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天涯》纵一苇之所如

45、桑榆暮景 悲莫悲兮生

　　千秋挡在庚午身前，对着阶下的桑姝笑道：“禹鼎也好，其他也罢。就算我们真是为此而来，又与阁下何干？难不成在这平城，一举一动还要跟阁下汇报不成？”
　　桑姝握紧手中剑，看向千秋身后的庚午：“事关重大，无论如何，还请两位跟我回四方院。若是与你无关……我自不会再纠缠。”
　　千秋分毫不让道：“这可不是请人的态度。”
　　剑拔弩张之际，一老妇人挎着篮子寻桑姝至。见桑姝与人争执，她上前挡在双方中间，问道：“桑姑娘，这是哪般？”看到千秋身后的庚午，她笑笑：“这不是青云城那位姑娘？还要多谢你，将我的信给了肃儿。”

　　那日青云城一别，尹攸杨肃之被押往昭京。万攸宁，即杨母，本欲一路跟往昭京，而身体孱弱，不禁颠簸，吕照林便劝她在平城修养几日。又兼老酒仙被雁无还打伤，云栖道人李见素知道吕照林在平城，便命林启桑姝等弟子将老酒仙送往吕神医处诊治，几人便暂住在四方院中。鼓安城事发后，几个重伤的弟子也被送来请吕神医诊治，大多数人几日便治好伤病回宗门去了，只余一个弟子，仍是日日被汤药将养着，尚无起色。
　　吕神医百无聊赖盯着院中火炉上喂着的药，林启正被他吩咐着扇风看火。见院门有人进，吕照林抬起头，见是庚午，他一愣，笑嘻嘻道：“好徒孙，想不到这么快就又再见了。”
　　今日故人重逢。
　　只是往昔难再。
　　吕照林用扇子敲敲林启的头，要他端着药回屋。桑姝还想说些什么，林启摇摇头，拉着她回院子去了。
　　万婆婆端着花篮，也跟着二人一同去了院子。
　　吕神医笑笑：“我知道你们年青人急着走，不妨留下来陪我说几句话，整日闷在这里，我心里也急，又没个能说话的人。”他指指旁边的小木凳子，要二人坐下。
　　千秋见庚午坐下，自己也拉过板凳坐在旁边。
　　沉默一瞬，庚午问道：“太师父可曾知道他们的下落？”
　　吕神医笑道：“就知道你会问这个。他俩押到了昭京，大理寺还没来得及审呢。估计得拖到年后了，不过也好，她的病尚未大愈，还需再将养几天。再者李见素托我照顾的人也还未治愈，年前我是走不了啦。”
　　千秋问道：“青云城的事？金楼不是已经烧了吗，还要审问什么？”
　　吕神医道：“审的不是金家人，是那俩县官。那伙大官人精似的，能站到那个位置谁也不是傻子，对青云城的底细清楚得很，只是他俩正好处在那个位置，放不得。没有尹攸也有李攸孙攸，没有杨肃之也有严肃之张肃之，朝廷要的不是查明青云城真相，而是一个担责的人。金楼能风光这么久，自然是背靠大树，这大树是谁？”吕郎中吐吐舌，道：“说不得，说不得~”
　　千秋皱眉道：“难道就只能看着这桩冤案发生？”
　　“难说。朝廷那些大人还是要卖梁慎几分面子的。只是这位梁大儒清高的很，谁知道他肯不肯为了一个徒弟出山呢？这些文人犯起倔来，那可真是十头牛都拉不住。”吕神医摇摇头，又道：“天禄阁那群人也都是犟种。那姓宋的小子到现在都不肯吃药，其他几个看着没事，谁知道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受人所托又走不得，真是愁煞老头儿我。”
　　“院中是谁？我浑身痛的难受，给我拿酒来！”西边屋里传来一声雄厚的喊痛声。
　　小童儿匆匆来寻吕神医，吕神医摆摆手不以为意道：“给他砸晕过去，喊得我头疼。”
　　小童儿领命而去，西屋不多时便安静下来。
　　庚午听着声音熟悉，问道：“是……老酒仙？”
　　“是他。”吕神医揉了揉耳朵：“他横竖死不了，不过是赖在这里，蹭我的药酒喝。不过也好，我有些药平时找不到人来试验，此刻有现成的人，当然要好好用用。”
　　千秋发问：“药酒也能喝么？”
　　“那要看是哪种药酒了。理论上，我这药酒是不能喝，但他连李隐泉的肝肠断都喝得下去，我这药酒简直算得上佳酿了。”
　　“李隐泉？荣枯谷哭道人？那种毒水怎么喝得下去……”
　　“这就叫狼狈为奸。不过，要不是三十年前那档子事，李隐泉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境地，指不定如今的天禄阁第三长老就是他呢。”
　　“……太师父可知鼓安城那日具体情形？”庚午问道。
　　“我不过也是道听途说，听天禄阁那些小子说过那日的情形。不外乎是什么通报不力，什么误了机宜。”吕神医挑了挑炉火，又道：“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既然过去了，便不要再想，何苦牵累得活着的人也不痛快。”
　　吕神医指了指东边的院子道：“那里躺着的那个，宋姓小子，也是鼓安城回来的。原本也是好好的年青后生，如今几乎成了个废人，还不肯好好吃药。楚昱升给我送来时，说是什么心魔作祟，央我去治。他的病不在外物，在心，针石不能及，药饵不能到。”
　　“说起楚昱升，那小子也是个犯倔的。你猜他左眼是怎么瞎的？碰上瘴气蔓延，别人劝他等着支援，莫要硬闯。他却浑然不听，径直就往雾瘴里去了。最后雾瘴是散了，他的眼睛可是也瞎了一只。有这耐力，给我来试药多好呢。”
　　千秋托着腮问道：“老先生怎么什么都知道？”
　　“毕竟活了这把年纪。”吕照林颇为自傲地捋了捋胡子，又看向西沉的日头，叹道：“尹攸杨肃之是，宋岩楚昱升也是，林启桑姝也是，现在这些后生，年纪轻轻，还没看过这个世界，就觉得天下责任都担在他身上了，何苦呢。”
　　庚午看看天色，起身告辞。千秋跟着起身。
　　吕照林撑着膝盖起身，笑道：“好徒孙，既然来了平城，不如就留在这儿过了年，年后再走也不迟。”

　　鼓安城事发，天禄阁三百弟子前往支援。三百弟子只余十九人生还。
　　临行前，宋岩毛遂自荐，因其擅千里寻踪的术法，李见素犹豫一瞬，仍是允他前去。而他素日从未出错的术法那次却失了灵。他计算出的邪祟方位与实际方位差了一百七十步。
　　邪祟出现在宋岩面前三尺的距离。
　　倒塌的砖块土石砸在宋岩身上，宋岩看着那狰狞的足有人高的獠牙，他想着，自己今日应该是交代在这里了。
　　而那三百同门又该怎么办……
　　雁无还一掌将邪祟击退，天禄阁弟子紧随其后一个个冲上前。
　　飞蛾扑火。
　　宋岩双腿被土墙砸断，被压在砖块下，看着同门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
　　一百七十步。
　　三分钟。
　　三百性命。
　　松泉竹心长老身死，无名真人重伤，雁真人拼上性命，将邪祟收入兖鼎。
　　鼓安城邪祟终被祓除。
　　而那场大火永远留在了他的眼中。
　　他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活了下来。
　　夜深人静时他不敢入睡，不敢闭眼。一闭上眼，那日鼓安城的大火便又燃烧了起来。
　　他想过去死，不止一次。
　　而他已浑身瘫痪，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拿不起笔，他闭着眼，终日在脑中无数次地推演着术式。
　　仍是差着一百七十步。
　　一百七十步。
　　他被心魔折磨着，神魂难安。
　　楚昱升受云栖道人所托，将他送到吕照林处。
　　吕照林笑笑：“我能医病，不能医心。”
　　楚昱升也笑笑：“先生只需医好能医的。病好了，心该怎么想，或许就自己寻出路了。”

　　万攸宁养病时，看到这年轻后生，便问一旁的桑姝等人，这是哪般。
　　几人低声告明原委，万婆婆哀叹几声，此后对宋岩便格外关照。
　　宋岩不肯吃药，不肯出门，不肯与人交谈。
　　万婆婆便每日去集市上买来鲜花，摆在窗台，宋岩一睁眼便能望到。
　　今日她与桑姝买完花，正巧遇到庚午她们。那姑娘，她记得的，是肃儿的朋友，想来也是吕照林的徒弟？
　　她劝双方放下剑，将庚午请来了四方院。
　　回到东边院子，她放下花。
　　林启端着药被拒之门外，对二人无奈笑笑道：“宋师弟他……还是关在屋里不肯出来。”
　　万婆婆知道，他认为是自己计算错了邪祟的方位，才害得几位长老和三百同门丧命。可是，这种大事不要怎么能都揽在自己身上呢？那责任太大太重了，不该是你一个人来承担。
　　她想起在昭京的肃儿和尹攸。
　　真是……一样的笨。
　　桑姝握紧手，问林启道：“师兄，你何故要将我拉回来？她明明与禹鼎一事有关。若不是因禹鼎，宋师兄也不会……”
　　林启将一封信递给桑姝。
　　李见素来信。信中言明东阳山会议具体事宜，道明雍鼎来历，嘱咐今后凌云观弟子行走在外多加小心，一切先以天禄阁规定为要。信末尾，提及太虚峰那个弟子，要门下弟子多加礼遇。
　　桑姝合上信，低头道：“我……我只当她还是太虚峰下那个抢夺禹鼎的人…而我因宋师兄他们，迁怒了她……此事是我的错，我该去道歉。”

　　庚午千秋出门前，被林桑二人拦住。
　　千秋戒备道：“怎么，要打吗？”
　　林启率先拱手道：“往日多有冒犯。”
　　桑姝也来赔礼：“抱歉，是我的错。”
　　千秋撑着庚午肩膀，对二人摇头道：“哎呀，哎呀，哎呀，羊丢了知道补栅栏了，做错事了知道来道歉了。就算这次揭过去了，那下次呢？是不是还是要义愤填膺地，上来就喊打喊杀啊。也就是我们庚午运气好，没撞到你的剑上，要是换了别人呢？你那剑可是带着杀意来的，换了别人没准就命丧当场，那可不是几位道长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完事的了。”
　　“此事是我鲁莽，我……”桑姝抿了抿唇，就要折断自己的剑。
　　庚午握住桑姝手腕，止住对方动作。
　　“前尘已矣，后会无期”
　　斜阳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