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游离在规则边缘的人 ...
-
第二次来悬镜司,王吉已经熟门熟路了。
进入大堂,正对门那两块朱红木壁依旧无比醒目,一群人在左壁前聊着上面最新的排名,而更多的人则簇拥在那块贴满任务单的木壁前挑选着任务。
大堂的左右两厅以雕花描金屏风相隔,屏风上绘着狩猎图,箭矢穿透兽腹的纹路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左侧是“名册登记”厅,是杀手组织成员登记的地方。组织成立、更名、纳新,都需要在此处进行报备,这里掌握着所有杀手与杀手组织的核心信息。
至于右侧的“任务核验”厅,则是杀手及组织对接任务的关键场所。接取任务时需在此登记备案,任务完成后也需来此交接凭证,再由专职的任务核验官核对任务完成情况,并进行相应的奖惩。
“这个任务我们长风盟接了。”只见一人拿着张揭下来的任务单在右厅的桌案前进行登记。
案后的中年山羊胡司吏,看了眼任务单上的编号,几笔在登记的簿子上写了个“长风盟”,就算是交接完成了,程序简单快捷。
这样一看,王吉突然想到,其实张阅川没必要回去拿令牌的,直接报上“无穷碧落”的名字就行了。
“先看看今儿个都有些什么任务吧?”王吉哼着小调,径直走向右边那块木壁,如泥鳅般钻进人群,利落挤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仰着头在任务单间逡巡。
“暗杀?什么仇什么恨啊?有钱就能买人性命吗?!”王吉吐槽着,却忘了杀手界最常见的任务就是暗杀。
她指尖划过一张边角标着“甲”字的任务单,见上面写着“追查漕运贪腐”,王吉有些吃惊,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不是官府的活儿吗?怎么还派给杀手了?”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只要满足条件,谁都能在悬镜司发布委托任务,官府办事有时候也需要一些暗处的手段呢,而我们恰好满足。”旁边一个人好心解释。
但王吉还是有些不屑,心想邶国官府这么做完全是偷懒渎职。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掠过一张写着“护送粮草至驿站”的任务单,瞥见备注里“抵制抗税刁民”几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想这上面写着的“刁民”大概都是辰国旧民吧,明明每年收的粮食连自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却还要被官府催着缴粮。
因为接连几个任务都不合意,王吉觉得有些无趣,目光随意地往下游走。
直到一个标着“乙”级的任务出现在眼前,瞬间吸引了她。
“探察近日出没在贵族床顶的‘鬼童子’……嘿,这个看着有意思!”
王吉顿时来了兴致,一手利落地揭下任务单,兴冲冲就要往登记台走,谁料人群外突然炸响一声冷哼:“这任务早被我们烈风堂预定了!”
只见三个黑衣男子排开人群走来,为首的刀疤脸腰间佩着柄鲨鱼皮鞘弯刀,看着神气十足,眼神轻蔑而挑衅地扫过王吉。
“这儿的任务原来还能‘预定’?”王吉转头问旁边的人,却见众人都脸色难看起来,支支吾吾不方便回答的样子。
王吉瞬间了然,重新转向刀疤脸,爽朗笑着:“看来是大哥你们记错了,这里似乎没有‘预定’这一说呢!既如此,那我们还是按照规矩来办事比较好。”
“嗯?你说规矩?”刀疤脸一个凶恶的眼刀飞过来,按住腰间那柄刀,“老子的刀就是规矩!”
他左边矮个小弟立刻跳出来,唾沫星子横飞:“臭娘们识相点!你算哪根葱,也配和我们烈风堂抢任务?”
见状,王吉故意扯着嗓子朝右厅那山羊胡司吏放声大喊:“大人,为我做主啊,烈风堂抢任务了!”
谁知那司吏听到后,反而把椅子一转,背对着他们了,一副眼不见心为静的样子,丝毫没有要管的意思。
“哈哈哈,你个蠢蛋!悬镜司的大人们才懒得多管闲事!”刀疤脸得逞地笑着,“你若识相,就快把那任务单交出来!”
“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乙级任务是你这货色做得来的?废物就给我老老实实去接丁级任务,别在这儿碍眼!”刀疤脸的小弟骂人比刀疤脸更难听。
王吉依旧笑着,语气里满是戏谑:“我说几位,你们不遵循先来后到的规矩就算了,如今不会还打算以多欺少,三个围殴我一个吧?那可太没风度了!”
“呵,怕了就快滚!”刀疤脸得意道。
王吉摆摆手,怕他们继续误会下去:“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三个要不商量商量谁先上,别一窝蜂的,害我收不住手脚。”
“口气真大!那就让我先来试试你的资格!”说罢,刀疤脸右手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凶狠地朝王吉劈过来。
王吉往侧后方滑出半步,避开刀锋的同时,左手腕一翻,匕首自袖中抽出,刃尖反挑而上,精准抵住弯刀。
“想凭蛮力取胜?大哥,你恐怕还差点火候。”王吉嘴角一勾,电光火石之间,匕首顺着刀身滑向刀疤脸的虎口,逼得他不得不撤刀回防。
“你当老子是吃素的!”刀疤脸弯刀再次直劈而下,刀风裹挟着狠劲,像是恨不得将王吉劈成两半。
“有条件的话,当然是荤素搭配最好!”王吉嘴上依旧叭叭个不停,动作上却不断闪避,让刀疤脸误以为她是怕了。
于是,他乘势追击、欺身逼近,没曾想就在靠近的霎那,匕首猛地从王吉掌下亮出,直刺他胸前空当。
这一刺又快又准,他慌忙侧身,却还是被匕首划破了衣襟,惊出一身冷汗。
“竟敢耍老子?!”刀疤脸又惊又怒,嘴里问候起王吉的祖宗,而刀更是和他那语速一般快地朝王吉劈来。
王吉看着对方恼羞成怒的样子,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戏谑的笑,“有多大本事,说多大的话,大哥你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王吉一个旋身,匕首往前一刺,直取刀疤脸持刀柄的手背。
刀疤脸见状,立刻收刀格挡,可王吉的匕首却像活了似的,中途突然变向,转而划向他的手腕,变招又快又刁钻。
就在刀疤脸感觉手腕一凉,以为马上就要被划开一道口子时,一道清冷严肃的声音瞬间冻起大堂内的这滩沸水:“都住手!”
只见一个身着悬镜司监正官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与山羊胡司吏的慵懒随意不同,男子周身萦绕着书卷气的文雅,却又带着一股让人觉得难以亲近的疏离感,似冬日里覆着薄雪的寒梅,清雅凛然,不可亵玩。
随着男子越走越近,王吉脑袋里先是闪过一条大黄狗的轮廓,紧接着,记忆里狗主人的脸与眼前这人渐渐重合,她眼睛一亮:“团子它爹?!”
“……”男子闻言看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变回那张天生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既未沉脸,也未皱眉,只是淡淡说出了那句让王吉和刀疤脸同时一颤的话:“悬镜司内私斗,一律按违纪论处,注销组织资格。你们要继续打吗?”
于是,两人都立刻乖乖地将武器收了起来。
“不打不打,监正大人,我们就是无聊手痒,切磋切磋而已。”刀疤脸在见到男子那身官服的瞬间就软了,毕竟按官衔,监正是悬镜司司首之下最高的官职了,整个悬镜司只有五位监正,平时来说是很难见到的。
眼前这位监正看着脸生,大概是新近调来的。而能在新帝那道诏令下达之际被调来悬镜司,更说明此人与朝廷关系匪浅,不能随便得罪。
然而,眼前男子即使听到他们那拙劣的借口,也并未为难他们,只是点了点头:“我是今后接替江监正管理任务的裴砚月。那个任务,你们谁要接?”
“我!无穷碧落!”王吉挤上前去。
“好,随我来。”说着,裴砚月就往右厅走去,在登记台后坐了下来。他身形清瘦,那身紫色圆领襕袍略显宽大,袖口的褶皱透着几分规整的疏离,像一层裹在周身的薄霜。
山羊胡司吏在一旁坐立难安:“裴监正,这种登记的小事还是我来吧!”
“无碍,我熟悉一下流程,你忙你的。”裴砚月毛笔蘸墨,在册子上写下任务编号,然后抬头看向王吉:“交接令牌。”
“啊?”四目相对,王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寒潭般沉静的眸子里,想起方才那个山羊胡司吏登记的场景,脱口而出:“还需要令牌吗?我看上一个组织直接报了个名就登记上了。”
“……”山羊胡司吏顿时瞪了王吉一眼,心惊胆战地等着被斥责。
但裴砚月只是笔尖顿了一瞬,对王吉说:“他们做事不规范,我稍后会处理。你先把你们的令牌拿出来。”
“我千真万确是无穷碧落的成员,大人你看我这一脸正气,像是那种会骗人的人吗?何况我们先前不是还见过吗?”
“我的主观判断做不了数。”裴砚月目光沉静,如寒潭倒映着人心。
王吉装模做样地在身上搜了搜,尽可能墨迹地拖延时间,最后被裴砚月的眼神盯得实在不自在了,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突然想起来,令牌放我老大身上了!”
“她多久到?没有令牌就无法登记任务。”裴砚月看了眼后面的刀疤脸一伙,“按顺序,这个任务要给他们。”
“哈?给谁也不能给他们啊!这才刚结下的梁子呢!”王吉大吃所惊、愤愤不平,感知到裴砚月的视线后,目光悻悻地转向悬镜司的台阶外,突然兴奋地朝门外高喊了声,“老大!”
又转头对裴砚月说:“麻烦等等,我老大她来了,就在门口了!”
可谁知裴砚月也站了起来,顺着王吉的视线往门外台阶下零零散散的人影里一望,问:“哪位?”
“额……”王吉只是随口一说打算再拖延点时间,没想到这人这么较真,情急之下,下巴随意点着最远的一个人影,“那个。”
“确定?”
“对!我们老大我还能认错嘛?”王吉胡乱应着,心中祈求着张阅川快点出现,最好能像上次一样从天而降。
一道轻微的笑声在耳旁响起,王吉转头对上裴砚月似笑非笑的眼,像月亮碎在寒潭中,随水波微荡。
他声音清晰,说:“那位我恰好认识,是‘渡鼠’的成员。”
王吉心中一咯噔,面上依旧笑哈哈的:“嗨呀,隔得太远,认错了人!还是大人你眼神好!”
“大人,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老大一刻钟以内必到,否则我这头拆下来给你当蹴鞠玩!”王吉一脸凛然地保证着。
“不必,没那种爱好。”淡淡的几个字落下,裴砚月越过王吉,对刀疤脸示意,“烈风堂,过来登记。”
突然被告知能捡漏,刀疤脸脸上同时浮现出洋洋得意的神气和大仇得报的畅快。路过王吉身边时,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嘲讽道:“我说什么来着?没常识的蠢蛋,就不该来抢不属于你的活儿!”
王吉的嘴角僵在那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怪谁,但一想到待会儿回去的路上要去买烧鸡,刚浮起来的烦躁和不甘又瞬间消散了大半。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等老大过来重新挑选一个任务吧!王吉这样想着,踱去了一张人多的圆桌前,转眼就投入到一群人的八卦讨论中。
给烈风堂登记完毕后,裴砚月抬头瞥了眼王吉,发现她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正兴致勃勃地和其他人交流着八卦,和那日在菜园子里露出的迷茫截然不同,想来是困扰她的问题已经解决。
游离在规则边缘的杀手,是重点注意对象。裴砚月心中浮现任务核验官准则中的这一条。
在调任悬镜司前,裴砚月便提前查了些情报:关于悬镜司的运作,还有澜州杀手界的传闻,都一一记在心里。
可真到了澜州他才发现,现实与传闻差得远。这里真实发生的事,和上报到京城、供他们这个层级官吏查阅的记录,至少有四成对不上,只能一边摸索,一边熟悉。
同时,慢慢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