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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国殇 ...

  •   “你压根没听清,就随口应下了吧?”傅萤白了王吉一眼。

      灶房飘着饭菜香,五人围坐在小方桌前。

      “你们总不至于是坏人嘛。”王吉扒了一大口粥,含糊道。决锋台那破地方没放早饭就把他们赶去送死,经过方才在困兽局的一通打斗,她在来医馆的路上就已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我看啊,别人一碗粥就能把你骗得团团转。”

      王吉却满不在乎地咧着牙:“既受人恩惠,让对方骗一会儿又何妨?”

      “……”傅萤被堵得一时语塞,摇摇头埋头喝粥。

      张阅川却在听了傅萤的话后,目光在王吉和阿蒲两人间转了圈,像是在斟酌什么。

      沉默片刻,她终于深吸一口气,问道:“王吉和阿蒲,都是辰国旧民吧?和王曜、阿萤一样。”

      “整个澜州,包括那些贵族走狗,九成都是辰国人吧?”王吉理所当然道。

      她想起决锋台的那些看客——分明大都是辰国旧骨血,却为了几两碎银、一顶虚爵,把良心剜出来喂了狗。这些人如今嚼着从同胞骨头上刮来的佳肴,看着台上同胞像困兽般撕咬,竟能无动于衷,甚至拍掌叫好。

      心口像被灶膛里溅出的火星燎了下,王吉狠狠嚼着手中的酱茄子干。

      “这件事,我并未与组织之外的其他人说过,但既然你们有意加入,我想应该先告诉你们,再由你们决定去留。”张阅川的声音突然沉了沉,“我是邶国人,而‘无穷碧落’是我新近成立的杀手组织。”

      “哈?”王吉瞬间傻了,阿蒲也是一僵。

      他们的惊讶,不只是因为得知“无穷碧落”是杀手组织,更被那个如针般刺耳的词狠狠扎中了——邶国!

      灶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十五年前,邶国的铁骑踏碎了辰国的山河。王旗折断,城门倾塌,辰国昔日锦绣江山沦为焦土。

      而战败的惨痛代价,更是在往后岁月里一遍遍上演:邶国世家贵族像盘旋的秃鹫,垄断了盐铁漕运的暴利;残存的辰国旧贵摇身成了谄媚的狗,只会向邶国摇尾乞怜;原本或耕或渔的辰国百姓,一夜之间沦为邶国脚下的尘泥,在劳役的枷锁里苟延残喘。

      更令人讽刺的是,邶国朝廷专门在澜州设下一个名为“悬镜司”的杀手管理机构,每年像挑牲口般掠走辰国孩童,将他们训化成屠戮同胞的利刃。如今,成千杀手遍布澜州,集合为一个个杀手组织,被悬镜司派往各地执行杀人任务。

      至于那些战胜的邶国人,则隔岸观火,笑看辰国子民在精心设下的陷阱里互相撕咬。

      王吉把噎在喉咙的那口酱干硬是咽下去了,她此刻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张阅川玩弄于掌心的一尾傻鱼。

      气到极致,她反而笑出来:“那些杀手本就在你们邶国掌控之下,高高在上的邶国人来澜州组杀手组织,是嫌旁观不够过瘾,打算亲自下场逗弄我们这些‘困兽’吗?”

      听到这话,张阅川脸色一白,但很快稳住神色,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我知道,澜州如今的繁华都是在辰国旧民的苦难上堆起来的。所以也曾试图做些改变,可人微言轻,终究一事无成。”

      她眼尾微微扬起,目光亮了些:“直到这个月初,新帝下诏说除夕派专使来澜州,与各业代表谈判,许了‘设新法,宽权益’的话。我想争个谈判名额,可澜州各业早被贵族攥死,只剩杀手界还有一线可能——但只有三个名额。”

      “所以我成立了‘无穷碧落’这个杀手组织,想在接下来的十个月中跻身前三,拿到谈判资格,真正为辰国旧民做些改变。可单凭我一人,难如登天。”她的目光落在王吉余怒未消的脸上,又转向阿蒲紧绷的脊背,语气恳切:“正因如此,我迫切地需要伙伴,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的伙伴——比如王曜和阿萤,比如你们……”

      “倘若真有这可能,”王吉猛地打断她,冷笑中带着讽刺和挖苦,“我们投靠全是辰国人的组织,不是更可靠吗?凭什么信你一个‘外人’?”

      “仅目前来看,杀手界排名前三的组织,并不如你以为的那么可靠。”一直沉默的王曜忽然开口,“他们只会利用谈判扩大自己的利益,而非惠及他人。”

      “你凭什么断定?”王吉挑眉反问。

      “白虎堂。”王曜吐出三个字,目光沉静如水,“我在那里待了十年,清楚他们的作风。”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这个新组织的原因?小大夫也是?”王吉的目光在王曜和傅萤之间转了圈,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挣扎,“你们作为辰国旧民,当真信一个邶国人?”

      傅萤“嗤”了声:“刚不是还说‘受恩惠被骗也无妨’?”

      “这能一样吗?这是国仇家恨……”

      王曜倒是认真回答:“我们的加入,就是答案。至于你的答案,与其问我们,不如问你自己。”

      灶房里又陷入沉默,只剩下门外江水流淌的轻响。那道横亘在不同立场间的鸿沟,或许比那江还要宽。

      王吉看了眼几人,最后,对张阅川说:“多谢你们今日救我,这份恩我改日定还。但加入组织的事……我做不到。”

      话音一落,她就放下筷子就往屋外走了。

      “等、等等……”阿蒲慌忙起身,踉跄着跟上去。

      “好像搞砸了……”张阅川望着两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神色暗淡下来,“早知道就不说了。”

      “不说就是骗人,那就更可恶了。”傅萤表示。

      //

      初春的晓雾还未散尽,晨光零零散散洒在江面上,江水泛着浅淡的粼光,仍带着几分未褪的清寂,像藏着无数熬过寒冬才敢悄悄舒展的心事。

      “都这个样子了还硬跟来?”王吉在江岸边停下脚步,回头见阿蒲瘸着腿一颠一颠地追来,语气里带点调侃,伸手扶了他一把,“下次该给你配根木拐才是。”

      “我、我心里和你一样乱。”阿蒲喘着气,把低垂的头抬了起来,“但医馆的大家……都不是坏人。”

      “我知道。”王吉望着阿蒲,一时哭笑不得。

      少年瘦得能数清肋骨,肩膀窄窄的,可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出点不一样来——这具总缩着的瘦弱身子里,此刻竟藏着股绷直的劲儿。

      “昨夜也在这江边,你救下了想要投水自尽的我,说遇到你就是‘大吉’。我想,真的是这样。”阿蒲继续说下去,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从遇见你开始,这一天碰到的都是好人——比我被打时幻想的,还要好一百倍。我想抓住这份运气,不想再回到从前了。我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什么,但就算再难,也不会比过去那段日子难熬了。”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刚及王吉肩头,风一吹就晃悠,眼眶里蓄着泪,像沾了晨露的草叶,对着王吉弯腰祈求:“我知道这想法自私又卑鄙,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希望你能留下来,就算、就算拿我一半的寿数换都行!”

      “欸,停停停!”王吉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下,“拿寿数瞎赌什么?命金贵着呢。”

      “比起决锋台那些随意玩弄人命的人来说,张阅川的确不是坏人,这点我还是知道的。”她转身望向江面,苦笑着,“只是,过去的一些事让我无法轻易相信一个身体内流着残暴血液的邶国人。这道坎,我暂时还跨不过去。”

      “抱、抱歉!”阿蒲猛地抬头,满脸羞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没想到你的难处,却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

      “哭什么?”王吉伸手屈肘搡了搡他的胳膊,嘴角又扯出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你能正视自己的内心,把想法说出来,就已经比先前进步太多了。虽然这次没法一起闯,但澜州就这么大,以后肯定还会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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