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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颛臾 指穷于为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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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日。
路上的土冻得梆硬,结着白霜,踩上去发出咯吱作响。走不多久,太阳就出来了。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刺骨,背上却被太阳烤的暖融融的。地上的冰霜略微融化,土路一时有些泥泞。庚午的鞋尖衣摆沾上泥点。
一牧童盘腿坐在黄牛上,顺着田埂缓缓而来。小童儿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子,呜呜的吹着。
“小孩儿,冬天你上哪里去喂牛?”
小孩子不说话,只是滴滴答答吹了几声不成曲调的声响。
再走几步,一颗大柳树就在望了。柳树的叶子已经褪尽,黑瘦的枝条垂下,在阳光下也依旧显得黯淡无光。柳树下坐着四五个老人,褐色衣服,黑色头巾。老人们揣着手,缩着脖子,半眯着眼睛坐在马扎上晒太阳。头巾下漏出几缕白发,染上太阳的光芒,一时有些刺眼。他们脸上的沟壑却在阳光下变得柔和。一只黄狗趴在老人腿边,麻雀一旁蹦蹦跳跳的觅食。
庚午走近。黄狗睁开眼,突然蹦起,对着庚午汪汪的叫唤。麻雀受惊,扑棱着翅膀,呼啦啦飞起。老人们闻声睁眼,看到是一个过路人,拍了拍黄狗的脑袋,复又阖眼。
好个安详的情景。如果没有那正在聚集的雾气就更好了。
眼前一切不过是幻象。
这雾瘴竟还能化出如此真切的幻境。
先前自己在青云城时,尚且无法应付这瘴气。而如今倒也能大致不受影响了,不知是自己修炼有了突破,还是师父师叔的法宝的效用。
青云城的雾瘴,在金楼的坍塌后便彻底消散。想来那雾瘴的源头便是在金楼内,金楼的倒塌正好是掐灭了雾瘴的源。如今要想找此处雾瘴的源头,便该进村子探查。
庚午提剑走进村子。
临近年节,门前墙上都贴着几张红纸。红艳艳的春联福字贴在枯黄的墙上,贴在褪色的门上,显得有些突兀。
萧瑟的村子里,一家屋舍破败的格外突出。茅草作的屋顶倒塌了一角,秸秆的断面赤裸,风吹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院子里一颗杏树,热热烈烈地结了满树的果子,黄澄澄红彤彤沉甸甸的,将树枝压弯。
一个小女孩坐在那家的门槛上,拿着花纸和泥巴糊成的泥叫虎,头上用红绳绑着两个小羊角。小女孩在念着童谣,念一句点一次头,头发上的红绳也跟着一摇一晃。听到有动静,她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
“你是谁?”
“过路人。”
“你走了很远的路吗?应该很累吧,来我家歇歇吧。”
小女孩邀请庚午到家里做客。
庚午扶着门框跺去鞋上的泥,跟在小女孩后面踏进门槛。
小姑娘依旧摆弄着那只泥叫虎,低着头道:“爹爹出了远门,还没回来,现在只有我在家里。阿爹临行前送我一只荷包,上面绣着一朵柿子花,可是我把他弄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听闻承熹末年,獍鸮南下时,颛臾也深受其祸。莫不是此地居民怨念颇深,因此致使雾瘴增生。若是能帮此地游魂了却心愿,或可破除雾瘴源头?
“既如此,我帮你去寻。”
小姑娘回头看向庚午,张口似乎要说话。一个石子突然飞来,小姑娘身形僵住,化作一阵白光消失。
庚午错愕一瞬,抬头望去,却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盘腿坐在干枯的柿子树枝间,手里拿着几个石子扔着。
“你做什么?”庚午皱眉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她是鬼,你是人,大活人青天白日同鬼说什么话?我好心好意帮你解决了,你不说谢谢就罢了,怎么还凶我?”
“多管闲事。”
“诶你这人,好没礼貌。我这是送她进轮回,还是善事一件呢。不然她一直呆在这里,到时候成了孤魂野鬼,不就只有等着被祓除的份了?”
“她生前执念未毕,如何能放心入轮回。”
那人噗嗤一声笑出来,从树上跳下,背着手转身看向庚午道:“前尘之事解决了又怎样,不解决又能怎样?反正下去喝了一碗孟婆汤就全忘记了,执着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白白浪费时间和力气。这里鬼魂这么多,难道你要一个个全给他们了结心愿?”
“那你……”
“好啦好啦,别教训我了。我刚刚可是在心里念了好多经给她超度呢。再者……”她手指挑起一个荷包递给庚午。荷包微微晃动,上面绣的柿子花也跟着摇动。她笑嘻嘻道:“诺,这不就是她要找的东西?在她坟前烧掉吧。”
“你怎么找到的?”庚午接过荷包。
“嘿嘿,你要不是一直在叽里咕噜的说话,你也能找到。”
对方的声音与说话腔调十分耳熟。庚午看向对方的眼睛,不确定道:“是你……千秋?”
“哎呀,终于认出我来了?”千秋笑笑,继续道:“还没做过正式的自我介绍呢。我是千秋,千秋万岁的千秋。那日在金楼,我易容作那个金家女的面貌,想不到你还能认出我来嘛。”
“我在青云城县衙等了你两日。”
千秋揉了揉头,打哈哈道:“哈哈,有些事情耽搁了嘛……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你要打要骂,我绝对不说二话。”千秋闭上眼,似乎真等着庚午来打。
庚午并未搭理,而是转身离去。
千秋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到庚午离去的背影。她三步两步跟上,陪笑道:“好庚午,好庚午,理理我啊。我都承认我错了……诶,话说你的名字,是天干地支吧。用六十甲子作名字?你是庚午年出生的?那和我年纪差不多嘛。所以是不是还有人叫做甲子叫做戊寅?这是你们那儿特有的风俗吗?我们这里一般不这样起名。”
庚午停住步子。
“师父当初让我自己给自己起一个名字,我就给自己选了千秋这个名字。怎么样不错吧?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听着就很——”
千秋一边面对着庚午倒着走,一边摇着食指滔滔而谈。待她转过头来,猛然看见一只邪祟瞪着滚圆的眼睛,与自己四目相对。
“哇呜!”千秋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化气为刃刺过去。那邪祟却骤然散去。
“只是雾气而已。”
千秋拍着胸口,站在原地半天缓不过来。
庚午抱肩挑眉道:“还不跟上?”
“哈?喂喂喂,你有没有一点同理心唉,我刚刚都快被吓死了好不好。”
庚午不再理会庚午的絮絮叨叨,而是找到村中尚存的游魂,想要问清他们的执念。千秋吐了吐舌头,乖乖跟在后面。
此地游魂大多聚集在村前的平地处,多是老弱之辈。
老人们喜欢谈论些往日的光辉,并颇以为自傲。
“颛臾是周天子亲封的邦国,在蒙山上替周天子祭祀。”
其实颛臾现在的位置并非是颛臾国原本所在的位置,真正的颛臾古城已经是蒙山山下的几块石头废墟。并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九州之上哪一块土地不曾历经几千年的岁月?历史的长河同样的冲刷,河床上留下同样的积淀,只是有些在史书上得以留下寥寥几句记载。然而太大了,九州的土地太大了,当时的社会条件下,文字难以全面的记录下那些历史,那些文字所记载不到的地方,留下了史书的空白。不是历史的空白。
抛开学术意义上的专业术语,对于普遍的大多数人来说,究竟是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被人们称作历史;还是那些留下来的故事,被人称作历史呢。
颛臾的所谓“盛名”卖不了几个铜板,嘴上的谈论也化不为肚中的食物,颛臾自然而然的衰落下去,衰落下去,成为历史上的一粒尘埃。也成为史书的空白。
被人遗忘,或者从来都没有几个人记得。
但一片尘埃之中也生活着成百上千的人。那些尘埃中的人就这样小心翼翼的守护着那片尘埃。将其视为宝物,时时的拿出来擦拭,擦去上面的尘灰。虽然这件宝物的光泽不可避免的一年又一年的暗淡下去,在他们的心上却依旧光辉圣洁,尽管那光泽也不可避免地带点尘土色。
这件古老而簇新,黯淡而闪光的无形的宝物,一代一代口耳相传下来,一直传到现在,在这几位老人的口中重现。他们所讲述的,与几千年前的人所讲述的相比,可能一字不差,或者添加几句,或者减少几句,但大体上还是那个意思。
“啊——”这些长篇大论,千秋听得直打哈欠,她看了庚午一眼,悄悄道:“你怎么能听的这么认真。”
老人们的故事已经讲完,可他们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庚午仍是不知。
而老人们在讲述完那些长长的故事后,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起身慢吞吞走回村子中。
走不了几步路,他们的身形便渐渐地变得透明,逐渐化为烟雾。那只老迈的黄狗跟着主人,也渐渐走入虚无。
庚午看向千秋,千秋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
原来如此。
庚午恍然大悟。
使他们留在这儿的原因,不是因为怨念,而是害怕遗忘。他们怕颛臾彻底被遗忘在世间,于是要找个活人将这儿的历史这儿的故事传下去。
既然故事已经讲完,他们的执念便散去,终于能入了轮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