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春夜闻笛 ...

  •   春分的夜最是温柔,轻风裹着桃花香漫过澜州城,江边的花瓣簌簌飘落,坠入水中便漾开一圈圈月华,把墨色的江面晕成碎银。

      这本该是让人驻足沉醉的好光景,可无穷碧落的一行人却一点闲情都没有。

      王吉在窄巷里跑得飞快,身后的抢夺者紧咬着不放。

      这是他们接的第三个任务,从码头护送宝库密钥往某个贵族府邸,为了甩开这群虎视眈眈的抢夺者,几人兵分三路:王吉带着空囊往城东跑,王曜引着另一拨人往城西去,而真正携带密钥的张阅川,正沿着阿蒲规划的秘道往交接点赶。

      也是这次任务,几人才发现阿蒲竟对澜州的地形却熟得惊人,连哪条巷子能通酿酒坊后院、哪道墙后藏着排水暗沟都清清楚楚,那些寻常人找不到的小路,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一阵风掠过,粉白的桃花瓣与发带一同飘飞,王吉伸手抓过几枚花瓣,在这紧张的追逐体会到了点细碎的趣意。

      可身后的杀气瞬间浓了几分,那群人不知何时加快了速度,肃杀的气息逼得周遭的桃花都不敢再落。

      “啧,真是不解风情,扰人雅兴!”王吉回头瞥了眼,脚下猛地发力,纵身一跃,勾住墙头的青砖,借力翻上院墙,如游龙般在青瓦黛瓦间飞驰,按着阿蒲规划的路线绕了好几圈,总算把人甩开。

      王吉从一堵墙后翻过,刚落在一条热闹的街巷,一阵清润婉转的笛声突然顺着晚风飘进耳中,像化开的雪水漫过林间青石,勾起人的无限遐想。

      “好好听的曲子!”王吉下意识感叹,脚步已顺着笛声往前走,来到一间挂着“清雅居”木牌的茶楼,暖黄的灯光从木窗里漏出来,笛声正是从里面飘出的。

      她刚抬脚要进去找空位,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巷子口闪过几个抢夺者的人影。

      “啧,怎么这么难甩开!”王吉跟着人流混入茶楼,眼疾手快地往大堂西侧的屏风后躲。

      没承想刚跨过屏风,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咚”的一声撞在了旁边木椅的扶手上,膝盖也结结实实地磕到了椅腿。

      “嘶……”王吉疼得龇牙,抬头却兀然撞入一双清冷的眸子中。

      竟是裴砚月!他怎么会在这儿?!

      只见裴砚月正坐在木椅上吹笛,竹笛抵在唇边,即使被突然冒出来的她惊到了,可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飞快瞥了她一眼,指尖在笛孔上的动作竟半分没乱,悠扬笛声依旧从唇边溢出,半点没被这意外打断。

      反倒是王吉心中咯噔一下,担心又被裴砚月扣钱,刚想往后撤,却听见茶楼正门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几个抢夺者竟闯了进来。

      “裴大人,冒犯了!”她赶紧往屏风角落的桌子底下一钻,一把扯过裴砚月的衣衫下摆,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堂里的客人早被这贸然闯入的动静打断,不满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屏风外很快传来抢夺者的脚步声。

      “这屏风后是什么人?掀开看看!”为首的追踪者伸手就要扯屏风,店小二连忙冲过来拦住:“客官!使不得!里面是乐师在吹笛,惊扰了他,客人们该有意见了!”

      “少碍事!”那人一把推开店小二,指尖已触到了屏风。

      这时,裴砚月终于停下了吹奏,笛子从唇边移开,声音平静得没半点波澜:“诸位找什么?”

      那人愣了愣,探头往屏风后扫了眼,只看见坐在木椅上的裴砚月,衣袂整洁,手里握着笛子,看着像个清瘦文雅的书生,可那眼神里的沉静,却如雪山冰魄,透着股莫名的威慑力。

      为首的人下意识松开扒住屏风的手,气势已弱了几分:“我们在找一个穿灰衣、束马尾的女的,你可见过她?”

      “这里没有旁人进来。”裴砚月语气平淡,眼神却冷得像覆了层薄霜,半点不给人再往前凑的余地,“你若不信,要搜搜看吗?”

      “……”黑衣人进退两难,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裴砚月却没给他们纠结的时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又是何人?我没记错的话,澜州城内有权在私人店铺搜捕的,就只有刺史府和悬镜司吧?”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这茶楼里客人不少,诸位这般喧哗,若是扰了大家的雅兴,或是碰坏了东西,恐怕不好收场。”

      这话刚落,周围喝茶的客人就纷纷附和:“是啊!哪来的啊,突然闯进来!”

      “这么凶,哪像找人,分明是来闹事的!”

      茶楼掌柜也快步过来:“几位客官,要是真有急事,不如去街上找,别在这儿吓着我的客人!”

      那群追踪者被满座不满的目光盯着,又瞥见裴砚月依旧平静却透着压迫感的眼神,知道再耗下去讨不到好,只能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走!去别的地方搜!”

      一群人悻悻地转身离开,出门时还差点撞翻门口的茶桌,倒显得格外狼狈。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王吉才从桌子下钻出来,揉着膝盖龇牙咧嘴:“裴大人,多谢了!”

      “是你们这次的任务?”裴砚月将笛子放在桌上,看了眼王吉的膝盖。

      “可不是嘛!护送个密钥,没成想这群人追得这么紧!”王吉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赶紧补充道,“不过裴大人,这次可不能算我疏漏啊,任务单上只说要安全送达,可没说不能寻求帮助,你可别又扣我钱!”

      “情况不同,我不会一概而论。”裴砚月淡淡接了一句。

      屏风外的客人还在议论方才的笛声。

      “裴公子,方才的调子还没听够呢!能不能再吹一曲?”有人笑着喊。

      裴砚月抬眼应了声“好”,重新拿起竹笛,笛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调子比之前更显清越,屏风上的竹影在灯光下晃着,与笛声相映,竟让人忘了方才的紧张。

      王吉老老实实地倚靠在桌沿,看着裴砚月执笛的模样:他指尖修长,按在笛孔上精准又优雅,垂着眼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柔和了平日里的疏离,和在悬镜司时似乎有些不同。

      //

      三曲终了,茶楼里响起热烈的赞叹声。

      店小二掀帘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个食盒,问:“裴公子,今日还是打包回去吗?”

      “对……”裴砚月刚要点头,就被王吉肚子里传出的“咕噜”声打断。

      “咳,跑了一路,实在饿得慌……”王吉尴尬地碰了碰鼻尖。

      小二这才注意到屏风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上下打量了王吉两眼,还以为是被笛声吸引、贸然闯进来的狂热听众,连忙上前劝道:“这位客人,实在对不住,您要是想听曲,还请回大堂的座位上,别在这儿打扰乐师休息呀!”

      “无碍,这位是我认识的人。”裴砚月对店小二说:“今日不用打包了,劳烦再加一副碗筷,我们在这儿吃。不知可否借后厨的桌子一用?”

      店小二还没应声,就见茶楼掌柜走过来,笑着摆手:“哎呀裴公子,客气什么!正好我们刚把饭做好,孩子也吵着要见你呢,不如一起去后院吃,热闹!”

      王吉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看向裴砚月,裴砚月无奈地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跟着掌柜往里走时,王吉才发现这茶楼的后院竟收拾得格外雅致,墙角种着几竿青竹,廊下还挂着晒干的梅干菜,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比大堂更显温馨。

      小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掌柜的夫人正端着一盆豆角炖肉出来,见他们进来,笑着往桌边让:“裴公子来了!快坐!这位姑娘是?”

      “我是随他学吹笛子的弟子,叫我小王就好!”为了不暴露他们的身份,王吉随口胡诌了一个。

      裴砚月刚端起茶杯,闻言指尖顿了顿,低声对王吉道:“你倒会顺坡下驴。”

      “那可不!毕竟我们的真实身份会把掌柜吓到的。”王吉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万一他们知道你是悬镜司的,指不定多拘谨,哪还有现在的热闹劲儿?”

      “裴公子的笛子吹得这般好,王姑娘跟着学,日后肯定也有出息!”掌柜夫人说着,转身又喊:“阿福,快把甜汤端出来,给哥哥姐姐尝尝!”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从里屋跑出来,手里端着个瓷碗,碗里是琥珀色的银耳莲子汤。掌柜跟在后面端出更大一碗,叮嘱小孩慢些跑。

      阿福将银耳莲子汤递给裴砚月,仰着小脸问:“裴哥哥,你明晚还来吹笛子吗?”

      裴砚月眼底的清冷淡了几分,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嗯,下次给你吹《兔儿谣》好不好?”

      “好!”阿福高兴地跳起来,又好奇地看向王吉,“姐姐,你也会吹笛子吗?”

      “我不……”王吉下意识就要说“不会”,话刚到嘴边,就见裴砚月抬眼淡淡瞥了她一下,她倏然想起自己方才瞎编的“徒弟”身份,赶紧识相地改口:“我正在学呢,等学会了就吹给你听!”

      王吉糊弄过去,又转头问掌柜:“掌柜你们和师父是怎么认识的?师父还没和我说过呢!”

      “说起来,我和裴公子也是有缘。”掌柜为大家都盛好汤,然后坐下,笑着打开了话匣子,“月初一个清晨,我路过江边,听见裴公子在吹笛,那调子简直就是仙乐!”

      “我当时就想着,这么好的笛声,要是能让茶楼的客人也听听多好!于是就大着胆子上前邀请他来茶楼吹曲,没想到裴公子竟答应了,甚至不要工钱,只要每日给打包一份晚饭就够了。”掌柜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无比庆幸自己那天的勇敢。

      闻言,王吉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忍俊不禁地看着裴砚月,就差笑得直拍桌子了:“师父!原来你是为了一顿饭才来吹笛子的?我还以为你是闲得慌,来这儿陶冶情操呢!”

      裴砚月眼睛微垂,语气还是一本正经:“我厨艺不佳,掌柜家的饭菜合口味,省时省力,两厢便宜。”

      说完,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周身那股清冷疏离淡去些,仿佛一只安静的雪兔。

      //

      饭后,两人因顺路,便一同走回去。

      江岸边的桃花还在簌簌飘落,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

      王吉看着裴砚月手里的笛子,忍不住好奇:“裴大人,平时在悬镜司完全看不出来你还有吹笛子这才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你是怎么吹得这么好的?打小就学吗?”

      “嗯。”裴砚月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难不难?是自个儿喜欢才学的?”王吉手里比划着,“我们小时候总摘树叶卷成哨子吹,有意思得很!不过你的笛声是另一种意境,也很好听!”

      “还好。”裴砚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时候不喜欢,但不得不学,后来吹得多了,慢慢习惯了。”

      “被逼着还能学得这么好,反而显得你更厉害了!”王吉啧啧感叹,又凑过去追问,“除了笛子,你还会别的什么吗?琴啊、筝啊、萧啊?”

      “略通一些,谈不上好。”

      “你也太谦虚了!就你这笛子水平,去茶楼当专职乐师都绰绰有余,肯定比在悬镜司当监正自在!”王吉笑着打趣,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话里的僭越。

      还未待裴砚月说什么,王吉又迅速跳到另一个话题:“对了,裴大人,你家里是不是有弟弟妹妹啊?”

      “为什么这么问?”裴砚月转头看她。

      “这还不明显嘛!方才对阿福,还有之前对晏如,你都特别有耐心,应对得也自如,没猜错的话,肯定是家里有兄弟姐妹,练出来的吧?”王吉说得头头是道,还得意地挑了挑眉。

      裴砚月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真切的笑,与平时对人时的礼貌疏离不同:“确实有一位幼妹。”

      “一定很可爱!跟你长得像不像?”

      裴砚月摇了摇头:“她比我好看许多,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时有两个小梨涡,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他顿了顿,抬头凝视着花树后一轮弯月,恍若自言自语:“她的出生,拯救了我。”

      “啧啧啧!”王吉侧过头打趣,“原来裴大人你也会说这么肉麻的话啊!再喜欢妹妹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裴砚月苦笑,反问:“那你呢?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我是被阿婆捡回家的,早忘了最初的家人是什么情况。不过村里小孩从小就一伙儿撒野,也算是有一大群兄弟姐妹了。”说这话时,王吉没有丝毫的失落,反而洒脱地咧开嘴笑着。

      两人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分岔路口。裴砚月要拐进左边的巷子,而王吉还得往前再走一段路才能到医馆。

      王吉目光扫过周遭的矮屋,随口问道:“说起来,你为什么会住在这一片?这儿离悬镜司不算近,周围也没什么铺子,并不繁华。你作为监正,俸禄应该不低吧?完全能租个大点、好点的院子住。”

      裴砚月指了指巷子深处,语气异常认真:“这里靠近江岸,土壤肥沃,前院和后院都有空地,适合种菜。”

      王吉错愕了一瞬,随即笑弯了腰:“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原因呢,原来是为了种菜!可惜我白日里路过时,见那些菜苗长得稀稀疏疏的,杂草的长势反而更好。”

      裴砚月脸上浮现一丝苦恼状,最后才犹豫着开口:“你认识菜种的好的人吗?我想请教一下。”

      “认识啊!”王吉指着自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次换裴砚月惊讶了,“你会?”

      “嗯哼,跟阿婆学的,什么浇水、施肥、除虫,通通不在话下!下次我教你!”

      “嗯,那就麻烦了。”裴砚月点点头,“我回去将遇到的问题整理成册,明日任务核验时交给你。”

      “整理成册?”王吉摆摆手,“没必要这么麻烦!不就是种个菜嘛,哪用得着写下来?明早你要是有空,先去遛完团子,然后在院子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也好。”

      “行,那就明儿见了!”王吉挥了挥手,转身往医馆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还回头喊,“记得明早先喂饱你家团子啊!别到时候它追着我跑!”

      裴砚月看着她潇洒的背影,嘴角又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转身走进了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