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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棠棣之华 是究是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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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家谱仅几页,而掀开第一页,便可看见秦友义三个大字赫然其上。
并非是秦友义忽然于某一天从天地间蹦了出来开创了秦家,而是他的功业太大,太辉煌。定朔之前天下太乱颠沛流离太多,再考究先前的祖辈已经没有意义,家谱便从他开始写。
至于秦友义是如何从一无名小卒当上定朔年间风光无限的镇国大将军,此间不再叙述,自有秦家子孙去立传。
只需知道秦友义曾五年内七次北击獍鸮,将獍鸮打出北朔边境八千里。
朔帝将秦友义认作义弟,时以乳名相称,全然不计君臣之别。传说青鹿仙人曾亲将一仙丹赠给秦友义。秦家在定朔孔昭年间的风光,自然是可想而知了。
而秦友义在孔昭末年急流勇退,自请免缨,抛却昭京一切富贵,只求朔帝在青州给他几亩地,从此植杖而耘耔,清净度日而已。
宗喆年间,昭帝兴文治,秦友义不许子孙再动兵戈,全都让他们去读书明道,却又不许他们入朝为官。
九韶、延祚年间,昭京风云变幻,而秦家远在青州,倒也清净。于是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将军,逐渐被人淡忘。当年秦友义至青州,金银一点不带,因而秦家代代清贫度日,到承熹时,只是勉强糊口而已。
承熹三年,元帝扩建昭京十二司,同时大兴文治,遍寻天下贤能之才。
元帝问梁慎:“当世谁有经国之大才?”
梁慎道:“大才难得,而天下士子具有报国之心。陛下何不退而取其全,于各地州府取其有才有德之士,万粟而成沧海,则正周安定。”
时任青州知府韩子维,感于秦家落魄至此,惋惜秦友义三孙均有大才而不得出,便向朝廷举荐了三人。
长子秦正炜,怀兴国安邦之策;次子秦正泽,有学富五车之才;幺子秦正奕,有经纬天下奇门遁甲之大能。
于是一纸诏书入青州。
院角那株大柳树下,三子相议。
秦正炜决意要去昭京,秦正泽觉得昭京典正司收藏颇丰,对他的研究必定有所裨益。秦正奕却不以为然。
“昭京米贵。”
杨花随风起,各自东西南北飞。
秦正炜秦正泽去了昭京,而秦正奕选择留在青州。
韩子维不解,前来拜访。
“我是俗人,实在不解。你虽不爱功名利禄,可若是去了昭京,学问也能更好的传下去,不是么?”
秦正奕正埋头演算,听到韩子维的话,他将手中的草纸一推,只是没头没脑来了句:“或遭凶死,或享千年。”
秦正炜承熹三年任六科给事中,官场浮沉二十年,倒也立住了脚跟,现任中书舍人。
秦正泽任太学博士。又在承熹七年辞官离了京,在平城置办了家宅,继续钻研他的先虞古文。伯青伯英则继续留在昭京,在典正司做事。
承熹二十二年,秦正泽又受邀前去典正司讲学。韦远道劝了他多次,终究让他留在了昭京,做了个编外的讲学先生。秦正泽每月十六在馆中讲学,其余时间则整理着典正司里新入库的古籍。
而秦正奕,青州有着几亩薄田,横竖饿不着他,他整日里闭门不出,一心钻研算学。造诣愈深,他的脾气也愈怪,近乎苦行僧似地要求自己,恨不得泡在数式中,整日不食是常有的事。没了两个哥哥管着他,他自己一人更加随心所欲。
韩子维升列台阁。离开青州前,给秦正奕做了媒,将自家外甥女李怀月许配给秦正奕。
秦正奕对这桩亲事并未有什么反应,他满心满眼只有数术,无暇他顾。李怀月先前只知秦正奕有着算术之才,何况秦正奕的长相颇过得去。因而她对舅舅许配的这桩婚事也不反对。
而大喜之日,李怀月立刻意识到了丈夫的毛病。
神思恍惚。
人似乎在你跟前坐着,可是脑子里还是想着那些算术的事。你对他说些什么话,他看似答应着,其实一个字也没听。日常之事他更是一窍不通,李怀月颇疑惑他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李怀月并不惯着秦正奕这毛病,她不打算给自己养个近乎而立之年的大儿。
婚后,她习惯于发号施令,要求秦正奕按照她规定好的时间作息饮食。只有做完她吩咐的事,秦正奕才被允许回到他的书房。而一听到他的大名被连名带姓地喊起,秦正奕便知夫人有事要找他。不管多不舍,他只得匆匆划拉几笔,停下手头的事去寻夫人。因为他知道,夫人生起气来脸色颇为可怕。他不愿惹得夫人生气。
有了李夫人后,秦正奕多了许多人情味。
他的名声终究是一日一日传了开,有人从先古算术文册中给他取了个外号,为“九章”。
人人皆知青州有个秦九章,最擅算学。
承熹二十五年。昭京城破。
恐獍鸮烧城焚书,时任尚书令许琦许老大人聚集典正司众人,将能带走的书册尽数托付众人带离昭京。
秦正泽携二学生,孙鸿礼与伍兆元,亲自护送着十箱经籍南下。背后箭伤未愈,又连着两日颠簸,秦正泽终于不堪重负,倒在了颛臾,昏迷不醒。马匹嘶鸣着吐着沫子,不肯再走。极快地议定,伍兆元留下看着夫子和书籍,孙鸿礼跑了五十里,一气跑到平城。
当时各地州府大多收到獍鸮南下的消息,平城紧闭城门严阵以待。孙鸿礼拍着城门,声泪俱下,自称秦正泽弟子,央求着城内的官兵开门,好歹请个大夫出来,秦夫子的情况耽误不得。又及那十箱典正司的文书,就在三十里外的颛臾。
时任平城县令刘存远不忍,就要开城门。范士成却劝道,焉知来人底细!獍鸮一向狡猾得很,救一人与一城人,大人须得三思。
有人得知城外叫门的人是秦正泽弟子,当下跑到秦家去请徐夫人。
徐夫人命黄老伯守好家,匆匆到了城门口。
见刘存远始终踌躇不定,她问道:“大人何故不开城门?”
范士成道:“焉知不是獍鸮的把戏。”
“门外那人,确实是典正司学生。”
“想要假扮,只怕不很难。当今情况,马虎不得。”
徐夫人呸了范士成一口:“你眼盲心也瞎。既然你怕,那便开了城门让我带大夫去。我不过一老妇,让我出去也无甚利害。”
范士成不再答话,他垂下眼,而神情分明地说道:不行。
刘存远只是缄默。
声泪泣血皆不得,孙鸿礼气急攻心,索性一头撞向城门。
鲜血四溅。
徐夫人气得拿着手中拐杖敲刘存远和范士成的头:“你还在等什么?!非要等到他鲜血流干在城门,非要等到活生生的人死在你们面前不成!”
刘存远终于下定决心,命令开城门。
孙鸿礼留在城中诊治,刘存远率十名官兵及大夫,快马加鞭赶到颛臾,却见伍兆元伏在土墙上哀嚎。
秦正泽已经咽气了。
十箱子经籍被先送回平城。
秦正泽的遗体就近葬在颛臾。
众人心思各异回了平城。
徐夫人翘首以盼,却不见秦正泽。她问伍兆元:“他呢?”
伍兆元鼻子一酸,眼泪跟着下来。他袖子遮住脸,哭道:“夫子……已归道山……”
徐夫人愣了一瞬,接着问道:“尸身?”
刘存远道:“如今情况紧急,尸身难以转移,已经就近葬在颛臾了。带獍鸮之祸过去,再作打算。”
徐夫人冷笑一声,指着刘存远道:“是这原因,还是怕他的尸身打了你们的脸面,各自清楚。”
徐夫人带着伍兆元回了秦府。
厢房榻上,孙鸿礼奄奄一息,大夫收起药箱,叹道:“我已经无法可施了,只好看他造化”。
伍兆元心头一堵,坐在桌前陷入沉默。
徐夫人道:“昭京……”
伍兆元点点头,眼泪又要下来。
徐夫人长叹一口气:“原是各有命数,只是不该如此狼狈。”她吩咐伍兆元,经籍便在后院秘道中存着,獍鸮之祸解决后,务必早早带着经籍回昭京,不可多加耽搁。
说完,徐夫人去了书房,枯坐一夜。
翌日,等人找到她时,她仍安详地坐着。人们这才发现她已经驾鹤西去了。
秦正炜发妻死后不曾续弦,也无子嗣。秦九章夫妻二人未有子嗣。
秦正泽的子孙却多。与其妻徐玉荣徐夫人育有两子,长子曰伯青,次子曰伯英。伯青一子一女,楚熙楚冉。伯英有一子,名为无虞。伯青妻早逝,他也早早地撒手人寰。伯英夫妻住在昭京。三个孩子便都在平城,由徐夫人照料。
秦正泽徐夫人双双仙逝,獍鸮之祸平定,戒严刚一解除,秦正炜秦九章便来了平城,要接孩子走。
给秦正泽和徐夫人上完坟,兄弟二人回到平城,在书房大吵一架。
秦正炜摸着墙上空荡荡的剑架,听着秦九章的发泄。
“你了不起,口口声声大义,大义,又是大义!你且去寻你的大义,我却不稀得。”秦九章气得胡子直颤:“天下苍生与我何干,在位者不谋其政,反倒来赖我么?我只要有我这一方书案,我只要我家的人平平安安。定朔初随君北伐七战獍鸮,孔昭协青鹿仙人清君之侧,又为君分忧自乞骸骨。秦家代代忠烈人人气节,从来没有对不起正周!”
“可他们呢?他们呢!伯英现在……”秦九章一甩袖子,继续道:“二哥的死至今无人提及,反倒是范士成风光无限,反倒是这些蝇营狗苟之辈逍遥畅快。你呢?”秦九章含着笑,近乎残忍的逐字逐句继续道:“你却毫不在意,你却一言不发,你只在乎你头上那顶乌纱!朝廷施舍点骨头渣,一堆人便甘之如饴趋之若鹜,洋洋自得尾巴要翘上天,这样的功名,这样的扬名立万,谁爱要,悉听尊便,只是别来扰我!”
秦正炜面色不惊,转身看向暴怒的秦九章。他平淡道:“你不愿意去做,可大势如此,你要挡多久,你又能挡多久?倒要效仿伯夷叔齐吗?”
“我倒想要有个那样的兄弟,可惜没有。”秦九章大笑一声道:“我说不过你,但你犟不过我。与其各执己见闹得不欢而散,倒不如现在便分道扬镳,反而体面。”
“楚冉、楚熙,须跟我走。”秦正炜道。
“微末草民不敢高攀昭京门楣。”秦九章即刻反对道:“我们乡野的孩子就该生养在天地山水之间,而不是困在你们帝京的高门大院。”
秦正炜并不争辩,只是道:“我已问过他们,他们自己也愿意跟我回京。我是来知会你一声,不是来跟你商讨。”
秦九章一拍桌子:“必是你这老匹夫诓骗三岁稚子。管你怎么花言巧语,想要带他们走?做梦!”
秦正炜不再言语,捋了捋袖子出了门。
秦九章反而一愣,不知秦正炜如何这般不吭气。
待他回到驿站,便瞬间明白为何刚才秦正炜肯忍气吞声。原来秦正炜在与他吵架之前,便派了家人将二子领走。秦九章气得大骂老匹夫不知廉耻,登时便要唤马追去昭京,被夫人劝了下来。
于是楚熙楚冉跟着秦正炜到了昭京,而伯英一家人跟着秦九章南下青州。
逢年过节时,回平城给兄弟上坟,二人往往心照不宣地错开时间,不愿再见面。
一直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