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鸿门宴 ...
-
潘颐宴请张阅川和王曜,是出于好奇,心血来潮。
而张阅川赴宴,也是因为好奇。
早上他们刚让潘琮季吃瘪,傍晚时分,潘琮季的首领兼兄长潘颐就下请柬邀他们赴宴,这种行为,在她看来,就和小孩打架没打过,回家叫家长一样。
张阅川好奇,潘颐这位家长会怎么做,于是就来了。
纵然这是有意设下的鸿门宴,她也并不担心,因为有信心全身而退,决锋台的侍卫拦不住她。
王曜虽然并不好奇,但还是一起来了。
而当在湖心亭落座后,张阅川才意识到潘颐此番设宴,并非为了替潘琮季讨回公道。
她的好奇心落空了。
但更让她没料到的是,他们竟还成了对方的八卦对象。
决锋台的首领潘颐是一个看上去慵懒随性,实际上却无比敏锐的男人。
此时此刻,他一袭紫衣,长发编作麻花辫垂在左肩,目光落在张阅川和王曜两人身上,藏着掩不住的好奇,像是猫盯着笼中的雀。
他并不带恶意,开门见山地问道:“杀手界叱咤风云的黑煞大人,为何会在排名战这种关键时候,突然离开待了多年的白虎堂,转投张首领麾下?”
“坊间传闻中,或许有潘首领想知道的答案。”张阅川笑着回道。
关于王曜叛离白虎堂的猜想,已经有十多个不同版本的传言了。其中有几个版本,逻辑严谨、情节曲折到都可以去编话本子了。
“当下,流传最广的说法有二。”潘颐边说边眯眼观察着王曜,“一则是说,白虎堂堂主与黑煞大人决裂,将之驱逐出门;另一种说法则是,黑煞大人与张首领交情匪浅,故而叛离白虎堂。”
可惜王曜从始至终都跟个冰块似的,即使正谈论的是自己的八卦,也丝毫无动于衷,只是安静地吃饭。
“潘首领今日请我们来,难道是因为在你看来,两则传言都不可信,所以想当面核实?”张阅川表现出几分探究,“为什么呢?”
至少在她看来,这两版传言倒是最合常理的——若非她自己就是当事人之一,她肯定就信了。
“一是因为白虎堂堂主和我一样都是生意人,知道如何保持利益最大化。”潘颐嗤笑一声,胸有成竹,“此次排名战关乎组织前程,他疯了才会把台柱往外赶?”
“至于第二条关于二位私交的推测,实话说,在亲眼见到你们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断定不是了。”潘颐思考了一下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坦言,“二位看上去并不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张阅川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潘首领好眼力,我们的确并非外界所传的那种关系。”
“不过,大家想知道的答案,其实就在明面上,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张阅川收敛了笑意,目光清亮地看向潘颐,“任何一个组织,能聚起来,说到底都是理念相合。我们‘无穷碧落’也不例外,不过是因为大家想做的事恰好一样,所以就聚在一起了。”
潘颐恍惚片刻,被勾起了决锋台初成立时的久远记忆,笑了笑,不再追问下去,“也是,是我想复杂了。”
他没说的是,决锋台已经秘密调查了张阅川的身份和过往,却找不到她与杀手界,甚至是与澜州一丝一毫的关联。
她这个人就像是在新帝诏令下达后,突然蹦出来的一样,过往的生活痕迹干净到像是一张被有意擦除过的白纸。
但,她登记在悬镜司的身份,明明白白写着是出生于澜州的辰国旧民,这个做不了假。
那么,张阅川当真是与世隔绝、蛰伏多年,所以此前的生活痕迹才一丝都不曾留下吗?甚至连见过她的邻居、熟人都找不到一个。
又或者,如今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套着“张阅川”外壳的他者?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潘颐感到无比好奇和兴奋。
正如不知道接下来会钓起什么鱼一样,因为未知,所以有趣。
//
晚宴的余温尚未散尽,张阅川与王曜刚走出湖心亭回廊,踏入那片草木环抱、月色倾洒的空旷庭院,夜风突然卷起尖锐的呼啸——漫天箭雨如密网般从暗处射来。
“小心!”王曜反应极快,长剑出鞘,月光下划出半轮银弧,瞬间在身前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
阁楼之上,潘琮季凭栏而坐,嘴角挂着阴狠的笑:“今早的账,我与二位总得算算清楚才行!”
“就当消消食吧。”张阅川面色淡然,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毕竟这场鸿门宴本就在她意料之中,若没有这后手,反倒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两人背靠背而立,王曜剑势沉稳,张阅川掌法灵动,游刃有余地截停箭雨,一丝慌乱都未曾显露。
可就在箭雨渐歇的刹那,四周草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一群瘦弱的身影踉跄着涌了出来,手里攥着尖刀,哆哆嗦嗦地将两人团团围住。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露出的胳膊腿上布满新旧交错的淤青与血痂,有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丝,眼神里交织着惊恐、绝望与一丝被胁迫的狠戾。
“是困兽局中的那些囚徒!”待看清来人,张阅川心头猛地一沉。
她原以为潘琮季只会派杀手围剿,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阴狠,竟将这些囚徒当做人肉盾牌,逼着他们来送死。
“都给我听好了,谁砍中他们一刀,我就放谁离开!”潘琮季站在阁楼上嘶吼,他身旁的弓箭手已重新上弦,冰冷的箭尖对准了囚徒们,“可要是敢不动手,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支箭擦着最前排的囚徒耳边飞过,吓得囚徒们齐齐尖叫。
“都给我杀!”潘琮季的怒喝如鞭子抽在众人身上。
终于,有人眼里闪过一丝疯狂,举着尖刀冲过来。紧接着,更多人被求生欲裹挟着,像被狂风催逼的蒲苇,跌跌撞撞地朝张阅川与王曜扑来。
他们的脚步踉跄,刀刃乱挥,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绝望的挣扎。
“别伤他们!”情急之下,张阅川吩咐道。
王曜暗中握紧了手中的剑,高大的身影微微绷紧,黑眸扫过那些颤抖的刀刃与惊恐的脸。当一个少年的尖刀胡乱劈来时,他只是侧身避开,身体带起一阵劲风,竟生生将少年掀得踉跄后退。
“无耻,竟威胁利用这些无辜者!”张阅川一边躲闪着乱挥的刀影,一边扬声喝骂。她的掌风始终留着三分力,每当有刀刃逼近,都只是用掌缘拨开,生怕伤到这些人。
“无辜?”潘琮季在阁楼上狂笑,“这些本就是该死的罪犯!我给他们活命的机会,他们该谢我才对!”他突然脸色一沉,狞笑着挥手,“可惜你们躲来躲去的,看来是不想让他们活,那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咻咻咻”的箭雨声再次炸开,将张阅川、王曜与所有囚徒都罩在其中。
“不好!”张阅川当机立断,双掌翻飞拍向空中的箭雨,掌风将箭矢震得偏离轨迹,手腕却被流矢的劲风扫过,火辣辣地疼。
王曜旋身护住另一侧的囚徒,长剑劈下一支支箭矢,迸发出冰冷的银光。他刻意收着剑势,只将箭矢劈偏而非斩断,生怕锋利的断箭误伤身后瑟缩的囚徒,肩背肌肉随着挥剑的动作起伏。
可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男子。他被漫天飞箭惊得双目赤红,脑子里只剩下潘琮季那句“砍中者活”的蛊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曜的背影。
当王曜侧身劈开一支射向囚徒的冷箭时,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扑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尖刀刺入了王曜的后腰!
王曜浑身一僵,猝不及防的痛意让他剑势微滞,玄色衣袍瞬间洇开一片暗红,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他猛地回头,黑眸里翻涌着杀气,却在看清男子惊恐的脸时,硬生生收住了回劈的剑。
“我刺中了!我刺中了!”男子举着带血的尖刀朝阁楼方向兴奋地大喊,“潘大人!我做到了!饶我一命!”
他转身就往阁楼跑,可还没跑出三步,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喊声戛然而止,男子双目圆睁地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汩汩涌出,很快在地上凝结成暗红的血痕。
“王曜!”张阅川分神侧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心猛地揪紧。
她刚要上前,却听右侧传来惨叫——一个囚徒为求自保,竟猛地拽过身旁佝偻的老人,将他单薄的身躯往身前一挡。老人枯瘦的手臂还来不及抬起,数支冷箭已射入他的后背……
更多囚徒在乱箭中倒下,有的被流矢射中,有的被同伴误伤,鲜血染红了地面与四周的草木,触目惊心。
张阅川的瞳孔骤然收缩,掌风变得凌厉起来,精准地拍向空中的箭雨,每一次挥掌都带着怒意:“往那边屋宇退!”
她瞥见不远处的建筑群,十来座小巧屋宇在月光下交叠,檐角相错如鸟雀交颈,此刻竟成了唯一的生机。
“快!跟着我!”她俯身扶起一个受伤的妇人,又拽起瘫坐在地的一人。
王曜顾不上后腰的伤口,有人落在后面,他便伸手拽住对方的衣服往前带,伤势丝毫没拖慢他的动作,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杀劲。
他将长剑舞成光墙,箭矢撞在剑身上的脆响不绝于耳,火星溅在他冷峻的侧脸,映出额角渗出的冷汗与下颌紧绷的线条。
箭雨越发密集,带着呼啸的风声追向逃亡的人群,而潘琮季的目光却随着他们躲去的方向射出一抹愈发阴冷的光。
//
湖心亭内,残席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换了壶新沏的茶,热气袅袅缠上亭柱。
潘颐和云臻二人在这儿静静地品茶,对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充耳不闻,显然无意插手潘琮季的小动作。
“潘琮季动用了那么多人,竟还未能得手。”听完手下的汇报,云臻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向潘颐。
“意料之中。”潘颐临栏斜坐,怀里揣着云臻前不久捡回来的那只狸花猫,拿自己长辫的发尾逗着猫儿,“‘黑煞’毕竟是杀手界前三的人物,要是这么容易折在咱们这儿,那杀手榜单就是个笑话了。”
他忽然半眯起眼,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倒是那位张首领,方才宴席上看着温温柔柔,动起手来竟半点不含糊。她的身份实在令人好奇,只可惜痕迹抹消得太过干净,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查到。”
“他们已经逃出去了吗?”云臻转向那位汇报的手下。
“没。”手下语气一凝,“他们带着那群囚徒,闯进了机关局。”
“什么?!”一向沉稳的云臻猛地抬眼,眼窝深邃的眸子里难得闪过惊色。
她看向潘颐,对方还在低头逗猫,指尖挠着猫儿下巴,引得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你还要继续看戏?”云臻的声音沉了下来,“再不出手,你感兴趣的那两人,怕是要成机关局里的碎骨了。”
谁料潘颐竟举起猫儿的两只前爪,对着云臻晃了晃,“非也,云臻。只有活下来的,才配让我感兴趣。他们若是真折在里头,我便让人备两副金丝楠木棺材,也算全了这份‘缘分’。”
话音刚落,怀里的猫儿似是听懂了什么,突然喵呜一声挣开潘颐的手,跳入主人云臻的怀里。
潘颐的目光追着猫落在云臻身上,突然挑眉抬头:“说起来,你为什么给这小家伙取名叫‘麻花’?你什么时候喜欢吃麻花了?”
云臻无奈于此人总能在这般紧张时刻把话题转得如此跳脱,却还是回道:“它背上的花色是麻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