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天涯》纵一苇之所如

44、平城新客 衣上征尘杂

　　村庄的模样一点一点消散，脱落，化为原本断壁颓垣的模样。
　　一座死村。
　　雾中招摇的鬼影四散开来，荒草残垣间乌鸦在觅食。黯淡的土地被血迹浸透，铁锈味刺鼻。
　　千秋抚过枯柳焦黑的树干，低声骂道：“狗獍鸮，总是作乱，毁了多少地方，害了多少人。”
　　庚午拿出悬黎葫，四周雾气被这葫芦吸入，天地方渐现清明。
　　庚午问千秋道：“你为何来此？又是要寻宝物？”
　　千秋笑道：“倒也没有那么多宝藏要去寻。我前些日子无功而返，师父好生气，于是我就想着在外面多待些时日，等着师父气消了再回去。当然要是宝物能失而复得那就更好了。这不是赶巧，又碰上了你吗。”
　　“你既也是修行之人，又在人间日日游荡，可知雾瘴之事？”
　　“那什么三日雾气、五日瘴气、十日化为邪祟？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前些年始终未曾见过，如今半月内竟撞见两回，真是不走运。听说前几日鼓安城，邪祟降世，酿成好大的灾祸，好不容易才镇压住呢。”
　　庚午抽抽鼻子：“嗯。经青云城及颛臾一事，对于这雾瘴，我似乎明白了些该如何处理。雾瘴弥漫之处，往往当地人多有执念怨念，待执念破除，雾瘴就会消散，此时再将那雾瘴收入仙器法宝中，便可解决。”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师父……”千秋沉思片刻，复又笑道：“坟地在村南，把柿子荷包给那小孩还回去，咱们就可以离开此处啦。”

　　颛臾村南。坟地。
　　一老叟半倒在坟前坡地上，抱着膝盖低声哀嚎。
　　千秋挡在庚午身前戒备道：“庚午小心，这雾瘴真是越来越狡诈了，变的这老头跟真的一样。”
　　庚午推开千秋：“这就是真老头。”
　　老叟膝盖跌伤，想来是雾中看不清路，从坡上跌下，骨头错了位。庚午拿出包袱里的草药丸，碾碎给老叟敷上。毕竟是产自太虚峰的仙丹灵药，敷上药后，老叟顷刻便能撑着起身，行动较为自如。
　　老叟身着褐色麻布长袍，言谈举止却一股书卷气。他拱手行礼，率先开口道：“在下秦正奕，淮浦人士。家兄葬于此地，我来祭奠。却遇见大雾，难以行进。蒙阁下出手相助，不胜感激。”
　　千秋纳闷道：“你是淮浦人，为何兄长会葬在颛臾？这两地方离得有点远啊。”
　　秦正奕叹道：“家兄一直住在平城。承熹年末，他北上昭京讲学，谁知二十五年獍鸮南下，做出焚城之事。他护送着典正司十箱子经书南下，回到平城，可是路上他的肺病发作，死在了这儿。当时战乱，活人尚且难以保命，何况还要送那些书，随行的人只好将家兄葬在这儿。我去年寻到他的坟丘，此后便三节来祭祀一次。不成想今年浓雾频发，我雾中迷了路，跌伤了腿，好在遇到两位少侠，得以保全这条老命。”
　　典正司……秦正奕……庚午想起安夫子说过的，那位对先虞古文字颇有研究的秦正泽老先生。莫不是正是眼前这位老叟的兄长？
　　庚午问道：“敢问老先生，令兄可是秦正泽秦老先生？”
　　秦正奕有些吃惊，点点头道：“正是。阁下竟认识家兄？”
　　庚午摇摇头：“只是听说老先生在先虞古文字的研究方面颇有造诣。”秦老先生竟然已经去世，庚午内心叹气，那封信的破译再次延期。
　　秦正奕了然道：“原来也是求教的人，少侠不必气馁。家兄先前所著，大多留在昭京典正司，想来随着承熹末年獍鸮的那场大火付之一炬了。可也有不少副本得以保存在平城。若是少侠需要，可前去平城秦宅，这是家兄家中钥匙，少侠或可前去看看，希望能帮到少侠。”
　　“前辈就这么放心把家中钥匙给了我？”
　　秦正奕笑笑：“我辈坟典之人，所贵的无非几卷经文。何况如今，家兄宅中也只有这些书卷能招待少侠了。此书蒙尘已久，能遇真需者便是缘分。若是没被姓范的全部偷走，能为少侠这种人有所裨益也是好的。”
　　千秋凑过来看着钥匙，问道：“老先生不再回平城么？”
　　秦正奕摇头道：“不过徒添烦恼。佞人立朝，贤人在野。只要那位范知府还在平城逍遥一日，我便不再踏上平城一步。”
　　“想来是老先生与那范知府有何矛盾？不妨同我们讲讲，或许可以帮忙，便当作前辈施以援手的答谢了。”
　　“不过是掠人之美的俗套故事，正周土地上算不得新鲜事，少侠无需费心。若是府中留下的经文无所裨益，少侠或可前往昭京典正司。朝廷近日在招揽天下贤能之士，想来那儿的学者大家能解答少侠的疑问。”
　　“多谢前辈。保重。”庚午拱手。
　　“保重。”秦正奕还礼，对二人点点头，离去了。

　　寻至那孩子的坟前，庚午将荷包放在坟前，捡起块石头压上。
　　千秋道：“所以，咱们接下来去平城？”
　　“嗯。”庚午起身，又道：“你也同路？”
　　“正好没事~听说平城的烟花做得很好，正好年节将至，去那里玩玩倒也不错。我自己一个人待的也无聊，便一起去吧。”
　　永宁镇每年都会派人去平城采买烟花。庚午收回思绪，道：“跟我一起行路，未必有你独行时有趣。”
　　千秋嘿嘿笑道：“那没事儿，路上我给你找点乐子。”

　　行至平城。
　　千秋道：“我先前倒是来过这儿，咱走西南角，那儿没什么防备，可以直接溜进去，进了城就一切好说。”
　　庚午道：“我有文牒。”
　　“哈？”
　　先前下山时，庚午嫌麻烦，往往并不怎么收拾行李，文牒之事更是想不起来。要进城时，要么蒙混过关，要么一个轻功，直接翻城墙溜进去。离开东山时，她收拾着行李，雁师叔已经将一应大小细软给她放到包袱里。那个文牒整整齐齐地放到包袱底，盖着人间政务的印章。
　　到了门口，不待庚午掏出文牒，守城的将士看到庚午包上的令牌，恭敬行礼道：“原来也是天禄阁的大人。林大人他们正在城中四方院，在下给大人领路。”
　　庚午摆摆手道：“不必，我自己认路。”
　　守城将士殷勤地看着庚午千秋二人进了城。
　　离开那人的视线，千秋探头去看那令牌：“天禄阁？这令牌这么好使。”
　　庚午低头看了看包袱。那令牌是离开太虚峰前，雁师叔给她挂在包袱上的。如今人间雾瘴滋生，獍鸮作乱，各处防守严备，有这令牌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千秋道：“所以，咱们要去那什么四方院？”
　　“不去。”
　　“那你还……哦，哦。”千秋了然，笑道：“那咱去找秦老前辈的宅邸。不如去前面那个茶楼先歇歇，顺便打听下消息？”
　　“早些解决早些离开。”
　　“哎呀，年节里，怎么能过得这么无趣！屋子又不会突然生了腿跑掉，去喝喝茶吃吃点心多好，我请客啦~”
　　庚午还想说什么，被千秋推着走向茶馆。

　　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千秋把庚午按在凳子上，问道：“有无忌口？”
　　庚午摇摇头，千秋接着道：“小二哥，一碟板栗酥，一壶清茶！”
　　“好嘞。”店内伙计麻利地端来茶水和糕点。
　　千秋倒上些热水涮涮茶杯，顺手泼向窗外。她提起茶壶给自己和庚午倒上两杯茶，道：“上次来这里就觉得这板栗酥好吃，不过那次走得急，后来念念不忘了好长时间。这次又来这里，肯定得一饱口福。”
　　乳白的瓷碟内，摞着小塔似的金灿灿糕点。板栗酥表层的酥皮层层翘起，又淋上一圈蜂蜜，几点白芝麻缀在上面。内馅饱满，板栗酥像一个小球似的鼓起。一口下去，满腹香甜。
　　庚午用竹筷夹起一块板栗酥，试着吃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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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甜，好齁。
　　庚午举起茶杯啜着，压下着满口的甜腻。
　　为了避免吃得正欢的千秋问她怎么不继续吃，庚午继续举着茶杯，向窗外望去。尽管茶杯中已经茶水稀少。
　　庚午望向窗外，不经意撞入窗外那人的视线。
　　啧，难办，又是熟人。
　　“是你？！”窗外的桑姝认出庚午，手腕翻动间拔剑就刺。怀中的玉兰花跌落一地。
　　“诶诶诶！”千秋筷子夹住对方的剑尖，护住桌上的点心，皱眉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上来就拔剑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桑姝看向庚午戒备道。
　　“呦呵，冲你来的？”千秋看了庚午一眼，见她面色不惊，只是继续抿了一口茶水，并不生气。千秋便卸了劲，筷子松开桑姝的剑，她倚在窗框上，笑嘻嘻道：“火气不要那么大嘛，有什么事大家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庚午放下茶杯起身，道：“走吧。”
　　千秋举起茶杯一饮而尽，用签子将剩下的板栗酥一口气串起来，急匆匆撑起身跟在庚午身后。
　　桑姝见状便要拦住对方，却发现自己站在街上，鞭长莫及。又不好直接从窗户翻进去，她只好急匆匆冲到门口，挡住庚午千秋的去路。
　　庚午站在台阶上，垂眸望着桑姝。
　　桑姝伸手拦住，道：“你出现在此地，可又是因为禹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