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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庚辰庙 ...

  •   “辛未,孩子给我带吧。张家嫂子托我,带这些小孩去她家量尺寸裁衣裳。”一女子抱着匹花棉布,笑盈盈走近了。
      “杜夫子。”小孩子们端端正正行了个行礼。
      “兰娘,我可以带过去的,再者你抱着布也麻烦。”
      杜兰娘轻轻地将辛未推向戊辰庚午,对着辛未笑笑:“好不容易团聚,正该趁着年节多玩玩才是。某人不是还有东西要送出去吗?”
      “兰娘!”辛未要捂住兰娘的嘴,兰娘笑着转了话题。
      戊辰将两本《慎独斋诗话》递给杜兰娘,道:“兰娘,你要的书。”
      “梁夫子讲诗的本子,只在昭京才买得到,有劳大人费心。”
      兰娘含笑谢过,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孩帮兰娘拿着书。
      “今年的庆典,几位大人会来看吗?”
      辛未答应她:“我们会来的。”
      “那就好。我爹新得了一罐好茶叶,一直念叨着大人,”兰娘含笑看了戊辰一眼,继续道:“那时还请各位千万去我家尝尝。”
      “老伯在家可好?”
      “身子还康健,只是这些日子忙得不行,小年夜的事宜还没安排好,昨儿夜里镇子新来了一伙难民,阿爹正忙着安置他们。”
      正说着,周瘦石领着一伙人走近了。
      镇长周瘦石,年已五十有七,人高清癯,精神矍铄。老家在北朔边境一小村,土地稍显贫瘠,尚能勉强供应一村人的口粮。承熹九年,獍鸮南犯,烧杀劫掠,周瘦石带着全村人南下逃难,几经辗转,路上得一不知名姓的仙翁指路,最终到了东山。
      周瘦石为人方正不偏不倚,恰如磐石,在镇上颇有权威,被镇民推举为镇长,任职已有十数年。其妻早逝,留下一子,名周粟,年三十五。周粟是庄稼地里的好手,镇上的人都夸周瘦石有个懂事能干的儿子,颇有结为秦晋之好的意思,而周粟却至今未婚配。周瘦石还有一养女,是其妻的侄女,今年十九,姓杜名兰,人唤兰娘,或者杜夫子。周粟只在学堂里念了三年书,粗通文墨而已。而杜兰娘跟着东山的安夫子,一直念完了四书五经,此后一直留在学堂,帮着安夫子给低龄的幼童教授蒙学。
      周瘦石对身后那些流民道:“你们就安心在镇子住下,山下再乱,乱不到我们永宁镇。马上就到小年,趁这几日在镇上添置添置,换身新衣服,来年有个新气象。地还没分好,你们不要急,等忙过这阵子,年后必定给你们准信。”看到戊辰,周瘦石惊喜,忘了要忙的那些事,拱手上前道:“大人下学了?怪我现下实在不得空,不然必定得请大人家去喝点茶。说来也怪,往年里按部就班的那些事,今年一股脑都乱了起来,老头儿我实在是心力交瘁。”
      “老伯莫急。”
      “怎能不急呢。大粟带着七个人去平城抬烟花,至今未归,烟花要是到不了,可是要误了大事的!眼见得日子一天天近了,事事都在耽搁。昨儿那张老匠才只扎好了灯的骨架,连纸都没糊上。我多喊了好几个人去帮着他快点做,可雕绘又是细致活,急也急不得。唉,我真的是……”
      “镇长!镇长!”一年轻后生气喘吁吁的跑来。
      “得,王二急匆匆跑过来,准没好事。”
      王二来不及喘口气,匆匆报告道:“镇长!舞灯的汉子,跌到腿了!请了郎中,郎中说得敷上药,将养半个月才好。”
      “现在镇子上又都已经忙着自家的事,上哪儿再去找舞花灯的人呢?”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周瘦石依旧是愁得额上皱纹更深了几分。杜兰娘将帕子递上,周瘦石叹口气接过,擦了擦额角的汗。
      “来了来了!”赵三急匆匆跑来报信,气喘吁吁道:“挑烟花的人回来了!进了镇子了!”
      “哟,这我得快去看看,烟花可懈怠不得。戊辰大人,这些人,是准备带到镇北的那几处空宅子落脚,请大人帮忙带过去吧!”
      “爹,你忙糊涂了,大人刚到东山还没歇歇脚,你又麻烦人家。”杜兰娘提醒道。
      “哎哟,怪我怪我。”
      “不碍事。”戊辰正打算接下委托,庚午却先他一步应下了。
      “我带他们去吧。”

      庚午领着人群走远了些,这才默然松了口气。亲而见疏,似是不应该,而待在亲人旁,那种和睦的氛围,她只觉得有些压抑的喘不过气,眼下终于能呼吸些新鲜空气。她明白自己是在躲避,像庚子那样的躲避,而她也做不到不去躲避。
      农人的牵挂,是永远系在土地上的。
      流民里一老者须发斑白,抱紧怀里的包袱,犹豫再三,忍不住开口问道:“闺女……咱那地,真能有着落吗?咱是靠天吃饭,地里刨食的,没有土地就是断了命根子啊。”
      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庚午答道:“老伯请放心,周老伯只是这几日忙着祭典。既然他答应了你们,自然是会做到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者暂且把心咽回了肚子里
      “听口音,你们是从汜水来的?”
      “正是。”
      “年景不好?”
      “乱啊,去年那场祸乱,狗獍鸮糟蹋了多少好地。眼下是被赶回去了,谁知道会不会再来呢。”
      有人附和道:“换了皇帝后,年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换了皇帝,不还是正周?”
      “不一样,”老者摇摇头,道:“正周国姓黎,新皇帝姓郑,哪能是一回事呢?郑皇帝即位后,改了土地的章程,咱家种了几十年的地,皇帝又要收回去。”
      “粮食还是自己的吧。”
      “到底不是自家的地啊。再者,哪能年年丰粟盈仓呢,又是獍鸮,又是水患,又是毒雾,可是租子不见少,真叫人犯愁。只好走了。幸好路上遇到一位仙翁指路,说东山上有一个永宁镇,可安居乐业。”
      “这两年不太平,獍鸮又南下,听说一直打到了昭京,好在咱们的军队又把他们打跑了。只是日子苦啊,又是募兵,又是缴租,方寸大的一点地,哪里种的出来这些东西,而又有谁体谅。官老爷们有自己要考虑的,咱农民只能自己给自己想法子。”
      “新帝即位,不是说要减税五年?”庚午隐约想起青云城的见闻。
      “倒是听过朝廷要减税的消息,只是……”老头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了,天下不止一个黄世壬。
      天下倒似乎只有一个黎康。
      “要是九韶年间,康帝在位,她就把这些贪官全斩了!”有人愤愤道。
      “诶,这可不能乱说。”
      “我哪里说错了吗?!”
      租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百姓或者背井离乡,如孙老者他们;或者愤而反抗,如青云城。承熹年间的好年月似乎成了历史,而土地荒废,秋不收粟,正周国库空虚,又怎能支撑下去?无国者无家,无民无家又怎能称得上国。
      师父师叔他们忙着禹鼎的事,而人事又有谁来管呢?
      或许真是天下大因果,强求不得。太师父给正周续的国祚,还是被天道扭转了回去。
      庚午摇摇头,笑自己的迂,真是杞人忧天。什么都不去做,自己只是管中窥豹,空谈国事。尚且有尹攸那些人去尝试改变。一人是螳臂当车,三人是蜉蚁撼树,百人千人万万人,虽一粟而能成沧海,朝菌蟪蛄亦能见千秋。
      千秋,她想起那位一面之缘的故人。尹攸,年后,还是跟着戊辰去昭京看看吧。
      言语间已到镇子北。
      “到了。”
      众人激动地上前,放下包袱开始收拾着屋子。
      庚午见老者依旧紧紧抱着他的包袱,不禁问道:“老伯,您包袱里的是什么?”
      老伯有些腼腆地笑笑,道:“是一包袱土,汜水河岸边的土。”
      终究是故土难离。

      出了镇子北,又是连绵的石阶,蜿蜒通向山顶。
      再走上些路便是东山宫。
      已经是酉时,东山宫门前的那口大钟咚咚咚的敲着。冬日天黑得早,此时尚见天边几缕残霞,橙红橘黄,边缘染上些暮夜的紫。东山的五彩云气在这自然的斑斓前显得有些黯淡。东山宫新安置了许多的油灯,在这夜色中通明,两三弟子提着桶,各处续上灯油。
      天寒地冻,庚午哈出些白腾腾的热气,搓了搓手。
      沿着石阶继续上走。约有一二千石阶,便可看到庚辰庙了。枯朽的木梁,新涂的松油,檐角两盏昏黄的灯笼。风吹得庙门哐当哐当的响。
      庚辰是大禹治水的大功臣,禹鼎之事,他会知道吗?
      心中这样想着,脚下就走到了庙门前。漆过的铜把手漆皮脱落,颜色斑驳,看来翻新庚辰庙时,这对小小的兽首衔环被冷落在外。
      推开庙门,庙中的香炉没有燃香。走进正殿,庚辰的塑像高耸,暮色昏暗,看不甚清。庚午点上几炷香,双手合十拜三拜。
      啪嗒。
      一滴水坠落,不偏不倚砸在庚午头旋处。
      冰凉。
      屋顶漏水了吗?翻新翻得是什么东西。
      窗户没关,风吹得烛扦上的烛火摇摇欲灭,也吹得头顶湿润处一阵刺寒。庚午揉了揉头发,去将窗扇合上,窗户上嵌着的明月珠啪的一声掉到地上,骨碌碌滚着。
      珠子顺着大殿青石砖的缝隙,一路滚到供桌下。庚午掀开暗黄色的桌布,那枚珠子正躺在供桌下,被嵌在地上的木板堵住了去路。
      这儿有个地道?
      庚午正打算掀开那木板,忽而听得院中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谁!”威吓作用大于实际功用。
      庚午放下桌布,握紧剑到了院子中。
      风吹得香炉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左厢房前的树后有动静。
      庚午拔剑出鞘便要刺过去,一人慌忙从树后走出,颤声道:“莫急!莫急……我,只是路过。”
      “路过庚辰庙?阁下怕是走的有些远。”庚午并不信对方的解释。
      “别别别,我,我是东山宫弟子,东山桓。”
      对方的打扮确实是东山弟子的装束。
      “来此处做什么?”
      “大家都说,后山的墓地多了几处无碑坟,是鬼怪作乱。我不信,就跟他们打赌,说我敢在那儿呆一晚上。可我走了一半的路,那处林子实在是太黑了,我不敢过去,又不好意思回去,就想着来庙里呆一晚上,结果听到殿里有动静,我以为真有鬼,就,就有些,有些害怕……”
      庚午收起剑。
      东山桓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后山的无碑坟?”
      “对,对,大家私下里都在说这件事。”
      “带我去看看。”
      “啊?大侠,大人,您别难为我了。夜深了,那林子怪吓人的……”
      庚午拇指轻抵剑格,“铿”的一声,剑出鞘几分。
      “我去!我去!”
      庚午揪着对方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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