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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太岁难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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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济观坐落于澜州北边的山上,三面环山,云雾环绕,密林苍翠。唯有南面敞着口,站在观前石阶上,能俯瞰江水如练,粼粼波光映着天光,环境清幽,是净心修行的好去处。
不过今年来,因其灵验的名声渐渐传开,香客多了起来。往日里清净的山道上,如今不时能撞见提着香篮的信众,倒给这深山古观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这日一大早,王吉和张阅川两人便挎着装有香烛水果的包袱,一级级走过松林间的石阶前往观中。
王吉一身朱红暗纹长袍,腰带镶嵌着宝石,腰间佩戴着一枚羊脂玉佩,连脚上的黑色长靴都用金线绣着精致纹样,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长发用玉冠束成高马尾,风一吹,发尾扫过肩头,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一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模样。
“这种打扮,贼想不盯上都难!”王吉低头瞧了瞧自己今日的打扮,抬手勾下腰间的玉佩,得意地晃了晃,“瞧,我的话,一个擦身这玉佩就悄无声息地到手了。”
张阅川倒没怪她旧习难改,反而颇有兴致地问:“你这手上的本事,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有师傅教?”
“老大你想学?”王吉立刻凑上前,咧嘴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今日这装扮衬得她五官愈发俊逸明朗,下颌线条的利落感混着眼底的亮,散发出一股无可替代的少年英气,“我教你啊!报酬是一只刚出炉的烧鸡!还得是蘸着梅子酱的那种!”
张阅川被她这副财迷又得意的模样逗笑:“王吉,比起贵族公子,你果然还是更像江湖侠客。”
“那老大你就是被江湖小子骗走的大家小姐。身份差距这么大的两个人,‘我们’来观里请红绳岂不是更加合情合理,不会被人怀疑?”
“是啊,”张阅川狡黠地眨眨眼,“待会儿请红绳的戏码,可不能露馅。”
张阅川今日也是完全不同的穿着打扮,褪去了往日常穿的素净青衫,换上了一身雅致的交领襦裙:鹅黄色的上襦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直袖袖口配以云纹绣边,下身是丁香紫与深紫交叠的间裙,走路时裙摆晃动如漾开的水波。长发挽成十字髻,两侧发丝如水滴般垂落,发间点缀着小巧的紫色花饰,仿佛丁香花修炼成形的仙子,带着几分缥缈的温婉。
“放心!”王吉挺直腰板,转了转手腕,一副要上阵的架势,半点不像是来求姻缘的,“包管以假乱真!别说鬼童子,说不定连观里的道长都得信我们是真来求姻缘的!”
但没一会儿,几只纸鸢飞过头顶,山脚下孩童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王吉忍不住叹气:“不过怎么偏偏是三月三这天呢,我也好想和阿蒲、小大夫他们一起去江边放纸鸢、吃荠菜煮鸡蛋啊!”
“别担心,待会儿任务结束后,我们下山去与他们会和,给你留了好吃的。”张阅川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今日是任务紧急,不然裴监正也不会临时调我们过来。”
这日正是三月三上巳节,澜州城被暖融融的春光裹得严严实实,天际是澄澈的碧色,连一丝云絮都难得见着,春风吹过城郊,将绿草地里的荠菜、蒲公英都吹得舒展了叶片,田埂间一簇簇盛放的紫云英为路过美人的裙边添了几分清香。
如此好时节,本该是亲朋好友结伴踏春、溪边祓禊的日子,而王吉和张阅川两人却因这桩临时任务不得不忙碌起来。
原来,是前些日子烈风堂接去的那个鬼童子任务,调查过后发现鬼童子之前对贵族们的那些恐吓骚扰,极有可能只是幌子,它真正的目标,是现任澜州刺史、旧辰国皇室宗亲谢鹊。裴砚月得知消息后,连夜登门劝告谢鹊,让他在鬼童子落网前尽量待在府中不要外出,可却被谢鹊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这位风流任性的刺史,本就是一日都闲不住的性子,恰逢节日,更是早早带着一群美人,乘着华丽的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城,不仅要在郊外踏春赏景,还要顺道登山上普济观求签。
得知其行程的裴砚月,在原先的烈风堂之外,还调派了悬镜司的一些人手,但因为谢鹊的路线过于随性杂乱,临时加出来的点位完全凑不齐人手。
于是,裴砚月今早就近叫上王吉、张阅川两人,扮作一对前来普济观请红绳的佳偶,在谢鹊抵达前潜伏进观中。
“老大,你回头看!”王吉突然停下,指了指山道下方,笑得灿烂。
张阅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成片的油菜花田铺在山脚右边的一角,金黄的花海顺着地势起伏,像撒了满地的阳光,几匹骏马驮着踏春的游人从花田边走过。不远处的江滩边,姑娘们提着裙摆,将绣帕浸在水里,按着“祓禊祈福”的节俗,轻轻拍打着手腕。
“好美!”两人并肩站在山道的石阶上,吹着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山脚下的景色,随后继续往普济观走去。
一脚踏进普济观的山门,香火的暖意便裹着松风扑面而来,殿宇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观内已有不少香客。
王吉双眼放光,没等张阅川反应,就往东侧求事业签的偏殿跑:“我先去求个签,看看咱们今儿顺不顺!”
张阅川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先望向门外蜿蜒的山道。
山道上虽有踏春的游人往来,却没见谢鹊那队浩浩荡荡的车马,想来还得等上一阵子。她心里盘算着,正好趁这功夫在观内熟悉地形,待会儿谢鹊来了也好应对。
于是,在王吉去求签的间隙,她便抬头四顾,佯装成欣赏风景,其实是打量周围。就在她暗自记下殿宇布局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随山风闯入她的视野。
是之前风闻阁跟踪她的闻探,自上次被她打了一顿后,之后好几天他都没再跟踪了。
怎么今日会出现在这里?莫非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来跟踪了?
只是他今日跟得实在不凑巧,待会儿鬼童子若真的现身,这道观里乱起来,他一个不会功夫的闻探,难免会被牵连进来。
思忖间,张阅川朝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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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被张阅川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后,柳闰便有意识地避开风头,连续好几日都只在张阅川周边打转,例如把她常去的饭馆菜色一一点评了一番,结果钱袋子瘪了、肚子撑了。
因为并未直接跟踪张阅川本人,所以他最近过得还算平和。
今日是他好不容易熬来的上巳节旬休,他想起上回同僚调侃他犯水逆,便趁这空暇来他们推荐的普济观安太岁,去去霉运。
柳闰小心翼翼地拿着方才经道长开光加持的太岁符,用绳穿好,打算系在脖子上。
手绕到颈后,触及皮肤,微冷的触感让他莫名又想起了之前被张阅川掐脖子的窘迫回忆。他立刻摇摇头,想将那人从脑海里赶出去:“这种时候,怎么突然想起她了?真是晦气……”
“想谁呢?”陌生又熟悉的一道女声在身后突然响起,似蛇游过水草带起的水波声,瞬间让柳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柳闰下意识往前一闪,回身就对上张阅川那张微笑的脸。与平时不同,她没穿那身青衫,而是一袭丁香紫色的襦裙,若是撇开她那恶劣性格不谈的话,可以说是十分好看的。
“……!”柳闰一时怔愣在那儿。
“几日不见,认不出来了?”张阅川打量着柳闰半是错愕半是惊吓的模样,问。说着,举了举自己当时揍柳闰的那个拳头,“好心”帮助柳闰回忆。
柳闰见她抬起拳头,一个激灵,抬手要挡。结果,拿在手上的太岁符便掉了下来。
他弯腰要捡,却在差点撞上张阅川的霎那,像被绳子吓到的猫儿一般,往后一个踉跄躲闪,险些坐倒在地上。
“就这么怕我?那还跟踪?”张阅川捡起那太岁符,拿在手上前后看了看。
“你、你别污蔑人,今天我可不是跟踪你来的!”柳闰极力撇清。
张阅川不置可否地笑笑,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甚至平和地搭起了话:“安太岁?你最近很不顺吗?”
这话一出,柳闰的愤怒瞬间盖过了方才的惊惧,痛斥道:“这话你怎么好意思问我?!”
或许是听他这么说,让张阅川心中仅存的良知苏醒,她看向了他的脖颈。
当然,过去这么多天,早就没痕了。
但她查看的目光投过来,还是让柳闰的脖子处感觉一阵密密麻麻的痛痒,难受且不自在,他不由伸手捂住脖子,话都有些结巴了:“看……看什么!”
“没什么。”张阅川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开,并将太岁符还给他,说:“希望能灵验。”
“……”柳闰瞬间恼了。
她这话什么意思?是故意挖苦讽刺他吗?警告他就算戴再多的太岁符也还是会被打吗?
于是,怒意化为话语脱口而出:“灵不灵验都和你无关!”
说完,柳闰就后悔了,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句其傻无比的话。
因为,至少在调查张阅川这个任务结束前,这太岁符能否灵验,几乎完全取决于张阅川。
真是可悲,要是她哪天又发现他跟踪,窜出来揍他一顿出气,那这符不就白求了吗?
乱七八糟的想法飘过脑海,虽然对面的张阅川一句话都没说,但柳闰笃定她此刻一定是在想怎么折磨他的点子。
况且,她刚才看向她脖子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不会以为自己是怕了她,所以才来道观的吧?一想到张阅川会有那样的误解,柳闰就觉得浑身像被蚂蚁爬了般难受,十分不爽。
于是,继续放狠话:“我才不是被你打怕了才来这的!少自以为是!”
闻言,张阅川微微一怔,随之释然一笑:“谢谢。”
柳闰像是被踩到尾巴尖的猫,顿时汗毛竖立,防备地看向张阅川:“哈?你又在搞什么鬼?!为什么突然向我道谢?”
“你是担心我因为那天的事有负担,才那么说的吧?”张阅川一脸长辈般的欣慰看向柳闰,“不跟踪的时候,你其实是个贴心的人。”
该死的!柳闰确信,张阅川一定是千年修成的神经病!
他狼狈地捂住嘴,仿佛被蛇信子舔着,一股酥麻的寒意突然缠住了他的内脏,强烈的反胃感自腹内上涌。
“你怎么了?”张阅川脸色一变,手已经探了过来。
“别过来!”柳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猛地避开了她的手,捂住嘴踉踉跄跄地往角落里跑。
张阅川望着那道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