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江天》鱼干辣椒

7、无穷碧落

　　“‘黑煞’大人大驾光临，潘某有失远迎！快请移步上座！”方才还在雅座的潘琮季，此刻已屁颠屁颠跑下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故意绕开王曜身侧的张阅川，只往“黑煞”脸上凑。

　　王曜眉峰一蹙，眼神如冰锥刺过去。潘琮季像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扼住，脚步顿在三步之外。

　　只见王曜侧身转向张阅川，声音沉得像碾过石板：“这是我们首领。”

　　张阅川倒似毫不在意这刻意的轻慢，朝潘琮季微微颔首：“潘总管，我们此行来此，是替朋友带位债户回去销账。”

　　说罢，指了指屈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王吉，“正是此人。”

　　潘琮季眼珠一转，突然拍着大腿作恍然大悟状，假笑堆得更厚：“原是这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凡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这位欠我们决锋台的账尚未结清，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不是？”

　　“规矩自然要讲。”张阅川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却扫过身侧狰狞的木架，又落回王吉渗血的肩头，“只是潘总管这讨债的法子，瞧着倒像是在索命。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人命债呢。”

　　“张首领这是说哪里话！”潘琮季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不过是稍加教导，让小贼长长记性罢了。若将一个尚无悔改之意的窃贼轻易放走，无异于将老鼠重新放归谷仓，必将祸害其他百姓，后患无穷，不是吗？”

　　“律人者必先律己，否则漂亮话说得再多，也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张阅川扶过王吉转身就走，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决锋台的债她已然偿清。人，我们带走了。”

　　潘琮季的笑僵在脸上，眼神一使，杨佐、成言已如两尊铁像钉在门口，手按在腰间武器上，蓄势待发。

　　空气陡然凝固，连檐角铜铃都似被冻住，没了声响。

　　王曜默不作声往前半步，魁梧的身形如陡然压境的乌云，阴影如墨，将潘琮季整个人罩在里头。

　　他一语未发，周身散出的寒气却像淬了冰的刀，刮得潘琮季后颈发麻，牙关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

　　“两位这是……要硬闯？”潘琮季喉结滚了滚，强扯出笑来。

　　潘琮季心里虽怂，但这是他的地盘，还有一群客人和下属盯着，岂能露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字句中透着算计：“看来两位今日是铁了心要向潘某讨人？潘某自然也不是不能卖这个面子，但若是就这么让你们把人带走，往后谁都敢来决锋台掀桌子，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有话直说。”张阅川目光一扫。

　　潘琮季反倒笑了：“久闻‘黑煞’大人威名，如雷贯耳。今日正好，想请‘黑煞’大人上我们的台子露上两手？也好为我们困兽局打个响亮的招牌，往后说起，也是段佳话。”

　　张阅川皱眉看向一脸奸笑的潘琮季，似有顾虑道：“这个提议可以接受。但毕竟身份在这儿，那么做或许不太妥当？”

　　潘琮季忙不迭摆手：“无碍，‘黑煞’大人尽管施展，其余事宜交由我们决锋台处理即可！”

　　“行。”张阅川朝身旁的王曜点头示意。

　　下一瞬，王曜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窜出。

　　众人只觉眼前掠过一道黑影，耳畔刚响起破风的锐响，再抬眼时，他已稳稳立在九层木架的顶端。

　　只是，令人瞠目的是——他右手竟还提着一个人！

　　仔细一看，正是困兽局总管潘琮季！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王曜将手上提着的人挂上了木架正中央的那根梁上，随后像一阵风似的重新回到地面。

　　只余潘琮季像个招牌似的，被悬空挂在最顶上，领口卡得他脸都紫了，却全身僵直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一晃动，衣领被勾破，他就摔成一滩肉泥。

　　“潘总管，这招牌够醒目了吧？”张阅川欣然笑问。

　　潘琮季空受一肚子气却没处撒，只能在半空中破口大骂，方才的客气是一点都没了：“张阅川你个狗娘养的，给老子等着——”

　　话没说完，突然一阵风刮过木架，带着潘琮季晃悠了两下，吓得他魂飞魄散，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脖子僵得像根木棍，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真……真行啊！”王吉看得目瞪口呆，朝两人竖了个大拇指。

　　眼前的两人，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斯文正经。

　　后来，王吉才从得知他们二人是小大夫傅萤的朋友。在王吉被抓后，决锋台的侍卫一路搜寻着找到了医馆，欲图将阿蒲带走，是他们及时赶回医馆才化解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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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将王吉带回医馆时，只见医馆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却不见半个人影，王吉心中一咯噔：莫不是又有人来将他们劫走了？！

　　“在内堂呢。”张阅川猜出王吉的担心，安抚道。

　　三人穿过医馆往里走，到了相对开阔的内院，抬眼便见一个大腿被缠得像个蚕茧似的人，蹦跳着冲出来，到了近处却内敛地停了下来——正是阿蒲。

　　“我回来啦，出门溜达了半天。”王吉在背上朝阿蒲打招呼，开玩笑道。

　　“差点把命溜达没了？”傅萤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锅铲，似乎是在烧早饭，目光直直落在王吉的伤口上。

　　“锅里我去顾着。”张阅川自然地接过锅铲，对傅萤说，“你先帮她看看。”

　　王曜把背上的王吉放下后，也转身往灶房去。

　　阿蒲跟着来到前头的医馆，看着傅萤为王吉处理伤口，一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样子，半天憋不出个字。

　　最后，他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对、对不起……”

　　“别瞎揽事儿。”王吉朝他那蚕茧似的腿上踹了一脚，力道不重，“这事与你无关，是我自个儿手贱摸人钱袋子招来的。况且，就一点小伤而已。”

　　傅萤正往伤口上撒药粉，闻言手上猛地一使劲。

　　“嗷！”王吉疼得直咧嘴。

　　“知道疼就好，还小伤？在大夫面前说大话，真是大言不惭。”傅萤冷冷挖苦道，手上的力道却轻了许多，“今日诊费五十钱，连着昨晚的二十二钱，一起记账上。”

　　“好好好，多谢小大夫救命之恩。”

　　包扎妥当，王吉走进灶房，刚进去就愣了神。

　　只见缭绕的锅气里，人高马大的王曜正站在灶台前，握着菜勺搅动锅里的菜粥，宽阔的肩膀几乎占满了小小的灶间，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毕竟比起在小锅小灶前挥动锅铲，他这身板去打猎烤野猪反而更和谐。

　　然而，他神情专注，动作熟练，甚至莫名其妙给人一种做饭味道不差的感觉。

　　“处理好啦？”灶门前的小板凳上，张阅川正用铁钳控制灶膛里的火势，火光映得她眉眼温润，“粥就要煮好了，阿萤，摆碗筷吧。”

　　王吉眨了眨眼——等等……这场景未免太离奇了吧！

　　这两人不是什么组织的首领和听着很有名的大人物吗？

　　怎么会在这里一个添柴一个掌勺啊？！动作还如此自然娴熟。

　　“你们……不回组织吗？”王吉忍不住问。

　　“回啊，这儿就是我们无穷碧落的所在地。”

　　“那其他成员呢？”王吉回头打量。

　　“都在这儿了。”张阅川指尖点过自己、王曜和傅萤，“就我们三个。”

　　“哈？”王吉彻底懵了。

　　这组织未免太“袖珍”了，比起决锋台的阵仗，倒像是街坊邻里凑的饭局。

　　“对了，”张阅川忽然笑起来，“我们最近正好在招人，你俩要不要来？”

　　灶间暖融融的，菜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在鼻尖。王吉望着锅里翻滚的粥，听着王曜翻动菜勺的轻响，鬼使神差就点了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