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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排名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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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医馆后,王吉一路漫无目的地晃荡着,从江岸边又穿进某条巷子,就像前几日刚来澜州时一样,但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那时,第一次来到这繁华的澜州城,看什么都新奇,连脚下的石子都觉得有趣,心里揣着满满的盼头,想着在这城里找份活计,从新开始。
然而,找了四五日,却处处碰壁,随身带来的银两早已花光了。
实在没办法,为了填饱肚子,她重操旧业,来到了富人聚集的决锋台,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一片喧嚣中勾走了几个钱袋子。
如果不是因为贪婪,那时得手就立刻离开的话,就不会有之后的这一切了:不会被关入决锋台的私牢,成为困兽,被张阅川搭救……如今又被张阅川的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
怪来怪去,还是怪自己自作自受。
现下,她只想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不再去想张阅川的那些话,什么新帝诏令、什么助人救世,一定是张阅川作为邶国人的骗术……王吉一遍遍说服自己,却还是失败了。
张阅川提出的那个畅想像团燃着的火,明明隔着遥远的距离,却烤得她心口发烫,让她忍不住一遍遍描摹:若是真能那样,若是真能亲手去试试,该有多好?
无穷碧落的那群人更不是坏人,如果和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朝着畅想前进,该是多么令人热血沸腾的事啊!
尤其是张阅川,王吉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这个人不坏。她和已逝的阿婆一样,会让自己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亲近感和依赖感,就像一汪平静的湖水,能够承接、包容她那躁动而无处安放的灵魂。
……可她偏偏是个邶国人。
王吉恨邶国,恨邶国人,这种恨源自她的所见所闻,更源自她自身的遭遇,几乎所有受难的辰国旧民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恨张阅川吗?
不……不恨。
与其说是不恨,不如说是无法恨。
王吉自知无法恨任何一个带着善意的个体。
她的恨意在张阅川身上找不到一个实在的落脚点,只能缥缈地悬在她是邶国人这一无法改变的事实上。
可不恨又能怎么样呢?依旧是跨不过去那道坎。
王吉告诫自己,不要做飞蛾。
因为,那样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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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太阳越升越高,斜照进巷子,洒在王吉的发顶,传来微微的暖意,但很快又被寒风吹散了。
王吉绕着一条条巷子、街市走着,已经弄不清自己是在越走越远,还是在医馆附近绕圈子。
她看上去依旧神采奕奕、笑容满面,时而顺手帮卖菜的老人挑了担子,时而帮要修缮屋顶瓦片的人扶一下梯子,又或者爬树去帮某个小孩取风筝……
但脑袋里却始终被无穷碧落的事情占据着,仿佛被生生抽取掉了一魄。
走到某处时,王吉忽然觉得口渴,便进了旁边一个无人的院子打井水喝,瞥见旁边菜园子里的草只拔了一半,于是顺手就绕进去帮忙把另一半给拔了,借此让自己脑袋放空。
谁曾想,刚把菜园子里的草拔干净,院子的主人就回来了,右手还牵着一只体型庞大、看上去十分凶狠的大黄狗。
王吉对上那个年轻男子错愕的眼神,又目光往下游移,与那条大黄狗四目相对,内心是无尽的尴尬。
不会以为我是贼吧?
不对,我的确是贼,只不过这次不是来偷东西的。
该怎么解释我在这拔草呢?
如果我说自己是闲得无聊、日行一善,他会相信吗?
这狗不会咬人吧?
啊、不对,这人不会放狗咬人吧?
然而,比起井边的水瓢和王吉脚下的杂草,男子最先注意到的是王吉手臂上的绷带,以及衣衫上破开的口子。
“你需要帮助吗?”男子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王吉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一瞬间又想起刚离开的医馆,笑哈哈地拍掉手上的泥土:“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路过有点渴,打了点水喝!”
她一边向男子道歉,一边窘迫地溜开,结果临到院子口,被身后大黄狗突如其来的一声吠叫吓得踉跄了一下,险些往前栽倒。
“团子,安静。”男子立刻喝止了大黄狗。
王吉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确认:“这狗叫团子?”
男子面露不解,但还是轻轻点点头。
王吉没忍住笑出来:“团团圆圆,的确是好名字!”
“不是团圆的团,是青团的团。”男子看着王吉的反应也不生气,一脸平静地纠正。
“抱歉、抱歉,是我误会了……”王吉把笑意憋回去,眼角带泪地向男子道歉。
“团圆的寓意也很好。”男子并未在意,伸手摸了摸大黄狗的脑袋,“‘因为珍视的人都已经在身边,所以无需再祈盼团圆与相聚’,我那位朋友是如此解释的,这是他为这条狗取的名字。”
“原来如此,能让朋友这么说,看来你们关系很好!”王吉不由感慨。
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藏了起来:“嗯,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说完,他朝王吉点了个头便牵着狗往屋里走了。
不知是不是被男子朋友的那句话所触动,王吉心中的真实想法渐渐明晰,决定做个了断,转身踏入一片倾洒下来的阳光中,走向一个她之前绝不可能踏足的地方——悬镜司,那个统辖澜州杀手组织的邶国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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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镜司九丈九尺的主楼在春阳中显露出峥嵘轮廓,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的重檐宛如蓄势待发的铁鹰,折射的金光将半条江水都映得波光粼粼。正门两侧的玄铁狰兽似被日光唤醒,兽瞳镶嵌的鸡血石泛起猩红,兽爪下的石板缝隙里,几缕未散的阴寒煞气正丝丝缕缕往上冒。
“呵,真够气派的。”王吉撇撇嘴,指尖转着路边刚折的柳枝,“劫掠孩童当利刃的地方,倒把楼盖得比谁都光鲜。”
刚进大堂,一股陈年墨香混着冷铁腥气的风就扑面而来。迎面两块朱红木壁足有两丈高,像两头沉默的巨兽守在中央。
王吉几步凑到左壁前,只见上面挂着清一色用金漆写就的组织名牌,共六排,从上至下依次有一、三、五、七、九、十一个。
“这上面是澜州所有的杀手组织?”她问旁边的人。
立刻有人嗤笑:“哪能啊!你是新来的吧?杀手界大大小小上百个组织,全挂出来?这木壁得再加十丈长!”
说话的是个刀疤脸壮汉,抱着胳膊看她,眼神里带着“乡巴佬进城”的戏谑。
王吉笑嘻嘻拱手:“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那这些上榜的,都是组织中的佼佼者?”
她目光扫过木牌,最后停在最下面一排倒数第二个——“无穷碧落”四个金字安安静静地嵌在木牌上。
一个穿劲装的女子不屑地“切”了一声:“这只是参加排名战的名单,弃权的组织不在榜上。”
“排名战?”王吉心中一警,“是不是和那什么‘谈判权’有关?”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嘛。”旁边一个瘦脸汉子凑过来,像是发现了新乐子,“这可是最近澜州最大的事儿!新帝下的诏令,年末排名前三的杀手组织才有资格去谈判!”
“傻子都知道,那哪是谈判,其实就是变着法子分肉吃。坐上谈判桌的组织吃到饱,而那些够不上的,只能捡他们牙缝里掉出来的肉屑。”刀疤脸啐了一口,似乎颇有不满。
瘦脸汉子继续说着:“可到底不是谁都敢去抢那资格?一百多个组织,就三十六个敢参战,剩下的都怕了!”
“怕什么?”王吉挑眉,故意往深了问。
“当然是怕被灭门!”瘦脸汉子压低声音,眼神往四周瞟了瞟,“排名战就是强者的游戏,小组织敢掺和?死了都没人收尸!”
“悬镜司不管?”王吉故作惊讶,也放低声音,几个人凑近了说,“他们不是统管所有杀手和组织吗?就任由‘兵器’这么白白损耗?”
“兵器?你可真会比喻。”劲装女子嗤笑,“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人死了就和掉头发差不多——掉了就掉了,谁会可惜?”
闻言,王吉笑着打哈哈,内心的愤恨与无奈却揪成一团,辰国旧民的命,在邶国人眼里,恐怕连头发都不如。
她回过神,又看了眼“无穷碧落”的木牌,问:“那这排名怎么算?组织之间打群架?”
“打什么架?看点数!”瘦脸汉子摇了摇头,“你看最上面两排,木牌下面不是写着数字嘛?”
王吉抬头,看向最上面单独占据一排的“百虎堂”的木牌,果然下面用小篆写着“捌拾”,第二排的木牌下,则写着“陆拾”“肆拾”等点数。
“这点数怎么来的?”王吉目光下移,发现下面三排的组织都没有点数。
“接任务啊!傻子都知道!”刀疤脸指着右边的木壁,“那上面全是任务单,甲、乙、丙、丁四级,分别对应四十、二十、十、五个点数,成功完成一个任务就计分。”
王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右边木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任务单,朱砂画的等级标记在晨光里闪着光,十分显眼。十数人围着单子或争执或细查,指尖划过纸页的簌簌声此起彼伏。
“那大组织人多,分头接任务岂不是更快?”
“你当悬镜司傻?”劲装女子白了她一眼,“这次规矩严!只要两个任务有时间交叠的情况,就只算点数最高的那个!分散战力反而吃亏!就算是白虎堂那样的大组织,这回也只派了‘白煞’几人参战。”
“原来如此。多谢几位解惑,我今日可算长见识了!”
走下悬镜司门前的石阶,王吉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关于获取谈判资格的排名战,张阅川并没有说谎。只是,她说的“改变”,到底有几分实现的可能。
而她一个邶国人,又为什么要冒险做这种事?这后面当真没有其他意图吗?
王吉不知道张阅川是怎么想的,反正她自己是被这事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