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江天》鱼干辣椒

11、冷雾

　　“你这贱蹄子，叫你来剪梅花，你就躲这儿偷懒呢！”管事嬷嬷尖利的嗓音突然在假山后炸开，吓得刚换上侍女衣服的王吉一哆嗦。

　　她回头时，嬷嬷正叉着腰瞪她，三角眼吊得老高，“也不知道老刘从哪儿新招来的这群懒货，一个比一个欠收拾！一会儿客人就要来了，还不快把花送去湖心亭？要是耽搁了晚宴，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嬷嬷教训的是！我这就把花送过去。”王吉立刻堆起笑，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假山石缝——被她敲晕的真侍女还在酣睡，必须尽快把嬷嬷支走，要是被发现，待会儿她趁夜劫狱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没错，王吉又回决锋台了。

　　清早她被张阅川他们救走，但其他人仍旧被困在决锋台的私牢里，日复一日受着困兽局的折磨和煎熬，没人救，就只能等死。

　　她王吉当然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小贼，但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不管，却做不到。更何况如果顺利的话，还可以趁机报复一把决锋台。

　　所以从悬镜司打听完排名战的消息后，王吉就直奔澜州刺史府。

　　她想着，刺史府里多是辰国旧官僚，就算投了邶国，但还不至于是非不分，眼睁睁看着决锋台滥用私刑，将那些人活活折磨死吧？

　　但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刺史府大门敞着，庭前门可罗雀，只有里面传来一阵阵吆喝声、骰子碰撞声，并混着粗鄙的笑骂。

　　几个小吏正围在方桌前赌钱，铜板堆得乱七八糟，骰子“哗啦啦”转得欢实。

　　见王吉进来，众人懒洋洋抬眼，扫过她那身简陋的打扮，眼神里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来干什么的？刺史大人不在。”

　　“管她做什么，没人引见的一律滚蛋，别耽误爷们发财！”一人头也不抬，手里还捻着骰子晃悠。

　　王吉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决锋台把人关入私牢，逼他们自相残杀，你们管不管？”

　　话音落，桌上的骰子“啪”地扣下，没人理她。

　　王吉咬了咬后槽牙，知道硬闯不行。她眼珠一转，凑到一个看着富态的小吏旁边：“这位大哥，这把押小准赢。”

　　那人斜了她一眼，没当回事，开盖时却“咦”了一声——还真是小。

　　“我说吧！”王吉咧嘴得意地笑着，“下把还押小，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你有钱赔么？”那人又狐疑地打量了一遍王吉。

　　“就算没钱，在几位大哥眼皮子底下，我还能飞了？”

　　那小吏将信将疑，按她说的押了小。

　　真是神了，开盖果然又是小！

　　之后连续四把，王吉都猜得丝毫不差。

　　桌上的铜板堆成了小山，那小吏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热络地往她手里塞铜板：“看不出来，你还有绝活啊！接着来，咱俩合伙，赢了分你三成！”

　　“大人抬举了。”王吉没接铜板，笑着摆手，“钱我不要，只想求大人帮个小忙。”

　　“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无缘无故被决锋台抓了，关在牢里天天挨打，还被逼着跟人拼命……”

　　“够了，休再满口胡言。”那人在听到“决锋台”三个字后，脸上的笑“唰”地没了，阴沉下脸，义正言辞地拿起官腔，“决锋台是什么地方？他们会闲得没事抓你朋友？定是你朋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不劝他悔改，怎么还反倒来告起决锋台的状来了！”

　　“就是！”旁边的小吏们附和着，“决锋台忙得很，哪有功夫跟你们这些小喽啰较劲？回去问清楚你朋友犯了什么错吧！”

　　犯了什么错？

　　王吉回想起牢里的惨叫呻吟、困兽局中的斑斑血迹，心中冷笑。能犯什么错？不过是错生在了这辰国旧地，错在没给官老爷们塞银子、送好处罢了！

　　她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看着他们赌得红光满面、不亦乐乎的模样，压下内心的恶心感，顺着他们的话笑了笑：“大人们说的是。不过就算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该由刺史府判决处置，而不是让决锋台私自用刑，不是吗？”

　　“刺史府怎么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个贱民指手画脚了！”那个富态小吏指着王吉，威胁道，“再出言不逊，信不信我们立刻把你关起来！”

　　王吉恨不得当场掰断他那根食指，但想到自己才刚从决锋台私牢出来，不能转身再进一个大牢了，于是又换上那副谄笑：“是是是，看我急糊涂了，各位大人别计较。”

　　走出大门，阳光照在刺史府的匾额上，金灿灿的晃眼，她冷笑了一声。

　　这些人哪是不懂道理，分明是怕得罪决锋台，没了好处收，丢了自己的安逸日子。百姓的死活，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把骰子值钱。

　　不过也好，省得她纠结，既然刺史府靠不住，那就自己来。反正她别的没有，这溜门撬锁、见机行事的本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王吉吹了声口哨，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朝决锋台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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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正浓，冒充侍女的王吉抱着花枝往湖心亭走，亭台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她借着送花的由头打量四周——守卫比预想的密，得找个更隐蔽的路线去囚牢。

　　就在她绕到亭台回廊拐角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

　　侍从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那两人并肩走着，左边那人一袭青衫，身姿如竹，灯光洒在她温柔的侧脸，正是张阅川！而右边那个身着劲装、高大挺拔的身影，不是王曜是谁？

　　怎么会是他们？！

　　王吉的脚步顿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明明早上他们才从决锋台手中救下她和阿蒲，信誓旦旦地说要组建组织、为辰国旧民谋利，怎么才过半天，就堂而皇之地来赴决锋台的晚宴了？

　　王吉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难道张阅川他们和决锋台早有勾结？所谓的“无穷碧落”，所谓的“改变”，都只是幌子？

　　“什么嘛……原来是一伙的啊。”王吉勾了勾嘴角，想扯出个嘲讽的笑，心却像坠入无底的窟窿，一股巨大的茫然如烟雾般将她缠绕。

　　手中的花枝都快被掐断了，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一个端着银酒壶托盘的侍女路过，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你的花掉了。”

　　王吉这才猛地回神，慌忙弯腰去捡散落的花枝。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花瓣，她突然捂着肚子皱起眉头，脸上挤出痛苦的神色，唉声叹气起来：“哎哟，这肚子怎么突然疼得厉害……麻烦姐姐顺道把这花带去亭里，我得先去寻个方便，回来再谢你！”

　　话音未落，她就把花枝往侍女的托盘上一放，不等对方细问，便弓着身子、脚步带着几分“急切”地溜进了回廊阴影里。

　　不能慌。王吉告诉自己。

　　不管张阅川他们是来赴宴还是来做别的，囚牢里的人都等不起。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其他的事，等救完人再说。

　　王吉压下心头的翻涌，转身往囚牢的方向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