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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旧友新逢 富贵非吾愿 ...

  •   日暮。
      有二人风尘仆仆,在白日里千秋庚午二人去过的客栈暂歇。
      他二人一长一少,都身着粗麻衣裳,江湖打扮。年长者约有三四十岁,眉毛粗重,脸色严峻不苟言笑,低声交代店小二几句便上了二楼。年少者未及弱冠,发尾泛黄的头发蓬蓬炸着,被红绳牢牢扎住。他跟在年长者身后,进了客栈好奇地左右打量,见年长者已经上了楼梯,忙不迭跟上。
      客栈里尚余四五食客,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计算账目。
      客人低声切切。
      “今年入秋后,秦家一直不太平呢。每逢夜间,都能听到呼啸之声,不似风声,莫不是有妖物进了去。”
      “秦老爷子作古后,宅子里精气空虚,也怪不得妖物横生。”
      “平城确实多妖物。自从昭京流落的十箱文书送到昭京,圣心大悦,大加赏赐,范知府如今倒也是水涨船高啊。”
      “呵,老爷子舍了命护下来那十箱子书。如今他作古,倒让这种腌臜货占了便宜。”
      “嘘。”见门口有人来,对方使了个眼色,噤声。
      却看门外,正是范知府养子范柱,带着两个家丁大摇大摆进了门。
      仗着范知府的声势,范柱在平城为非作歹。且此人色胆包天,见到容貌姣好的女子,便几次三番骚扰,还搬出范知府来威压逼迫,是平城第一号的破皮无赖子。
      腊月廿日,凌云观几位弟子带着老酒仙来平城寻吕神医。正事忙完后,桑姝梅娥二人便约着出来透透气,正被范柱看到。范柱见到二人,又犯了病,腆着脸上前搭讪,梅娥拉着桑姝躲开,范柱伸手就要拦住二人去路,被桑姝一脚踹出十米远。桑姝还要去打,却被路人劝下,好说歹说地请走了两位,路人小心将范柱送回范府。范柱挨了这一脚,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将将养好病。
      他跟范知府闹,但凡范知府知道天禄阁的本事,不敢招惹。因此任凭范柱吵翻了天,范知府只是不理,反而教训他以后绕着四方院走。
      范柱闷了三天,再也忍受不了,喊来两个魁梧家丁,又来街上招蜂引蝶。行至口渴,正巧来到客栈前,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进了客栈,范柱扫视一圈,在窗边见到一独坐女子。那女子头戴帷帽,风一吹,纱幔飘飘,隐隐看见一点唇色。
      范柱登时心痒难耐,远远瞧了瞧,没见到天禄阁令牌,便放下心,大咧咧坐在女子对面,两个家丁虎背熊腰立于其后。
      食客见此,内心气愤两句,并不敢制止。
      女子并不抬眼,范柱涎笑,言辞轻薄:“这位娘子看着倒是面生,想来是新来平城?可有落脚处?天色将晚,不妨让我送你回去。”
      女子不答,自顾自斟茶,范柱蛄蛹两下,便要上手去抓女子的手。
      一颗石子咻的一声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无赖手上。
      范柱痛的龇牙咧嘴,捂着手气道:“哪里来的混蛋,瞎了你的狗眼!”
      一少年跨过栏杆,于二楼飞下。正是方才进客栈的那年少者。
      “你燕秋爷爷在此。”
      范柱叉腰怒骂:“混账东西,我管你是燕子是鸟,敢打我,阿大阿二,给我揍他!”两家仆撸起袖子一拥而上,势要狠狠教训这人一顿。燕秋却一动不动立于原处。
      阿大提拳冲燕秋面门而来,燕秋一个跨步往右闪身,阿大扑了空,踉踉跄跄往前倒去。燕秋适时伸脚,阿大绊倒,摔掉两颗门牙。阿二提着木棍迎头便打,燕秋一个飞身,旋转绕至阿二身后,抬脚踹去,阿二只觉膝盖一软,身不由己的跪倒地上,正好压到阿大身上。
      众食客拍手叫好。燕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范柱怒骂道:“没用的东西!”抓过棍子就要亲自上场。
      他棍子尚未能举起,燕秋一个飞踢踢到他手腕,那剑便飞到一旁。范柱更气,张牙舞爪向燕秋袭来。燕秋不躲,却一个跨步迈至范柱面前,范柱受惊下意识往后一仰,而燕秋左掌直直劈来,范柱急忙用棍子去挡,而燕秋右掌紧跟左掌陡然递出。
      范柱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燕秋顺势转身,撩起前襟,堂堂落座。他伸手拿过茶壶,一条细流汩汩而下,顷刻杯中已满。他抬头一饮而尽。
      满堂喝彩。
      “好!”
      范柱捂着脸,恶狠狠瞪着燕秋:
      “哼,你且等着,爷爷我是范大人府上的,待我家人来时,有你好瞧的!”范柱狼狈离去,众人哂笑。
      燕秋得意一笑,再去拿茶壶时,茶壶却被人先一步拿起。还没待燕秋抬头去看,一只手已经抢先一步劈到他的头上。
      “好大威风!”
      燕秋闻声身体一僵,揉了揉头,嘿嘿道:“魏大哥,我这不是看不下去他仗势欺人吗……”
      那女子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起身离去。魏青双手抱肩,坐在燕秋旁边的椅子上,低声教训道:
      “在外面,到了一处便是在人家的地盘。如今世道不比当年,天高皇帝远,地方上那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那范知府岂是好惹的?你方才大出风头,谁知道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瞧着。梁夫子嘱托我们速去速回,你还来招惹他家。”
      燕秋唯唯称是,但并不十分认同。
      魏青瞧着他,叹口气,站起身道:“那范家也忒可恶,今日人人自危,偏偏他得了好处,混的风生水起,横行一方。且由他放肆两日,日后自有老天收他。”
      二人正要离去,却被一个男子叫住。
      魏青戒备的握住腰间的佩刀,回过身来。却见一个罗袍宽带的文质男子正对着二人行礼。方才的帷帽女站在男子侧后方。
      那男子拱手行礼道:“方才多谢二位大侠替我表姑解围。我二人初来此地,方才我在后院安置行李,不曾想竟有混账敢上前唐突。”
      魏青笑笑,道:“我并未出什么力,是我这燕兄弟帮了忙。你只谢他就好。”
      “两位既然兄弟相称,定是志同道合意气相投,正所谓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大侠不必自谦。蒙二位大侠相助,本该涌泉相报,只是我们出门在外未准备那许多,再加上家中出了变故,必须尽早赶回。在下无以为报,只找出这五十两银钱,以尽绵薄谢意,还望二位千万收下。”
      魏青摇摇头,看向燕秋。燕秋本习惯性的等着魏大哥应付局面的话,不成想魏大哥看向自己,显然是让自己做决定。他慌忙摆摆手,道:“我只是顺手帮忙而已,怎么能收这些?”
      男子却执意要二人收下。
      正在推辞之际,帷帽女子拉开男子,对二人道:“二位古道热肠高风亮节。既然执意不肯收下谢礼,那可否请二位帮忙将一物送往昭京,这些银两便当做此事的报酬了。”
      未等魏青、燕秋开口,男子率先反对道:“不行,我要亲自去。”
      “你昏了头,那人如今要你立刻回去,你此时执意去昭京,到时候他起了疑心,你更是白费力气。”
      “天高路远,他总不能亲自来捉我回去……”
      二人低声争执起来。
      魏青、燕秋对视一眼,准备趁二人争执时离去。一则对于这种家族纠纷牵扯的越少越好,二来,这两人执意让自己收下银子,实在是麻烦,不如归去。那女子却喊住他俩。
      “五十两,姑且当做此次押镖的定金,事成之后费用全凭二位开口,还望二位莫要推辞。”女子态度强硬,显然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这……”燕秋犹豫。
      “二位本来就是要回昭京的吧,如此不过顺手捎带一物。”
      “你……”魏青皱眉。自己方才用内力压低声音说话,对方却一字不差听了去。梁夫子之事未毕,如今又惹上麻烦……
      女子道:“请放心,我无意威胁二位。此物既非违规违律,也非不仁不义,只是我二人实在分身乏术,还望阁下莫要再推辞。”
      话已至此,且看二人打扮,必定是体面人家。魏青拱手道:“既如此,我二人接下这个委托,自当给二位送到。请二位写下文契,货物送到,文契交付,便一刀两断。”
      女子示意男子动笔。男子犹豫一瞬,被女子一记眼刀瞪回去,只得拿起笔来写。
      写成,画押。魏青收好契书。
      那男子举起一碗茶,道:“此事有劳二位。本想与二位仁兄痛饮一番,只是担心二位兄长赶路,不便饮酒。待此事作结,我自当寻到二位,到那时开坛设宴,一醉方休!今日便以茶代酒,二位,请!”
      “请!”

      城外茶摊。
      秦正奕领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在茶摊上喝茶。
      小小茶摊却挤满了人,都是庄稼客打扮,正中央一张桌子,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
      秦正奕嗤笑一声,握着秦无虞的手就要走开。
      “这不是九章先生?您来的正是时候!茶摊上来了一个人,说是精通算数之法,天下无二呢。”
      “噢。”
      那人急忙又说:“如今他出了一道题,正在茶馆中摆擂台,来了一个又一个的人,都无法解出来。他号称此题天下无人可解呢。”
      没人能解出来的题吗?
      秦九章走出两步又停下,虽然明知这场戏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对那道题的挂念,让他无法坚定的离开。他拍拍秦无虞的背,要他自己在旁边喝茶吃点心,自己走进人群一探究竟。
      “小无虞,自己在这吃点心,好不好?”
      小孩子乖乖点头,坐在凳子上老老实实捧着茶碗。

      顷刻,题已解出。
      秦九章摇摇头就要起身。一人拦住他,道:“九章先生,陛下求贤若渴。如今昭京十二司重建,正是人才紧缺之际,若是先生肯前往……”
      “才微学浅,难当大任,敬谢不敏。”
      “先生何必自谦。放眼正周,有几人的学识比得上先生?陛下早已下旨,若是有大才愿意在十二司任职的,赏赐黄金千两,车马万彀。秦家在定朔年间何其风光,如今虽旁落,不过是凤凰暂栖于郊野。若是先生肯答应,秦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比起往年风光将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人紧盯着秦九章的眼睛。
      秦九章冷笑一声:“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先生大才,屈居于这乡野污淖之间,岂不可惜?”
      “归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秦九章放下笔,拍了拍布袍上的灰,起身离去。
      那人看着秦九章的背影,陷入沉默。

      当初若是朝廷听进了伯英的话,也不至于被獍鸮打得措手不及城毁人亡。若不是因为兖州兵力都紧急调到昭京,无人支援,二哥南下途中也不至于活活累死在路上。
      为了大局,不得不作出必要的牺牲。
      秦家明白这点。
      定朔年间就是因为祖父明白这点,所以自请归家,淡泊度日。但如今局势已然平定,而二哥所做的事却并未被朝廷记住,反倒是那个姓范的狗官因为把那十箱子书送到昭京,得了嘉奖,横行一方。二哥的幼子伯英在昭京城变时守在十二司,如今几乎成了一个废人,郁郁终日。而朝廷也始终未见什么表示。这件事始终梗在秦九章心里。
      如今朝廷大张旗鼓请自己出山,此事却提也不曾提及,甚至还大谈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定朔风光。若是我秦家真正在乎这些虚物,现如今哪里轮得到你弄舌。
      倘若不是朝廷那些人糊涂的有点过分,便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论哪种原因,都让人恶心。
      只是如今正周百废待兴,国运衰微,而自己拒绝了前往十二司任职,是正确的选择吗……
      但心里那个坎,并不这么容易过去。这份感觉,是怨恨还是悲愤,说不清道不明,却长久地潜伏在心底,时时的刺自己一下。自己做错了吗……
      麻烦,真是好麻烦,不要再想了。已经有很多人去了,自己何必再凑这个热闹。天塌下来还有他们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再说自己也讨厌官场那一套虚与委蛇与人情世故,既如此,落得个清闲岂不更好。

      秦九章出了茶馆,一时间觉得天地偌大,只是心中空落落的。
      ……
      怎么回事……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他立住脚步,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
      坏了!
      秦无虞!
      秦无虞去哪里了?!
      他立马返回茶摊去找秦无虞。

      那官员见秦九章折返,笑着迎上。
      秦九章揪住对方衣领怒道:“秦无虞在哪?”
      见对方一脸茫然,秦九章松开手,知道不是对方挟无虞以令九章。
      见秦九章外孙找不见,官员急忙喊来茶摊上众人一齐去找,以期给秦九章留个人情。众人得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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