。

      拨开半人高的芦苇,果然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男子一袭寻常布衣,斗笠压得低低的,执竿坐在一只小木凳上,身侧藤编鱼篓晃了晃,看着空落落的。

      脚步声踩过湿泥的轻响明明传了过去,那人却像是钉在了原地,只专注盯着水面,连肩头都没动一下。

      云臻望着那副全然投入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眼前这人,既是他们的首领,也是当年带领她建立决锋台的前辈——潘颐。可如今这副模样,实在让人心头添堵。

      “钓鱼就那么有意思,以至于让你如今什么都甩手不管了吗?”云臻的声音清冽如冰,带着不加掩饰的严肃。

      潘颐依旧紧盯着湖面的动静,慢悠悠开口:“事情托付给你和琮季,我很放心。”

      “潘琮季今早在困兽局吃了大亏,还把我好不容易抓来的人给放跑了。”云臻提起这事,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

      “哦?”斗笠下传来一声轻笑,仿佛只是听说自家兄弟不慎摔了一跤似的,“你没出手帮衬一把?”

      “我和他不是可以互相帮助的关系。”云臻答得干脆,半点情面不留。

      潘颐这才侧过头,斗笠边缘露出的半张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你们从少年时就针锋相对,这隔阂倒是比江底的石头还顽固。”

      “水火本就不相容,是自然之理,强求不得。”云臻语气笃定,字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云臻,你倒是能一本正经地说出些逗人的趣话来。”潘颐低笑出声。

      “比起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还请拿出作为首领的担当来。”云臻微微蹙眉,目光扫过他闲适的姿态。

      她不理解当初那么锐气十足的一个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慵懒随性的模样。任凭她三番五次督促,潘颐依旧每日揣着鱼竿游荡,在无人野地耗上整天。钓来的鱼随手分给浣衣的妇人、挑担的货郎,偶尔留几条带给她,还得特意嘱咐“给你家那只馋猫添顿荤”。

      “欸,明明已经有你们这些能干的帮手了,我不想努力了!”潘颐忽然往后仰着伸了个懒腰,木凳被压得 “吱呀”响。

      “请尽早放弃这种消极想法!决锋台一日不塌,你便一日是主事的人。”云臻寸步不让。

      “可管那些事多累啊,哪有钓鱼逍遥?”潘颐忽然来了兴致,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狡黠,“你知道附近百姓都叫我什么吗?”

      云臻淡淡瞥他一眼,没接话。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懒得打听。

      “竿上仙。”潘颐自得地晃了晃脑袋,“听着是不是颇有几分仙气?”

      “在我眼中,杀伐果决的首领,远胜游手好闲的钓客。”云臻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潘颐失落地撇撇嘴,斗笠都跟着耷拉下来:“哎呀,云臻,你太严肃了,会把身边人都吓跑的。”

      “我的手下都忠诚于我。”云臻眸色稍缓,语气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满意。自己的手下虽非次次圆满完成任务,却远比潘琮季带领的那群稍得权势便肆意妄为的蠢货可靠。当初被她逐出去的杨佐,到了潘琮季麾下竟能爬到高位,便是再好不过的印证。

      潘颐望着水面荡起的涟漪:“我指的,可不止是手下。”

      “无关紧要的关系,断了便是,省得拖累。”云臻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潘颐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先等等,这竿我有预感能钓起一尾大鱼,够你捡的那只小狸花吃上好几天了!”

      江风带着水汽漫过来,撩起潘颐鬓角几缕散乱的发丝,露出底下比往日更显清瘦的侧脸,眼角细纹里像是藏了层未干的潮意。

      云臻望着那道轮廓,蓦然开口:“你是在逃避过去的所作所为吗?”

      “云臻啊,”潘颐嘴角扯出抹浅淡的苦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鱼竿,目光落在水面的波纹上,却没了方才的专注,“有时候看破不说破,才算给彼此留余地。”

      “决锋台是我们抛却所有换来的立足之地,我从未后悔。”云臻抬眼时,眸色亮得像淬了冰的刃,“哪怕在辰国旧民眼里,我们比邶国的豺狼还要卑劣。”

      潘颐叹了口气,肩头微微垮下来:“不后悔就好,那样至少我心里的愧疚能少一分。毕竟,是我当初把你拽上这条不归路的。”

      “既知是绝路,索性一路走到黑。你如今的踌躇动摇毫无用处。”云臻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你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潘颐耸耸肩,斗笠下传来低低的笑,听不出是无奈还是纵容,“罢了,说不过你。”

      他忽然将空鱼篓往地上一扣,发出“咚”的轻响,自己顺势坐在篓子上,把木凳往云臻那边推了推,“坐吧。看你这紧绷的样子,定是有要紧事。”

      云臻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邶国新帝诏令颁布后,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动作,决锋台不可能独善其身。今早让潘琮季吃亏的,便是杀手界的‘黑煞’王曜。除他之外,杀手界各路人马也都异常活跃,为了那谈判权,怕是早已开始布局。”

      潘颐指尖在膝头敲了敲,忽然笑起来:“你是想让决锋台也掺一脚?”

      “此次澜州各界都会参与谈判,决锋台虽已在列,但为保万无一失,该联合的势力不能少。杀手界这块,自然也得算上。”云臻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我已选好目标——一个新组建的杀手组织,名‘焚天’。”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成员大多是辰国世家遗脉,复国无望,便将怨气全撒在苟活的旧民身上,行事狠戾,恨意极重。只需稍加煽动,便能为我们所用。”

      “焚天……”潘颐玩味地嚼着这两个字,眉梢微挑,“是想把一切都烧个干净?被恨意驱使的刀子,的确好用。”

      他抬眼看向云臻,笑意漫在眼底,“就照你的意思办。”

      “是。”

      潘颐忽然想起什么,鱼竿往旁边一靠:“说起来,‘黑煞’怎会出现在困兽局?白虎堂的人是我们的常客,不至于来砸场子。”

      “他前阵子已退出白虎堂,加入了一个叫做‘无穷碧落’的小组织。”云臻眉头微蹙。

      她没想到自己要抓的那个小贼竟能阴差阳错地和王曜扯上关系,但在她看来,堂堂“黑煞”会为了一个初识的人来得罪决锋台,几乎是不可能,所以她如实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他们突然现身,依我看,多半是想借决锋台的名头,给新组织扬威。”

      “‘黑煞’竟也会另投他处?”潘颐自嘲地摇摇头,“看来我是真的久不问事了。”

      “不过能让他背弃白虎堂的,倒是个有趣的去处。”他眼里忽然闪过丝兴味,“云臻,备份请柬。我要摆桌宴,请他们来坐坐。”

      “你想做什么?”云臻不解地看向他。

      “只是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罢了。”潘颐指尖在鱼竿上轻轻敲着,补充道,“当然,饭后你与琮季若是想添点料,我也不会拦着。”

      云臻默了默——她虽想抹消见过焚天令牌的那几人,但若是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倒让“黑煞”盯上令牌的疑点,那才是得不偿失。所以她打算先按兵不动,冷处理此事。

      至于潘琮季,他向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昨日吃了那样的亏,势必不会坐以待毙。

      “如此明显的陷阱,他们会来吗?”

      潘颐没答话,忽然手腕一扬,鱼竿猛地弯成个漂亮的弧度。他眼底闪过笑意:“越是简单的饵,越容易钓上大鱼。”

      话音未落,一尾肥美的鲈鱼已被拽出水面,银鳞在晨光里闪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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