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江天》鱼干辣椒

22、药仓叙旧

　　马车驶出城郭，周遭的喧嚣渐渐被鸟鸣与风声取代，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成片的竹林在晨光中舒展枝叶，竹影婆娑，遮天蔽日，青石板路在竹林间蜿蜒，仿佛没有尽头。

　　张阅川和王曜二人一个扮作侍女，一个扮作马车夫，护送雇主常老板赶往渡口的商船谈生意。

　　车轮碾过落叶的声响与风吹竹叶声交织在一起，然而，就在一阵风声间隙，“咻”的一声锐响刺破平静。一支淬毒的弩箭自竹林暗处射出，箭尖泛着幽蓝的光，直指车厢！

　　王曜眼神骤凛，长剑出鞘，寒光如电闪掠，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长剑精准削中箭杆，断成两截的弩箭带着残余力道坠落在地。

　　“来了！”

　　一群蒙面刺客从竹林中冲出来，张阅川微微侧身，将常老板护在身后，留意着外面的情况。

　　王曜高大身影如鬼魅窜入竹林，长剑横扫带起漫天竹叶，剑气过处，两名扑来的黑衣刺客应声倒地，喉咙处都留着细细的血痕。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精准狠辣。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之声，或劈或刺，招招直取要害，灰衫上很快溅满血点，却丝毫未影响他的动作，高大身影始终将马车护在安全范围内，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不过半炷香功夫，最后一名刺客被王曜的长剑抵住咽喉。

　　那人背靠竹干，嘴角溢出黑血，显然已服下剧毒，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曜。

　　“没留活口吗？”张阅川掀开车帘，将王曜此刻状态与身上的血迹尽收眼底。

　　“他们身上没有标识，齿间藏着毒囊，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王曜接过张阅川递来的一件干净外衫，将方才查看尸体时的发现汇报给她。

　　在听到“死士”一词时，张阅川微微皱眉，看向一旁的常老板：“常老板，你早就料到会有刺客，所以才会在悬镜司发布任务？”

　　常老板一身明黄色锦衫绣着暗纹，奢华却不张扬，点点头：“落榻澜州那晚，我收到一封匿名恐吓信，信中说若我前往交易的话，定叫我们母女葬身澜州。孩子年纪小，我不敢赌，所以才通过悬镜司雇人护卫。”

　　“显然是生意上的同行在使绊子。”张阅川说，“看来这交易是必须要去了，去把那个幕后主使揪出来。”

　　三人如期到达渡口，步入那艘交易的商船。中舱内早已聚满了人，药商、中介、各大药铺的掌柜，这群人几乎掌控了澜州在内的辰国旧地的药材进出。

　　一番客套话后，一群人迅速进入正题，就药材种类、品相、人工、损耗、仓储等事宜谈判起来，在场每个人都是长袖善舞的老狐狸，唇枪舌剑，句句都在为各自利益盘算。

　　张阅川目光扫过桌上各大药商的药材供应单子，密密麻麻，许多药材的名字都没在傅萤那儿见过。

　　而此时的王曜也已潜入货舱，在暗处解决那幕后凶手安排的埋伏。

　　“你是谁？！常垠身边不可能有武功这么高强的人！”一个男子撑着双臂后退，恐惧地看着眼前高大可怖的杀神，显然并未料到常老板留有后手。

　　王曜一字未答，冰冷的双眼睥睨着那人。既然已经知道了幕后指使者，这人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冷剑一挥，男子的脖颈被削断了半截，血雾迸溅的瞬间王曜侧身后退了几步，不想因为身上再次染血而被张阅川怀疑。

　　和他截然相反，张阅川奉行伤而不杀。她在时，他会配合；她不在时，他则顺应自己的老习惯，无论内心是否真正涌现杀意。

　　张阅川过于贪心，无论是对待杀人的态度，还是对待与他的关系。

　　她要明白，相比宽宥，恐惧更能威慑他人。并且，他们二人只会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永远不可能产生她想要的那种伙伴情谊。

　　他关上门离开，身后那间幽暗的房间，鲜血横溅，死于他剑下的尸体胡乱堆叠在一起。

　　处理好这些后，王曜便按原计划，上楼前往存放药草的货舱。

　　刚踏进门，货舱内浓淡交织的药香就不由分说地钻入他鼻间，和傅萤那间医馆的气味有些相似，却因密闭空间更显厚重。

　　舱顶天窗漏下几缕微光，他借着这点光亮环顾四周：货舱分三间，外间整整齐齐垒着上百袋药物，麻绳系紧的袋口处，标签上的墨字被潮气晕得模糊。

　　他俯身一目十行地搜寻那几个傅萤给出的药名。

　　然而，这种独处的静寂并未持续太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笃笃”地踩在中空的船板上，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王曜目色骤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微弱的光呈扇形洒在舱板上，灰尘粒子在光柱里起舞。

　　王曜剑未出鞘，漆黑的剑鞘直取来人后颈，动作快如疾风。

　　可就在剑鞘距后颈不足半寸时，“叮”的一声轻响突然炸开，一柄象牙白扇骨斜斜探出，精准抵住剑鞘。

　　“许久不见，你就是这么问候老朋友的？”清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我们何时成为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王曜收势，借着微光看清来人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眼尾上挑，带着几分倨傲。

　　来者正是曾与王曜在白虎堂共事，杀手界享有“白煞”之名的男人——沈拂言。

　　“外人可都以为我们关系很好呢！黑白双煞，多有意思的绰号啊！唯一令人不满的就是‘黑’排在了‘白’前面。”沈拂言用扇尖轻轻抵住门板，将那道漏光的缝隙合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拂去衣上微尘。

　　“那你要一直不满下去了。”

　　“啧，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可爱！还以为如今有女孩子在身边，至少能软化一点你那又臭又硬的性子呢！”

　　“少活在梦里。”

　　“区区后辈！”

　　“除资历外，你也没有其他能够胜我的长处了。”王曜看向他，“说吧，你来这的理由？”

　　“当然是来看我们‘黑煞’的笑话。”沈拂言手指轻转打开扇子，一枝妖冶的红梅伸展于扇面，扇后是他促狭的笑意，“你那位新首领看着平常，没想到还挺会捉弄人的，叫你来做这种任务，这不比在你手下过两招更有趣？”

　　“就为这？”王曜不以为然地斜他一眼。

　　“要不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风闻阁呢？一定会成为明早的头条吧？”

　　“劝你最好不要那么做。”

　　“嗯哼？怎么？你也会怕丢脸？”沈拂言像是终于抓住了王曜的小把柄似的，眯起眼，带着几分讥诮。

　　王曜语气平稳：“你会被打。”

　　“你要动手？”

　　“不是。”王曜话音方落，另一道女声兀然在门外响起，“动手的是我。”

　　张阅川推开门，微光洒在她发丝的轮廓上。

　　“沈大人，初次见面。”

　　“原来是张首领，久闻大名！”沈拂言笑着收起方才险些出招的扇子，将眼底的一丝防备迅速掩去，与张阅川四目相对。

　　“我来替雇主拿味药材样品，希望没打扰到你们叙旧。”张阅川略带歉意地笑笑。

　　“哪里哪里，我们也聊得差不多了，只不过王曜舍不得我这前辈走罢了！”沈拂言晃了晃手里的折扇，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改日张首领得空，不妨来我们白虎堂坐坐？我想我们能聊的话题，可比跟某些‘闷葫芦’聊有趣多了。”

　　“好，沈大人慢走。”张阅川侧身让出路来，笑意温和。

　　待沈拂言走后，张阅川才呼了一口气：“‘白煞’怎么会出现在这船上？”

　　“不知道。”

　　“那些刺客都控制住了吗？”

　　“嗯。”

　　“那我先回中舱了，待会儿马车上会和。”张阅川拿到雇主交代的那味药材样品后，便迅速离开了。

　　王曜看着张阅川的身影渐远，摊开方才沈拂言擦过他身侧时留下的一张纸条。

　　上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属于他曾经的首领，如今的白虎堂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