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小孩小孩 ...
-
“哟,小猫上树下不来了?要不要姐姐搭个梯子?”王吉抱着胳膊站在院墙外,好整以暇地瞅着树杈上那个扒着树干下不来的小身影。
“大吉,你装睡!”小孩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
明明前一刻,王吉还躺在门廊竹椅上打盹的,阿蒲也被她忽悠去假山后藏猫猫了。哪成想王吉早看穿她的心思,就等她自投罗网!
五岁的常晏如,是这次任务雇主常老板的宝贝独女。按昨日分工,常老板出门谈生意时,就由王吉和阿蒲在别院照看她。
这一上午,小姑娘精力旺盛得没处使:捉迷藏把阿蒲绕得晕头转向,翻花绳翻出了新花样,还偷偷摸了母亲的胭脂水粉,把王吉和阿蒲的脸涂得跟开了染坊似的,自己却笑得直拍小手。
可小孩子的耐心撑不过半天,午时刚到,常晏如就按捺不住想溜出去玩的心思:先是偷偷钻后院的狗洞,刚把脑袋探出去就被王吉拎着后领揪回来;这会儿又盯上了墙边的老樟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去,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守株待兔”的王吉抓了个正着。
“也是,头回来澜州,总关在院子里多闷得慌。”王吉看着树上气鼓鼓的小身影,心里暗自发笑,随即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她对着树杈上的常晏如扬了扬下巴,声音放得轻快:“好了好了,小猫别扒着了,跳下来,我接着你!”
“我不回去!我要出去玩!”常晏如扒得更紧了,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生怕王吉又把她拎回院子里。
“谁说要带你回家了?”王吉狡黠地眨了眨眼,张开双臂,故意拖长了语调,“走,带你出去玩!不过啊,过时不候,你再犹豫,好玩的可就被别人抢光咯!”
“真的?!”常晏如瞬间眼睛发亮,也顾不上怕了,转身就往王吉怀里跳。
王吉稳稳接住她,还顺势往上掂了掂,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大吉!你最好啦!”
还在院子里四处找小孩的阿蒲,也一并被王吉拐着出门了。
//
初春的午时,日头终于褪去了寒意,暖融融地裹在人身上。
街市的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油条的面香,还有胭脂水粉的甜香,更是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王吉把小孩架在肩上,双手扶着她的腿,小心地避开摩肩接踵的行人:“坐稳咯,咱们去看捏面人!”
常晏如立刻欢呼起来,小胳膊紧紧搂着王吉的脖子,视野一下子高了许多,能清楚看到前面捏面人摊位上花花绿绿的小人儿。
王吉买了个可爱的年娃娃面人塞给她,看着她举着面人在自己肩上蹦蹦跳跳的样子,忍不住逗她:“慢点晃,再晃就甩出去了。”
逛了好一会儿,三人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歇息,顺带吃个午饭。
于是,阿蒲先去街角的饭馆占座,王吉则牵着常晏如去旁边的摊子买小孩嘴馋的糖炒栗子。
“老板,称两斤,要热乎乎的!”王吉正和小贩讨价还价,指尖敲着摊子上的铁皮秤盘,低头要把刚称好的栗子递给常晏如时,却发现手里空空的——方才还牵着的小手,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晏如?常晏如!”王吉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糖炒栗子往随身布兜里一塞,冲进饭馆拉起正在擦桌子的阿蒲就往外跑:“小丫头不见了!快找找!”
两人一个个摊子去问,问了好几家,终于有布料摊的老板指着街口,说见到有小孩追着猫往那边去。
两人赶紧往街口追,可街口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毛驴的老汉、说笑的妇人……哪还有常晏如的影子?
王吉急得额角冒汗,抓了抓头发:“阿蒲,你先回别院看看,路上留意着,说不定她自己往回走了!我再在附近找找!”
他们不会想到的是,此时的常晏如正蜷在一辆马车的软榻上睡得正香。
她刚才追着一只狸花猫跑到街口,猫儿“噌”地跃上青瓦屋顶没了踪影,小丫头站在原地晕了方向,累得眼皮打架。
这时,她瞥见酒楼门口停着辆黑漆马车,车厢雕花和家里那辆很像,便以为是母亲在楼上谈事,小手扒着车辕爬了上去,一沾到软乎乎的锦垫就睡着了。
//
悬镜司的司首公孙崖,在五位监正的陪同下,缓步走出酒楼。
裴砚月作为监正之一,也位列其中。又或者说,他是今日宴席的主角。
今日,公孙崖特意在这间酒楼设宴,为的是化解裴砚月和另一位监正江琅之间的龃龉。
裴砚月刚到悬镜司不久,就把江琅给惹恼了。
只因两人交接工作时,裴砚月翻查过往账册,发现江琅负责的任务接收标准里存在问题,多笔任务酬金的登记都有疏漏,有的金额对不上,有的备注含糊不清,说不清是江琅一时疏忽记错了,还是故意为之。
若是后者,那便是贪腐,不可谓不严重。
所以裴砚月很快就开展了调查,但在调查过程中,被江琅得知了,他直接当着下面那群司吏的面,将一叠账册甩在裴砚月的桌案上,质问他:“姓裴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监正,这只是正常流程,也是我的职责所在。”裴砚月看着满脸怒气的江琅,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起伏,“你为何动怒?”
“我好心带你熟悉书册账目,你小子转头就反咬我一口,给我泼脏水,还妄想我对你客客气气吗?!”江琅几乎是咬牙切齿。
“清者自清,我不会污蔑任何一个人,江监正无需为这点事动摇。”裴砚月的目光投向江琅,如一汪毫无波动的寒潭。
“去你大爷的!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活该被贬!亏我还照顾你情绪,这几日一直给你关照!”江琅见他这不紧不慢的态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
江琅的话越说越难听,却丝毫未调动裴砚月的情绪,他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江监正,多谢你的关照,但公私不能混淆,我不会停止调查。”
“你个冷血的家伙!”江琅一把攥住裴砚月的衣领,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裴砚月没有躲闪,殷红的血丝顺着唇角滑落,可他却像是不知道痛似的,沉静无波的眼睛看向情绪激动的江琅:“你说的没错。”
裴砚月自认是个懒得伪装的冷血怪物,行走在规则之间,将每个人企图靠近的人都刺得遍体鳞伤。早在过去的某次,就有无数人看透他这一本质。而很快,悬镜司的人也会了解这一点。
“疯子!”江琅咬牙将他推开。
裴砚月抬袖擦干了嘴角的血迹,向围观的众人点了点头,而后重新坐回案前,继续处理未完的公务。
因为那场冲突,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场宴席。
席上,同时作为长者和司首的公孙崖语重心长地劝解两人,试图舒缓矛盾。
“江监正,裴监正做事细致严谨,此次查册,也是担心日后上头来查时出现纰漏,总归是为了我们悬镜司好,你别多想。”
“裴监正,江监正随老夫做事已有十余年,老夫对他的为人再清楚不过,他性情真爽干脆,耍不了心眼子,更做不出你怀疑的那种事。就是做记录时粗心了些,没注意核对,也并非什么弥补不了的大错,事后安排人查漏补缺就好。”
“你们两位年轻人,今日便卖老夫一个薄面,喝了这杯酒,这事就当过去了,如何?”公孙崖举起酒杯,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悬镜司本就人手紧缺,全靠同僚们齐心办事。些许误会,何必闹得面红耳赤伤了和气?往后还要一同共事,和睦才是正理啊。”
在公孙崖的带头下,几名监正都举起了酒杯,江琅也板着脸,不情不愿地举起了杯子。
唯有裴砚月的杯子迟迟未举起,他甚至连碰都没碰。
江琅瞥了他一眼,见他这模样,刚平息一点的怒火又瞬间涌了起来,杯底重重砸回桌面:“裴砚月,你小子别太嚣张!”
“司首大人,诸位监正大人。”裴砚月起身,语气虽恭敬却没半分退让,“此事关乎规程,我无法虚言搪塞。后续调查,我会继续推进,究竟是无心疏漏还是另有隐情,最终定论,我只以证据为准。”
此话一出,公孙崖就知道自己这顿调和的席,算是白设了。
他暗自叹气,看向裴砚月的眼神多了几分无奈: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整个人看着冷冷淡淡的,但性子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倔,认死理,不懂变通,真是半点劝不动。
悬镜司几人先后步出酒楼,街面停着两架马车,正待分乘返程。
江琅经过裴砚月身边时,重重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难看。
一旁的谢监正怕他再发难、在大街上闹出事端,连忙上前拉住他,半劝半拽地跟着公孙崖上了头辆马车,车帘落下时还隐约能听见低声安抚。
裴砚月则与陈、赵两位监正一同走向后一辆马车,想着趁返程间隙,还能商议些未竟的公务。
“咦?这是……”率先上前的陈监正刚探半个身子,手掀车帘的动作猛地顿住,语气满是诧异,“怎么车厢里有个小孩?”
赵监正与车夫闻声凑过来,掀帘一看。果不其然,车厢内的软榻上,正蜷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此刻睡得正沉。
“这是怎么回事?”赵监正眉头一皱,语气沉了几分,转头看向车夫。
“可能是小的刚去解手时,这小孩就擅自爬上来了!小的这就把她叫醒赶下去……”车夫额头冒汗,眼神躲闪着辩解,不敢说自己是因为刚刚饿的慌,偷偷去附近吃了碗面条,才给了孩子可乘之机。
车夫正要伸手扒拉那小孩时,却被身后一人按住了手。
“我来,别吓到她。”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裴砚月俯身探进车厢,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孩抱了下来。
许是抱得安稳,孩子竟没醒,小脑袋还迷迷糊糊地往他肩上蹭了蹭。
裴砚月抱着孩子的姿势熟练得不像样子,转头对陈、赵两位监正说:“二位监正先行回司处理公务吧,我等这孩子醒了,问清家人信息送她家中后再赶回去。”
“……”车夫和两位监正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毕竟方才在席上还一脸冷淡疏离、半点不通人情的人,此刻竟对一个陌生的孩子显露出一丝温情柔软。
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