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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柳暗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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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间铜屋的烛火骤然跳亮的瞬间,地面四角的铜砖突然“咔嗒”弹开,四个黑黢黢的洞孔中涌出“沙沙”声浪,无数棕黑蝎子如潮水般爬了出来,朝众人脚底聚拢!
砖缝里、墙角边瞬间被爬动的身影填满,连空气里都飘着蝎群爬过的腥臊味。
“啊啊啊!”众人尖叫着踮起脚尖,却发现无处可躲,都紧紧挤在王曜和张阅川身边。
“让开。”王曜拨开众人,脚步往西边一角的砖上重重一踏,闷响激起一圈气浪,近旁的蝎子被震得腾空而起。
电光火石间,他手中的剑如银练横劈,半空中的蝎子尽数被削成两半,暗红的尸身像碎雨般落下,在地面铺成薄薄一层,毒液溅在砖上泛出诡异的白沫。
张阅川则双臂运起内力,猛地拍向身旁铜墙。沉闷的掌风撞在铜壁上,回声在封闭的铜屋里层层荡开,将原本聚拢的蝎群惊得阵脚大乱,有的慌不择路地往洞孔里钻,有的则在原地焦躁地打转。
“把裤脚和袖子都绑紧!脚下能踩死的都踩死!”张阅川趁机将褪下的外衫撕开、揉成团,牢牢堵住四个洞口。
但谁也没想到,这次是脚下,几块铜砖突然弹开,一个囚徒的一条腿猝不及防地深陷了进去,蝎群像井水般源源不断地攀着他的腿涌上来。
“救、救我啊啊啊!”那囚徒被吓得涕泗横流,张大嘴巴呼救。
一手将其拽上来的瞬间,张阅川一掌打在他肩上,将他身上攀附的蝎子尽数震落。
然而,身后尖叫声此起彼伏,突破防守的蝎子已纷纷爬到众人身上,众人急得上蹿下跳,却无法将蝎子甩干净。
“救命啊!我不想死!”
“啊啊啊,蝎子、蝎子!”
“都是你们害我们被关进来的!快带我们出去啊!”突然,一个少年囚徒发疯似的朝张阅川扑打过来。
张阅川正顾着帮其他人驱落蝎子,余光瞥见时,少年已扑到脑后,正以为要被扑倒时,一只大掌从侧边截住了那少年。
王曜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掐住少年的脖颈,将之腾空在半空中。
“你们要杀我?!”少年瞬间瞪大了眼睛,震惊甚至还来不及转化为恐惧,就感到脖子上的力道骤然变大,“咔嚓”一声脆响。
“王曜!”张阅川惊叫出声,掌心蓄力,正要制止的刹那,王曜松开了手。
少年脱力地瘫软在地上,他的脖子没断,两只蝎子的尸体碎片粘附在他脖子处。
“我错了……别杀我、别杀我!”即使意识到王曜方才要杀的是蝎子,并非他,他仍如惊弓之鸟般捂着脖子往后缩,全然忘记了身后蝎群的可怕——在他看来,眼前这尊杀神,比蝎子可怕太多。
王曜转头对上张阅川质问的目光,却什么都没说。
救人比杀人难。方才掐住少年脖子的那一刻,他心中浮现起过去无数次杀人时的真实想法——如果注定要死,干脆让他们轻松点死!
这算对猎物的仁慈吗?不,这次,他面对的这些囚徒,并不是过往杀手任务中的猎物。
“……”张阅川觉得胃隐隐作痛,心有余悸地盯向王曜。她担心他在这种情况下失控——若真是那样的话,她不知道是该先杀了他,还是先护住其他人。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眼下机关越来越凶险,众人的体力与精神已近极限,王曜的状态也开始不稳定,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但是,眼下这间铜屋除了那些蝎洞,没有任何可能突破的痕迹,头顶更是光滑可鉴,与第一间暗藏着机关按钮的屋顶截然不同。
该从何处破局?!
苦苦思索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兀地响起:“不是来赴宴的吗?怎么吃饭吃到这种笼子里来了?”
“谁?!”张阅川神色一凛,目光在四处梭巡。
“咦?才一天就认不出我的声音了吗?我还以为很好认呢。”话音未落,众人头顶上的铜壁突然被劈开一个窟窿,一个熟悉的脑袋凑了出来,“是我,王吉,还你们的人情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张阅川无比惊讶地抬起头。她原以为王吉既已逃出决锋台,定会远走高飞,怎会料到她竟敢孤身折回来?
“说来话长,先出去再唠吧!”说着,王吉把一根绳子扔下来,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一个个上来,顶上有工匠检修用的通道,可以逃出去。”
“绳子长度不够。”张阅川看着悬空在头顶的麻绳,即使伸直手臂,大多数囚徒还是够不到。
王曜一言不发地屈下身,宽厚的肩头与结实的膝盖错落成阶,声音里不带半分犹豫,“踩上来。”
囚徒们见状,虽有胆怯,却也只能咬着牙,一个个踩着他的肩头抓住麻绳,被王吉往上拉去。
轮到最后那个被王曜掐过脖子的囚徒时,少年却瑟缩着往后退,眼神里满是恐惧,死活不肯靠近。
“那踩我吧。”张阅川见状,正要上前与王曜交换位置,却被王曜抬手拦住。
只见王曜突然起身,一把抓住那少年的腰,稳稳将人举过头顶,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方才确实想杀你。但你若想报仇,至少得先从这里活着出去。”
少年浑身一震,愣愣地看着王曜,最终还是伸手抓住了麻绳。
最后,在王吉的指引下,众人沿着窄小潮湿的维修通道,在黑暗中弯弯绕绕地穿行,终于顺利逃了出来。
推开通道尽头的门时,门外竟是决锋台角落的一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筛下斑驳的光点,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拂面而来,吹散了铜屋的腥臊味。
“先离开这儿。”张阅川决定先带众人回医馆处理伤口。
王曜在前方开路,张阅川和王吉两人断后,中间的囚徒们互相搀扶着前行,刚进机关局时,这些人还在互相猜忌抱怨,此刻却在求生的本能中学会了彼此帮助。
“王吉,多谢。这次若不是你,我们就要困在里面了。”张阅川浅浅笑着,青色外衫早已遗落在幽暗的蝎洞里,此刻一身素白内衫衬着月光,反倒显出几分月华般的清冷。
“我也要谢谢你们。”王吉释然一笑,指尖往前方囚徒们的方向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其实,我今晚潜回决锋台,本就是为了救出囚牢里的大家。可等我摸进牢房,里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后来捆了几个侍卫逼问,才知道大家全被押去机关局附近做埋伏了。”
她想起当时的慌乱,忍不住皱了皱眉:“我一听就急了!他们那身子骨,日日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哪是去埋伏?分明是去送死!可等我赶过去时,才发现被埋伏的竟是你们。偏偏那会儿你们已经往机关局的屋子冲,我想喊都来不及了。”
“如此看来,机关局才是潘琮季真正的杀招。”张阅川垂眸回忆道,“箭雨是幌子,囚徒们是诱饵,他从一开始,就是想把我和王曜往机关局里逼。”
“那片屋子外头看着跟普通院落没两样,你们没看出来也正常。”王吉说着,目光落在张阅川身上,语气罕见地沉了沉,“说实话,要是不管其他人,凭你们俩的本事,早晚能从机关局里闯出来,对吧?”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你们为什么要来赴宴?遭暗算后又为什么不舍下大家直接逃走?”王吉一股脑儿将心中的疑惑都倾泻出来,“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矛盾的事情。尤其是你,张阅川,你究竟在想什么?”
“其实你明白的,王吉。”张阅川看着地上两人并立的影子,声音轻缓温柔得像晚风拂过草叶,“因为我们,本就在做同样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吉微怔的侧脸上:“或许我的出身让你有所顾虑,但我坚信,你我是同类,这无关我们身体里流着怎样敌对的血。”
说着,张阅川缓缓转身,眸中盛着细碎的月光,清亮真挚,“所以我再次邀请你,加入‘无穷碧落’。和我们一起拨开这澜州的漫天云雾,争一片能让辰国旧民喘口气的清明苍穹——这,就是‘无穷碧落’的意思。”
“别趁机耍赖,明明是我在问问题,怎么倒成了你拉拢人的场子?”王吉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算是两清,谁也不欠谁的人情了,对吧?”王吉问。
“嗯。”张阅川轻轻应了声,心里闪过一丝失落,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却还是没能让她放下顾虑。
“那么,张姑娘,”王吉忽然收了笑,煞有介事地喊了张阅川一声,“我今日正式申请,加入‘无穷碧落’。”
“什、什么?!”张阅川那句“后会有期”都到嘴边了,没曾想生生被王吉的后半句话给堵了回去,整个人懵了。
“嗯?没听清?是我声音太小了吗?那就再说一遍吧!”王吉咧开嘴笑着,“我是说,今后就请多多指教了,老大!”
“……!”张阅川猛地伸手抱住王吉,却又很快松开,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去,肩头微微发颤。
“哎,等等我!”王吉贱兮兮地追上去,故意弯腰凑到她跟前,“老大,你该不会是感动哭了吧?原来这么喜欢我啊?”
“组织门规第一条,不准嘲笑首领。”张阅川抬起通红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声明。
可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后化作一抹温润的笑:“欢迎你加入我们,王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