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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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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日,小年夜,戌时,庚午醒了过来。
她环顾房间,发觉自己是在自己原本的房间。床顶的雕花一如几日前,而这几日发生了多少变故。
屋门吱呀一声,过了一会,辛未端着汤药走近。
“阿姐,今晚姨母做了八珍羹。你许久没回家,一起吃顿饭吧。”
家吗?这算什么家。
辛未看出庚午的想法,于是她直视着庚午的眼睛道:“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庚午别开视线。辛未拿出楚昱升留下的那个玉佩,递给庚午。
“那天禄阁的人留下来的,托我转交。”
“活着,有时候比死需要更大的勇气。阿姐,这世上记得戊辰的人不多了,你该保重好自己。”
……
“嗯。”庚午应道。
辛未笑笑,尽管这笑容夹杂着几分苦涩:“阿姐,来日方长。”
她从袖中掏出那个荷包,几日前她便已经绣好,只是一直未能送出。
辛未将荷包递到庚午手中。
这荷包……是了,戊辰对她说过的,辛未绣了好久。
辛未离开后,庚午撑着起身下床。
她的剑被擦拭好,放在柜上。从太虚峰带回来的包袱一直未曾打开,如今倒也省得她再收拾。
庚午往火盆里填了几张黄纸。
纸灰燃起灰烬,无风,却绕着庚午一圈圈的转圈。师父的那只黄鹤,再滕玉蛊惑时曾短暂出现,如今又化回那个沉默的挂饰。
东山,她不会留下;天禄阁,她也不稀罕那什么长老的位置。
该去哪里呢?
桌上,那只被她送出的木鸽静立其上。
它是如何回来的?何时归来的?
庚午颤抖着解下木鸽腿上的纸条。
不如归去。
简短的四个字。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太虚峰……
庚午收起纸条。
她并不想即刻回去。
雁师叔……她因邪祟而死,如今邪祟未定,她有何颜面相见于墓前。
庚午撑着剑起身。
戊辰曾对她说,要她去更广阔的天地。
往日一切不过局限在太虚峰与东山两点一线,她入世太浅。青云城那般的故事,这天下遍地都是,而她未能去看。
人间邪祟横行,雾瘴弥漫。
既如此,她便入世。
去祓除邪祟,去找到她心中的大道。
议事堂。
东山甲子拿出一方有些皱的纸笺。纸笺背面印着天禄阁的纹样。
甲子看着那纸笺,沉声道:“昨日天禄阁飞鸽传书,送来这方请柬,邀东山庚午入阁。小丙申,你怎么看?”
丙申白胡子小老头,被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如此称呼,心里一阵发毛。他看了看甲子的神情,捋了捋胡子说道:“家主,依我之言,祖宗之法不可违。这庚午也忒可恨,目无尊长,莽撞好动,违背家法。此等顽劣之人,倘若让她入阁,没得玷污了我东山家的名声。”
“庚午心性如何且不论,既然能被天禄阁青眼相待,自然有一份道理在。丙申你不可因为个人好恶而有失偏颇。”甲子摇摇头。
“东山庚午师从云归岫云真人,能力自然是没得说的。倘若入了天禄阁,也算戴罪立功,将功赎罪了。”
“虽然庚午违背家法,理应惩罚。但倘若能够回头,日后或成大器,也未可言。我东山正值天命之时,青年才俊涌起,我东山家名声势必更上一层楼。”
“总不能拂了天禄阁的面子。”
众长老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只是东山庚午未必肯留在东山,这该怎么办呢。”丁巳叹口气道。
说了一堆废话,总算说到有用的了。甲子撑着扶手起身,制止众长老的喧哗,作出最后的裁决。
“决定权在她,我们自然不便强人所难。她若执意离去,我便回信禀报天禄阁就是。眼下是小年夜,趁着今年的尾巴解决了此事,明年方才万象更新。”
永宁镇。
中午气象突变,镇上的人还在担心庆典怕不是不能顺利开展了,镇长却只是吩咐众人暂且回家听通知。好在过了几个时辰,天色好转,于是人们喜气洋洋从家门走出。
漫天大雪中,镇上的百姓齐聚在广场上,颇有瑞雪兆丰年的气象。小孩子在大人腿间穿梭着,向玩伴展示自己的新衣服,一起去孙老头那儿要糖块吃。舞龙的队伍摩肩擦踵跃跃欲试,打铁花的姑娘握着铁棍蓄势待发,只待镇长一声令下,便开展庆典。
项武握紧手中的螺钿簪子,在人群中寻着杜兰娘的身影。多亏戊辰大人帮忙,他今夜便要跟兰娘说明心意。幼年时的玩伴,如今只剩他与戊辰与兰娘还留在东山。镇上人来人往,人去人归,若不及时说明心意,焉知日后会有哪般变故呢。
距庆典开始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近了。
周瘦石环顾广场一圈,纳闷道:“时间已经到了,怎么戊辰大人他们还不来呢?”
兰娘未在人群中寻到那熟悉的身影,也有些疑虑:“莫不是有事耽搁了。”
“兰娘,你且上山去瞧瞧。”周瘦石打发兰娘去请戊辰。
“可……”
“放心,这儿有我照看,你且去就是。”周瘦石笑笑。
兰娘撑着伞,走在那长长的石阶上。安夫子和韦夫人已经出发了,去江州,去接海晏那孩子。年后她便要与辛未忙着学堂的事宜,自然是愈发忙了起来。若是要表明心意,自然是此刻最为合适。
周瘦石的话在她心里泛起涟漪,她最终决定将自己的情感告诉戊辰。兰娘并不求戊辰的回应,她只是想让戊辰知道自己的情感,知道他并非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在永宁镇会永远有她等着他。
兰娘来到戊辰的小屋。
灯光亮着,可是没有人。
想来是有事暂时外出?兰娘耐心地等着。
她看着书桌上留下的春联,指尖划过一个个的墨字。墙上那幅百福图的金线被烛火照得耀耀,百福图的最正中,张家嫂嫂贴心地放上了兰娘绣的那个“福”字。那福字还是戊辰去年为镇长周瘦石写的,过了年节,兰娘小心地将福字取下收好。今年腊月,镇上说要一齐给戊辰送个百福图,她将珍藏拿出,摹着那字形一针一线地绣下这个福字,作为给戊辰的礼物。
雪愈发大了,怎么戊辰迟迟未归呢?
周瘦石在广场上等了许久,依旧不见兰娘下山。
可时间终于是近了。周瘦石便只好暂且宣布庆典开始。周粟率着几个年青汉子去广场四周点燃烟花的引线。
伴随着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广场上敲锣打鼓地开始了仪式。长龙花灯围着鲜花扎起的棚子一圈圈地伸展开,在火树银花间灵巧的穿梭。
十二个扮作仙君模样的姑娘,提着花棒轮番上场,将黄澄澄的铁汁打出数十米高。三十七个壮实的汉子,举着长龙灯在火树银花中逡巡穿梭,绕城镇跑上一圈,再顺着台阶一路跑上山,一直跑到庚辰庙前,又举着花灯从长长的石阶上跑下,跑回镇子,在每家每户门前舞蹈一番,驱除邪气,赐福门楣。
庚午背起包袱,提着剑向山下走。
东山宫的大门前,甲子一行人正等着庚午。
庚午冷眼将众人扫视一圈。
甲子道:“东山庚午,你违反家规,理应逐出东山。但念汝少不经事,难免荒唐一场。如今尘埃落定,你若能从此洗心革面,浪子回头,依旧可以留在东山家。今天禄阁鸿雁传书,寄来函笺一张,邀你入阁。天禄阁乃为天下门派表率,以祓除邪祟、赈济天下为己任,你若入阁,也算善业一件,如何?”
“不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也是自己需要的回答。
只是流程还得走一遍。
“庚午莫要固执。如今瘴气四布,邪祟横行,修行之人承天之命,自然该为天下苍生着想。”
依旧是那些老生常谈,将天下苍生搬出来当挡箭牌,用大义凛然包裹自己的私念欲望。庚午听得耳朵起茧。她举起剑,指着甲子一行人,道:
“让路。”
剑未出鞘,但有几人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东山甲子垂手而立,缓缓开口:
“东山庚午,你可想清楚——今日你踏出这个门槛,便此生不得再回东山家。”
庚午挥剑劈开大门,头也不回道。
“你却这辈子走不出这个门。”
小年夜,永宁镇烟花炸起,满天璀璨点点。东山从上到下笼罩在烟花的光点中,辉煌绚烂。
远山,屋脊,石阶。皑皑白雪覆盖住整个东山,似要将一切肮脏与不堪掩埋其下。庚午一个人走在绵延悠长的石阶上,一步步丈量着这从庚辰定居东山起就修建好的古老的石阶。
东山从几千年前就是这般,千百年不变的山川,千百年不变的人情。这雪从远古时期便同样地下在东山,如今也同样地下在山里与山外。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而这清澈的寒风短暂地麻痹了伤痕的瘙痒。
那只木鸽于漫天星火中飞来,扑扇着翅膀努力的跟上庚午。庚午伸出手掌,让木鸽得以停留。
“你也要走?”
木鸽歪头。
“留下来吧。前方路远。”
木鸽似懂非懂的飞下,停在台阶上,豆大的眼睛黧黑黑的,倒映出点点火光。
庚午一阶一阶走下石阶,走向烟花消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