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天涯》纵一苇之所如

47、朱门空庭 钓名作贤人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梁夫子所说的地方。在城西头，人迹稀疏的小巷尽头，静静伫立着一座宅子。
　　高墙大院朱门前，燕秋扣了扣门环。
　　无人应答。
　　魏青当下警戒。
　　据秦大人所说，自秦正泽逝世后，家人便搬到叔伯家居住，此处宅邸仅一老仆看守。
　　如今叩门不见有人应，而门环上沾满灰尘，必是府中无人且长久没有人丁往来，但为何台阶上却不染尘灰，为何门环上不沾污秽？
　　近日绝对有人造访此地，但会是谁呢……秦大人远在昭京，秦九章誓不踏平城土地，家人也都不在此地。不是秦家人，便只能是范知府的人。
　　魏青抬头看，大门正上方没有悬挂牌匾，回头望向长长的巷子里长长的青石路。只怕秦正泽的遗稿，已经被范知府又搜罗了去。
　　长久，宅内没有回应。
　　燕秋再扣了扣门环，依旧是寂静一片，铜环相碰的咚咚声格外清晰。
　　魏青沉思良久，决定还是先离去。二人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吱嘎的声音。
　　清风徐来，朱门大开。
　　门没有上锁。
　　且这等轻风怎么能吹得动这般厚重的门扉。
　　门洞内，影壁上，雕刻着大禹治水的纹样。
　　门槛后的地面上，舒舒展展地写着一个大大的墨字“请”。
　　城里的人说，秦家招了妖怪。总不能真有什么妖怪？燕秋握住腰间的剑，警戒地盯着门里。
　　“魏大哥，此地蹊跷，秦宅门户大开，说不定已经被那姓范的搜刮过了，不剩下什么。且天色欲晚，不如先回去，另做打算。”
　　魏青蹲在门槛跟前，用两个手指划了一下墨字，手上沾了些黑色的残渣。
　　墨水已经干透，但是没有灰尘。尚是新墨。
　　秦大人这委托，确实棘手。

　　巷子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吵吵嚷嚷。
　　“就在这附近，你们给我抓住那个混蛋，范爷爷我重重有赏！”
　　燕秋皱眉，魏青却拦住他。
　　“不可硬刚。”
　　魏青拉着燕秋躲进宅子，将门小心关上。
　　透过门缝，便看到外面一二十人气势汹汹走过巷子口，领头之人正是客栈那纨绔。
　　待那伙人走远了去，魏青松了口气，转身看着庭院中。
　　院内传来一阵轻飘飘的响动，戚戚然。
　　燕秋当即转身拔剑，对准声音来源的方向。他看向身后的魏青，抱歉道：“魏大哥，都怪我，害得你进了这邪乎的地方。”
　　魏青摆摆手道：“错不在你。再说，鬼怪邪祟未必有官府那些人难纠缠。”他也提起刀，警戒的打量着院子。
　　影壁上几条枯藤垂下，隐隐可见得后面的葱绿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薄薄一层雾气浮起，越往前越厚重。
　　久不住人，此地一片尘灰破败之色。
　　湖畔亭子处传来梆梆的响声。
　　魏青和燕秋握紧武器，一步步向前探去。
　　雾气散去，眼前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家丁差役，而是一个青衣女子。

　　承熹十四年，九鼎异变。天大红色，云遮雾掩，群鸦密布，抟扶摇而上。上甚忧愁，恐有不测风云，素斋沐浴，烹羊宰牛以祀。三年方止。
　　……
　　承熹十五年。獍鸮南下，侵扰我正周边境。上亲领兵，击匈奴于前沙，燕然勒石，凯旋。有一子郑钧，杀敌勇武，有猛士之姿。上大悦，收为义子。三月与獍鸮订盟立约，獍鸮终生不得南犯，每年遣使进京朝贡。闻说户部主事何祁良，三次上书，言明北民商事利害。大暑起，正周开放口岸，允许边民与獍鸮往来通商。圣恩宏大，除盐铁马匹之类，余者民生之物皆可贩卖，其余限制，不一一表。又闻得城南王二，搜罗布匹于边境出售，赚得个盆满钵满。其走南闯北，见识颇广，常于茶摊街头言南谈北，颇为有趣。
　　……
　　承熹十八年，二月初五，伯英家喜得一子。唤为安崽，拟名无虞。脖后一点红痣，甚伶俐。只是爱哭，哭得个昏天暗地，直教人无可奈何。春末，老大家二稚子楚冉、楚熙随母回平城。二子踏青，于城北徐家糕点铺买得几两点心，回来予我。其中芙蓉糕味甚鲜美，可惜安崽年幼，尚不能食，便只好我来代劳。
　　……
　　承熹十九年。正月十四。伯英归家。冉、熙二子因一个花灯争得不可开交。无果，只得再去城东吴阿大家买得一模一样的一个花灯回来，争执方解。
　　……
　　承熹二十年。北方又生异变。升平茶馆中，王二只道獍鸮老帐主病死，新王斡罗兀上位，有虎狼之心。坊间传言不可尽信，但獍鸮狼子野心是真，日后恐为祸患。北朔乃要害之地，岂容虎狼鼾睡。
　　九月，伯青死。
　　……
　　承熹二十一年。城南王二又结商队，欲西行经商。传言，王二得了一天书，此行欲去觅龙。王二之行，大抵无果。城北徐家糕点铺，老掌柜染疾，糕点铺歇业。三月病逝。其子女重操父业，可惜滋味不比以前。
　　……
　　记录戛然而止，竹简缺了一卷。
　　庚午放下简牍，揉了揉肩膀。
　　承熹十四年，天生异变，必定是九鼎散落的重要线索。可是尚存的这些竹简并不涉及详细记录。且秦正泽老先生有关先虞古文字的研究，府中一点不剩，
　　看来只好再去昭京。
　　她这时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为首之人倒是面熟，尹攸故友，在青云城见过的。可他不该护送秦罗敷去江南吗？为何会在平城，南辕北辙。
　　燕秋看见有人，即刻架刀起势，魏青认出对方，伸手拦住燕秋。
　　“庚午姑娘？”魏青心下疑惑：“你何故也牵连进了平城这件事？”
　　“我无意扰各位因果，不过是来找几卷书，”庚午拱拱手，将手中竹简重新卷好，放回桌上。

　　庚午简单解释几句，道明自己如何结识秦九章，以及来此的缘故。
　　关于千秋的部分她自然无需向二人言明，却有必要跟读者提及。
　　昨日日暮，庚午千秋本欲一齐去秦府。而千秋有事耽搁，庚午便先自己到了秦府，待千秋事毕再来寻她。秦九章给的钥匙打不开秦府的门，庚午去拽门环，只留下一手的灰，她便顺手翻墙进了宅子。
　　书房内一排一排的书架直抵天花板，却空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竹简，庚午捡起几卷，反倒被呛了一鼻子的灰。
　　室内光线太暗，又无座椅，庚午将竹简都搬到池边亭子中，一卷卷的翻阅。并没有秦九章所谓关于先虞古文的手稿，而都是老先生的日记。
　　魏青沉思。秦正炜大人交代的，便是将秦正泽老先生的手稿带回，而此处早已空空。
　　罪魁祸首还能是谁呢？只有范知府。
　　当年秦正泽去世后，反而由他将十箱经书送至昭京，得了奖赏。
　　这沽名钓誉的小人，如今奇货可居，又想用秦正泽的遗稿换得自己门楣更加风光。
　　呸。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那才畅快，那才叫老天有眼。
　　“那你呢？”庚午心中想了好久，还是问出口：“她可到了江南？”
　　魏青道：“我本来要按尹兄弟所言，送魏鸿妹子下江南。只是她却不愿。尹攸事未必，她在江南也不得心安。商议之下，我们便去了昭京，想着能帮到他们一点也好。到了昭京，他们下了天牢，好在朝廷似乎忙着别的事，案子便推到了年后。我没了主意，要说押镖平险，我最擅长，可是官府里这些弯弯绕绕，我是一个头两个大。好在鸿姑娘有主意，她去寻梁大儒，央求他出面给尹攸求求情。”
　　魏青咳了一声，继续道：“梁大儒的脾气可真怪，鸿姑娘几次去求他，旁人也去劝，他只是不见。我们只得将你那万民书刻印了开，四处去贴。秦少傅秦正炜大人，是梁大儒密友，他找到了我，说，若是将平城二弟的遗稿取了来，他会进宫面圣，为此事进言。”
　　“于是我便来了。”魏青笑笑。

　　庚午将手中竹简递过去一卷：“可惜，此地已经不剩什么，只这几卷日记。”
　　“必是范知府。”燕秋愤愤道。
　　魏青接过竹简，握紧手。若是要完成秦大人的委托，这知府衙门，必定是要去闯闯了。
　　“后面这小孩，也是你们带来的？”庚午指指月亮门后探出来的那小小的脑袋。
　　“这……”魏青也陷入疑惑，看向这凭空出现的小孩儿。

　　见自己被发现，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那小孩子咬咬嘴唇，索性直接走了出来。他环顾几人一圈，道：“我是秦无虞，秦正泽之孙。我家祖父不在家，你们都是为了他的书稿而来？”
　　“你是秦老爷子的孙子？为何一人在此地？你家大人呢？”魏琴蹲下看着对方，蹙眉道。
　　“祖父离家，不知何去……”秦无虞声音明显小了下去，继而他又抬起头，看向对方的眼睛：“可你们来此，不该一无所获便离去。”
　　“哎呀，全都乱套了啊……”庚午抚眉，转身欲走。
　　秦无虞喊住庚午：“这位侠娘，祖父日记缺的那一卷，我可以默下来半册。”
　　庚午收住脚，含笑回身看向这尚没半人高的小大人，道：“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那范知府有一子名范柱，好财喜色，最爱吹嘘。你们既然要去范知府那儿寻书稿，何不从他入手？”
　　亭后池水被风吹皱，满池涟漪。
　　秦无虞站在原地，面色不变，只是绞紧了袖子下的手。
　　“好。”魏青看向秦无虞，答应下来。
　　庚午看到秦无虞腰间那把钥匙，便全都明白了。想来他是趁着秦九章不注意，偷了钥匙溜到了这儿。在秦九章他们找到这儿之前，果然还是得看住这小孩。
　　“我左右无事，也留下来。”庚午应道。
　　“我跟着魏大哥！”燕秋急匆匆道，却被魏青梆地敲了一下头。他捂住头看向魏青，魏青笑了笑，道：“你要去昭京，将那二人委托的东西送去。”
　　燕秋急道：“可是……”
　　“就这样。到了昭京，记得跟鸿姑娘报情况，此地可能得耽搁一两日。”魏青下了决定。
　　于是商定，魏青庚午留在平城，与秦无虞一起去寻秦正泽的遗稿。燕秋携木匣北上昭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