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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萧萧兮 可怜无定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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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抱剑守在长老阁门前。
她知道辛未要进长老阁寻戊辰,于是她提前替辛未解决了一路上的麻烦。待辛未离去后,她守在门前。
今夜雪飘,纷纷扬扬的大雪似要将东山掩埋。
埋了也好。
她知道戊辰已经做出了他最后的选择,她也知道如今的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功。但让她眼睁睁看着戊辰去死……她做不到。
假若戊辰的死亡已经是定局不可避免,那她便用甲子的性命给戊辰陪葬。
最后的结局,她不接受。
廿三日,卯时。
最后的东山众议终于到来。
东山众人与众弟子在校场上投票,由三位长老亲传弟子唱票计票。
毫无疑问的结局。
虽然反对的票数有些出乎意料,好在同意的票数还是占大头。
结局不会改变。
甲子有些愉悦的看了看校场上的众弟子,命三位长老和一众弟子随自己上山,剩下的弟子则布置祭台。
一些东山家的人犹豫一瞬,还是跟着上了山。
近了长老阁,便看见庚午站在门前,抱着剑。
无谓的抵抗。甲子挥挥手,身后东山众弟子将台阶堵了个水泄不通。几位长老站在弟子前,甲子站在最前。
甲子笑了笑,语重心长道:“庚午,不要再固执。”
庚午道:“老不死,大言不惭。”
甲子叹气,道:“你若迷途不知返,我便只好按家法行事了。”
门徒列出七星阵。
甲子一挥衣袖,朗声道:“七星阵列,诛不义之徒。东山庚午,你独持妄念,锢蔽昏聩,其罪一;逆亲犯上,忤违庭训,其罪二;蔑法悖章,明知故犯,此为罪三。行止背弃东山祖规,是为不忠;言辞不敬长辈之恩,是为不孝;一己私情不见天下大义,是为不义。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徒,实玷东山门楣。家法在上,理当诛之。念汝少不经事,恐为贼人蒙蔽。你只要放下剑,诚心悔过,往日一切,本家主概不追究,如何?”
庚午嗤笑:“你的私欲不过正好掩藏在所谓大义之下,你倒好意思来这儿教训我。”
甲子挥手,门徒将刀剑对准庚午。
“东山庚午,你可知罪?”
“我问心无愧。”
门徒提着明晃晃的刀剑枪戟一拥而上,呈扇形围住庚午,步履交错间缓缓缩小包围圈,渐渐逼近长老阁。庚午剑并未出鞘,点到穴位即止。身影翻飞如同江上之燕,使众人无法再上前一步。
东山众人站在阶下,心力不是滋味。戊辰、庚午这些小孩子也算是东山众人看着长大的,如今刀剑相向。戊辰谦逊知礼,平日里总是帮东山众人所托总是尽心尽力去做。今日强逼着他去赴死,大家嘴上不说,却多多少少有些不忍心。如今见庚午剑不出鞘,心中愧疚更甚,于是一些心较软的人便放轻了手上的力度,只是碍于家主在前,只能装出一副卖力的样子,却暗暗的希望索性庚午直接给自己点上穴。
一时间僵持不下,庚午反而愈发占了上风。
甲子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笑:不见血的打斗吗,可笑。在他面前尚敢耍这些花招,背后是如何情形就更不待言了。家主权力式微,这是他所不能容许的。
甲子拿弓搭箭,瞄准庚午。
丁酉拦住甲子:“家主,不可。”
丙申反驳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怎可妇人之仁乱了大局?家主此举,正是合时而出顺势而为。不然这东山庚午一直阻挠,岂不误了炼鼎的时机?到时候你和我如何面对这天下之人?”
火箭射出,将庚午剑柄上的丝绦钉在了窗框上。火焰将丝绦吞噬殆尽,只留一抹残灰。
啧,偏了。甲子再次张弓,对准庚午。
变数不可留。
那剑穗是雁师叔临行前为她系上的。
庚午看向甲子的方向,剑在鞘中隐隐作响。
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东山之祸的源头。
庚午拔剑出鞘。
难办了。甲子下意识想后退几步。
出其不意的变数来自身后。
戊辰走出长老阁。看着阶下乌泱泱的人群,和挡在人群前的,那个单薄的身影。
“庚午,收手吧。”
戊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言语间,戊辰的手掌已轻覆上庚午后颈。没有剧痛,只有一股深邃的暖流和不容抗拒的困意,庚午手中长剑坠地。
戊辰扶住庚午,看向阶下的众人,道:
“既是为天下苍生,戊辰自当一苇以往。家中长辈早早逝世,仰仗东山诸位前辈得以生长至今。我命取自东山,合该还于东山。只是庚午辛未年纪小小,蒙诸位长辈垂怜,在我身死之后,照顾好我家两幼妹。”
壬子拾起庚午掉在阶上的剑,从戊辰怀中接过庚午。
戊辰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将那朵云留在庚午发间。
庚午,不要留在东山,去寻你更广阔的天地。
戊辰被带往祭台。至于庚午,甲子斜眼看了一眼,吩咐道:“去取缚神索,将东山庚午暂且囚禁在长老阁,待仪式结束后再做处置。”毕竟还要名义上入阁的人还是她,总不好太过分。
丁酉不可置信看着甲子,甲子却一脸漠然。缚神索是庚辰当年除邪祟时所用的法器,将邪祟捆绑住,邪祟吃痛挣扎时,就会被缚神索越勒越紧,直至灰飞烟灭。后来邪祟已除,缚神索便被安置在祠堂中供奉着。千百年间,只有罪大恶极之人现世,东山才会取出缚神索,除暴安良。
如今这个刑具要用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身上。
丁酉当即反对,而丙申反驳道:
“不用缚神索捆住,她再捣乱怎么办?何况只是困住她,只要她肯识时务,不挣扎,自然相安无事。”
以庚午的性格,怎么可能束手待毙呢。
在座的人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是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
这是共识,没人能反抗。至少他反抗不了。丁酉叹气,借口头疼要回家,不参与炼鼎仪式。
丙申冷哼一口气:“妇人之仁。”
甲子摇摇头宽容道:“随他去吧。”
午时。
戊辰端坐于祭台正中,四位长老围绕护法。
天雷滚滚。
东山众人在台下虔诚地注视着这场宏大仪式。
楚昱升在台下,看着仪式一点点推进。铸鼎之法,大禹并未流传于世,如今的办法不过是循着古书中的记载按图索骥而已,说不准最后能否成功。再者雍鼎铸成后,邪祟也会循着气味近前。若是出了差错,还得他来收底,省得又酿成鼓安城的惨案。
真火淬炼中,人与鼎的界限在此模糊。血肉之躯在火的淬炼中湮灭,取而代之的是禹鼎的铜墙铁壁。骨骼化为雍鼎的支架,经脉化作青铜上雕刻出花纹。
戊辰死,雍鼎成。
自此,光辉灿烂的雍鼎再次问世。
雾气弥漫,或者说是瘴气,四面八方而来。
雾瘴咆哮嘶吼,黑云压城之势扑向东山,却被卷入鼎中,无法挣脱。边缘虚化为黑气,一点一点被鼎吞噬。甲子手持烛龙剑,捏诀念咒,给雾瘴以最后一击。
电闪雷鸣,狂风四作,将甲子的头发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雪下的更大,手掌大的雪花纷纷扬扬而下,甲子一寸一寸抚摸着青铜鼎纵横的花纹,大笑。
“天下苦瘴气久矣!救世之法举世皆寻而不可得。今我东山家有幸得雍鼎于此,此天助之!天助之!邪祟诛灭之时,便是东山再起之时!”
祭台下的东山众欢呼。
为了他们日后共同的荣光而提前欢呼。
光辉灿烂的前景啊,怎能不欢呼呢。这光辉将会普照在每个人身上,这是大家共同的未来。
江生倚着栏杆,瞧着那雍鼎,神色晦暗。
楚昱升站在台上,看着那来之不易的雍鼎,松了口气。禹鼎已取得两鼎,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雾瘴终有拨云见月的一日,邪祟最终会被祓除。
此刻庚午会怎样呢?楚昱升脑中不合时宜地划过这个想法。
东山族人忙着庆贺天命之日,似乎忘记了今天还是小年。或者说记得,但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便只好搁置下诸如小年这种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
小年夜。
东山有几户人家彻夜亮着灯烛。
那是没去东山宫的人。
总得有人留下来亮着盏灯,给那些找不到路的人亮着灯。
东山高耸入云,这些灯烛便与天边的星辰交汇,这是人间的星辰。
天与山,星与灯,交融为一,明明闪闪。
地面上的族人欢呼与天边的狂风呼啸合流交汇,轰隆。
楚昱升来到长老阁。
雪落在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门人大多被调去东山宫。大事已成,庚午无法再闹出什么气候,再者有缚神索在,于是看守便显著的懈怠了。
一弟子拦住楚昱升,楚昱升侧目看了他一眼。弟子知道这位是家主的贵客,便识趣退下。
楚昱升推开那石门。
庚午在长老阁中,在缚神索内。
缚神索一圈圈的盘旋,缠绕成一个茧,裹住庚午。困在茧房中,她只能徒然的听着外面的喧嚣与嘈杂,而无法可施。
楚昱升掌心覆上绳索,茧丝一层层的脱落,落到地上化为一片光影,消失不见。庚午落地,手撑在地面上,勉强稳住身形。缁衣被血浸透,颜色黯的更加深沉。手上胳臂上交错着被缚神索烫出的一条条的血迹。血痂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庚午抬起头,看着楚昱升。眼珠中红色血丝密布,眼底一片乌青,额头上几道血迹已经凝固,弯弯曲曲,从额头蔓延到嘴角。几缕头发滑落,遮住了眼里的杀意。
她一寸寸撑起身子,去找她的剑。
“结束了。”楚昱升说。
“还没有。”
“庚午,结束了。”
“你不懂!”
楚昱升看着庚午血迹满身,看着庚午撑起身去找剑,最终踉踉跄跄的倒下。
辛未先他一步扶起昏倒的庚午。她一直在长老阁外等着,只是碍于看守不得入内,见楚昱升进了长老阁,她便紧跟其后。
“既然雍鼎已经取得,这位大人还是回天禄阁去吧。”
楚昱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笑笑,收回手,转而拿出一块玉佩。
“原是如此。便请你在庚午醒后,将这玉佩交予她。只要她想来,天禄阁永远会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