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天涯》纵一苇之所如

49、稚子 卧龙跃马终

　　却说那日千秋有事突然离开，庚午一人去秦府寻秦正泽书稿。
　　原本千秋兴冲冲地打算一起去，可感受到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着热。
　　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便找了个托辞暂离，跟着玉佩的指引一路寻至寂静城墙上。
　　一女子身着鹅黄衣裙，正等着千秋。对于我们来说，这女子也是故人。金楼焚毁那日，便是她与千秋在一起待在城外的山岗上静观这一切，且要千秋随她一起回去。
　　她名为清徵，是千秋师姐。
　　律吕仙人门下六弟子，宫商角徵羽，千秋。
　　所谓律吕仙人，并非真是天上的仙人，虽然也差不甚多。
　　仙人住在苍崖，律吕宫隐在云雾之中，与世隔绝。
　　传说她早年在一山庙中修行，得一青鸟授道，从此彻悟术法之道。而她丝竹管弦无一不通，乐音袅袅，闻得人如痴如醉，恍若仙乐作焉。当她演奏时，苍崖旁的云海随之翻涌，色成五彩。
　　既是仙乐，自然是仙人才能演奏。世人便尊称她一声律吕仙人。
　　而她修行的究竟是哪种本事，外间谁也不知道。只是看她律吕之道如此出神入化，便认定她的术法也是丝竹管弦相关了。
　　十余年前，仙人眼睛不知为何受了伤，从此便隐居不出，只是留在苍崖。几个弟子伴她身侧，倒也是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而千秋好动，爱热闹爱人间，在这桃源仙宫中待久了，便各种想办法想溜下山。律吕仙人原本严令禁止千秋下山，可少年人的天性难改。仙人便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火，只要别出去太久，便不再限制她。
　　再者，有些事，千秋去做反而妥当。

　　“师姐，是你！”千秋惊喜道。
　　清徵敲了一下千秋的头，故意冷脸道：“你下山来也有些日子了，师父要你找的东西，可曾找到？”
　　“啊这……”千秋抱住头，痛苦道：“忘记了，早就忘记了，一点没想起来。好师姐，你帮我跟师父求求情，再拖几天。”
　　“你总是这样，永远拖到最后一刻才肯去做，早些做完岂不是一身轻松？”
　　清徵又问起千秋身旁那人。
　　千秋道：“师姐你说庚午？”
　　“庚午？青云城那次也是她。”清徵沉思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之前在哪里听到过。不管如何，青云城那日，收走兖鼎的那人与她有牵扯。你可知她的底细？”
　　“师姐难不成要我找来人家的通关文牒，亲自看过才肯放心？”千秋打着哈哈。
　　清徵看向千秋：“总之，你不该与她牵扯过多。”
　　“啊？”千秋不解，千秋抗议。
　　“师姐你太大惊小怪啦。再说我总有回山的一天，没几日就与她分道扬镳了。不过是同行几日的友人，牵扯不深，师姐放心啦。”
　　“也对。兴许是我想多了。罢了，师父也说了，不必太过干涉你。”
　　“好师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等着师妹给几位师兄师姐都建个庙享供奉！”
　　“呸，又在胡吣。那供奉除了诸位仙君，别人怎么能受？再胡说我可要教训你了。”
　　虽是在教训千秋，但清徵难免被千秋哄得开心。修行之人，汇聚天地精气，唯有大成之人可位列仙班，不老不死，还可享受人间香火供奉。虽是在与千秋打笑，但扪心自问，谁不想有这等光景呢。只是太苦太难，凡人修出仙身，千百年来也就那么几位。
　　听说数百年前倒是有位老前辈也飞升入天，似乎叫青鹿仙人，只是后来如何却不得而知。
　　“年前可回山？你在人间流连忘返，我们可都想着你呢。”
　　“今年年节……嘿嘿，已有安排。不过师姐放心！初三前绝对回山上。”
　　“那师父可要一直留你到元宵了。”清徵笑笑，终于提起正事。
　　“那东西师父原本就不抱多大期望了。我来此，另有一事要你去做。”她附在千秋耳边，交代道。

　　“当年秦先生带着十箱子文书南下平城，还有两个人跟着他。一个名孙鸿礼，一个叫伍兆元，都是秦先生在典正司的弟子。而他们到了平城，后来的下落却没人知道了。”
　　魏青将秦正炜告诉他的消息原模原样地转述给庚午，因秦无虞在一边听着，略去了秦正泽去世的消息。
　　“平城是南北交通枢纽，又兼之这几年獍鸮作乱，人员流动大，知道当年之事的居民，大多已经搬离平城。秦大人说，此地宅院有一老仆看守，似乎叫做黄老伯。而如今他也不知何处去向。”
　　秦无虞道：“所以，只有范家的人，知道当年的一切，且还留在平城。便该从他们身上下手。”
　　庚午觉得有必要知道秦无虞都知道些什么。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在青州时，我常听到三爷爷骂范家的人。而我一近前，三爷爷三奶奶就不再提此事。后来我就躲在暗处，听着他们说的话。便知道了范士成他们是个坏人，抢走了爷爷的书稿。可是爷爷为什么不向他们要回去呢？”
　　“秦先生很忙，所以我们来帮他带回去。”魏青摸了摸秦无虞的头。
　　秦无虞点点头：“我知道的。爷爷在昭京的典正司，要研究大学问。所以我要乖乖待在三爷爷家，不能去打扰爷爷，会给他添麻烦。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看看爷爷奶奶有没有回家。我想他们了。”
　　“他们不在。”秦无虞低下头扭了扭手指：“这里很脏了。”

　　于是明白了。秦九章夫妻向秦无虞隐瞒了秦正泽徐夫人逝世这一点，只是对秦无虞说他们在昭京。而秦正泽本就多在昭京忙碌，因而秦无虞并不生疑。
　　临近年节，秦九章带着秦无虞来平城，给秦正泽上坟。
　　他被留在驿站，留在三奶奶身旁。秦无虞早早便将那把平城家门的钥匙偷梁换柱，想着趁三奶奶不注意便溜走。而始终未曾找到机会。
　　他不敢跟三奶奶说明自己的想法，而回家的念头又梗在心头，手中那把钥匙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他不懂为什么路过平城却不回家。三爷爷一大早出了门，他反而疑心是不是三爷爷偷偷去和爷爷见面了，只是怕他撒娇打滚缠着爷爷不肯离开，所以瞒着他，不肯带着他。
　　他还等着回家，等着去找爷爷，等着去问清爹爹的事。那些事情，被人从来不会对他解释。而爷爷有着大学问，他什么都知道，只要问他，他一定会解答自己的。就像之前千万次一样。
　　他给爷爷写了一封又一封的长信，委托娘亲寄到昭京，寄给爷爷。
　　没几日，便接到了回信。
　　每封回信他都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细细地折好，平平整整放进匣子里。他抱着匣子，仿佛感受到了爷爷的温度。

　　三爷爷日暮才回来，一身泥土色。他虽然心疼三爷爷一日劳累，但是还是想回家看看。
　　于是他央求着三爷爷带他出门走走，去吃吃点心喝喝茶。
　　秦九章犹豫一瞬，便换了衣服带着秦无虞出了门。
　　他在路上磨磨蹭蹭，拐弯抹角的想提醒三爷爷回家的事，但三爷爷始终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幸好，一个人拉住三爷爷要求他算数，他不喜欢算数，但这次他特别感谢算数题拦住了三爷爷的脚步，他得以偷偷溜走。

　　那茶摊离城仅两三里路，他并不怎么费力便进了城。
　　他有点害怕，说不定范家的人正凶神恶煞在路上等着自己呢。
　　可是回家的强烈欲望战胜了一切。
　　他跑着，一路跑回家。
　　钥匙插进门锁，他推开灰扑扑的门。
　　灰土呛得他咳嗽两声。
　　爷爷好懒，积了这么厚的灰都不打扫。
　　偷偷给爷爷一个惊喜吧。他拿起门后边的扫帚，将台阶上的灰尘扫干净。影壁旁的假石下还藏着他的小墨块和用秃了的毛笔，和两年前离家一样，他在地上端端正正的写下：请。
　　爷爷奶奶看见了肯定会很开心吧！自己的字可是精进了很多，常常被三奶奶夸赞呢。
　　他兴冲冲准备去找爷爷。穿过垂花门，径直向前跑，再进一个门，就是爷爷奶奶常待的书房。
　　四处尘灰一片。
　　四处寻人不得。
　　他绕到后院。
　　看到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人。
　　他感到奇怪。这人是谁？怎么会在这里？来这里要做什么？
　　秦无虞藏在墙后，打量着对方。
　　是范家那些大恶人吗？
　　长得不像。坏人应该都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怎么会安安静静坐在亭子里看书呢？
　　是精怪吗？
　　听人说，人迹罕至的地方，天地精气会汇聚，生长出精怪。
　　可是精怪应该没有影子。她的影子却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月上墙头。
　　他太累了，历经一日的颠簸，他小小身体的力气都耗尽了。
　　盯着亭子中那个人，他的眼皮直打架，最终倚着墙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听见院中声响，才揉了揉眼睛起身。
　　是魏青燕秋寻至此处。
　　于是故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