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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东山六十年(下) ...

  •   清晨,山门,小雪。
      云雁二人送别庚午与戊辰。雁无还夜里便收拾好庚午的行囊,杂七杂八塞进去许多东西。
      “你小师叔有些事,未能亲自来送你。这荷包里装的清心蒲,是他给你的年礼。”
      雁无还将庚午围脖露出的那一角掖好,叮嘱道:“年后不急着回山,多玩几天便是。只是最近山下不太平,再有遇见不长眼的人,打得过便打,要是对方狡诈,就掏出天禄阁的那个令牌。路上遇到事,只管把土地拘出来。”
      “还有那雾气,再遇见时,用乾坤葫芦把它收进去,别硬闯。葫芦给你放在包裹最里面了,跟药葫芦区分开,一个是紫结,一个是红结。”
      “护身符记得带好,不许嫌麻烦摘下来。”
      庚午戊辰走出去约有一里路,云归岫身后二黄鹤引颈长鸣几声,其中一只拍拍翅膀,飞向庚午,离近时,化作镇纸大小,不声不响伏在庚午包裹上。
      “泰逢又来了信,催我们早些去。”
      雁无还叹口气,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道:“今年那花圃,想来是没空再去打理了。”

      东山,群峰连绵,主峰静穆。
      显赫不再,往日辉煌皆成空,东山头顶的云气依旧五彩,只是多了几分黯淡。
      东山很高,站在山脚只觉山顶耸入云端。有人说他是女娲补天时用以顶天的柱子之一,有人说他是大禹治水时用于测绘的工具,也有人说这是颛顼之前,人们上天言事时的天梯。很可惜的是,东山实际上并不承担这些职能,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山,高山。至于具体的高度,从没人测量过,日后说不定可以知晓。
      据说天上地下的距离本不远,远古的人们可以缘着高山大树爬到天上,向天帝诉苦,求神仙裁断。而颛顼继承天帝的位置后,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蚩尤之乱,就命大神重将天向上掀,命大神黎将地向下按,于是天地相隔越来越远。据说正是因此,神仙管不到人间的事,于是地上的一部分人摇身一变成了地上的统治者,而大部分人被压在底层,于是阶级就出现了。重和黎现在依旧恪尽职守,于是天上地下的距离一直在增加。
      这话其实有些武断,一些神仙住不惯琼楼玉宇,还是更喜欢与人相处,于是便还在地上住着,并非完全不管人间的事。家住东首阳山的吉神泰逢,野猫身子狐狸尾,最是和气,耳根子软且不擅拒绝。若是能找到他,向他诉诉苦再央求央求,往往能心想事成。许多古神依旧是住在人间,此外,颛顼的几个孩子也是爱在人间游逛的:江水疟鬼,若水魍魉,屋头檐角小儿鬼,衣衫破破烂烂的穷鬼,最爱与人打交道,虽然人们并不欢迎这种自来熟的客人。至于灶神、土地这种工作便是在人间的神仙,便先按下不表。
      有身为凡人而位列仙班者,抛去尘世一切纷扰,冯虚御风到了天宫,从此不许干涉人间大因果。而近八百年,成仙者,仅青鹿仙人一人。他成了仙后,在天上住了几年,最后还是回到人间,公然帮助正周一统天下。青鹿仙人的行径自然是完全触犯了颛顼的禁令,而天上打算如何惩处仙人,无人知晓,因为在此之前仙人便因铸九鼎而仙逝了。
      许多神仙在人间也有自己的寺庙塑像乃至信奉的门派。若是人们向神像祈祷被听到后,这位神仙便会降下神谕,助其得偿所愿,而欣喜若狂的人们便报之以香火供奉。姻缘功禄这些小因小果,是无伤大雅的,天律并不管。
      人间塑像最多的便是十二仙君。十二位声名赫赫受人爱戴的神仙,他们的故事在人间编成话本唱词,千古传颂,故事几经演义,如今的人们将其称为十二仙君,建庙供奉,香火不断。
      庚辰,或者说应龙,便是十二仙君之一。他与无支祁的故事,是广为传颂的。至于更早之前,他在黄帝座下与蚩尤的那场作战,除了东山众与人间一些考据家尚且在意,便实在可以说是无人知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天上的神仙实在太多。九州的鬼神精怪雕刻在禹鼎上,与之相应的有一神仙谱,记载着诸位神仙的名姓功绩,只是在多年流传过程中散佚污损,已经不足为人道了。

      庚辰死后化作的那朵云,便盘旋在东山之上,五彩纷呈。
      云下,东山的石阶从山脚一直绵延到山顶,共计四万八千阶整,据说是庚辰定居东山后命人开凿的。
      从山脚起一万石阶,无有人烟而自然万物生,只见树木丛生百草丰茂,间或有林禽奔逐,山涧泉水潺潺。清风徐来,蝉噪林静。走过这一万石阶,方见瓦檐屋舍,为东山外门弟子和一些依附东山的百姓的居所。人情往来喧嚣,一如人间城镇。再往上一万阶,便可见器宇轩昂的东山宫,东山弟子晨练晚课,日常修炼,便在此处。云层就在头顶触手可及的高度,一天十二时辰流云翩翩,一些人觉得再往上实在就是天宫了。
      其实并非,再往上是东山内门六十人的处所,俗称东山家。比起下面的热闹的城镇辉宏的宫殿,这里清冷得可以说是萧疏,而这儿才是真正的东山。据说还是庚辰在时修建的楼宇,传了这数千年,如今已然陈旧。因着每年拨了大量的人去修缮,尚且不至于倾颓,只是颜色暗沉,由内而外的透着股霉味。大梁有些地方被虫蚀的实在太过严重,而又舍不得将这历史的木料彻底更换,便东挖一块西补一块,在最外面涂上层漆,再刷上层松油,维持表面的辉煌。远观尚且能维持门面,而近看便能看过那新涂的松油下衰枯的木料。东山家便住在这些辉煌却陈旧的屋舍下。后山是墓地,东山家的人死后,便葬在那儿。墓地前是庚辰庙,庙里供着个庚辰的神像,常年香火灯烛不断。
      顶上七千阶,一直通向庚辰的墓穴前。墓穴前修建着长老阁。长老阁倒是新修建的,簇新的宫殿与这古朴的山顶有些格格不入。长老阁除了众长老议事裁断,还收纳着许多文物。庚辰降服无支祁的铁锁与金铃一代代的传下来,成了东山的镇山之宝,是万千收藏中最为珍贵的存在。
      名字倒是罕见的没有精雕细琢,就叫长老阁,长老阁里有五个长老,甲子,乙酉,丙申,丁巳,戊戌。长老阁主持着东山家的内政,长老之首便是家主东山甲子,享有最终裁断权和一票否决权。
      东山家的内政和它的建筑如出一辙,透着股霉味。
      东山内门因着那传说中的诅咒,只有六十人。少了个庚辰,死了个庚子,六十减庚辰减庚子,余五十八人。而外门弟子便多得多,约有千八百人,皆改姓东山,名字依旧是原本的名字。而城镇上的百姓,便有数万人之众了。
      说起东山的历史,东山宫每个人都如数家珍。找个地方一坐,泡上一壶茶,能从大禹治水讲起,一直讲到前儿夜里后山坟墓多了几个无碑坟,然后被师兄敲个脑瓜崩,因为这是太阳底下不能说的,家主三令五申明令禁止的。这种话只能半夜吹灭蜡烛偷偷地说,事先还得将窗户门扉全部关紧,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爬了一万阶石阶,便可模模糊糊看到镇子。
      往日东山家众人行走,并不是实实在在一步一步去丈量那个石阶的,而是使用缩地诀,几步便可从山脚至山顶。而今日,戊辰带着庚午,一步一步的爬了上来。
      镇上比前些年冷清了不少。
      往年里,进了腊月,便该一直忙活着过年的事了。
      糕点铺早早地挂出牌子,用粉笔将各色点心样式写在门前木板上。年节时包点心的油纸是专门定制的,印着辰龙的纹样,铺子的伙计将糖糕格外用心地用纸包好,还要绑上个吉祥如意结。卖灶糖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各家各户便喊住小贩,称上几两灶糖。在敬神之前,点心糖块往往会被家中幼童先偷偷啃上一点,再原模原样的塞回去,若是被发现便少不了一顿好骂。
      豆腐店后院那个石磨进了腊月便不止歇的转着,豆腐豆皮豆浆,源源不断的运到门店,再打包送到各家的灶台,或点上个红纸花端上供桌,或佐之以柴米油盐、经过烹炒炖炸的加工端上饭桌。冬日的瓜果有些匮乏,而东山到底是灵秀之地,瓜果蔬菜不拘四时,过年时供神的瓜果和年夜饭的菜肴便比别处丰富着不少。
      东山没有做烟火的匠人,逢年过节时,便有一伙人下山,去二百里外的平城,将订好的烟花爆竹抬回山上,堆在香烛店门口。香烛香纸元宝纸钱,高高的垒在门口。旁边就是糊纸灯笼的,三四个人,都坐着马扎。一人削竹条,再用砂纸打磨去毛刺,其余人将刚削好的竹篾条揉压搓按,固定成个形状,再由一人用浆糊糊上白纸,晾在一边等着上色。家家户户年节时挂的灯笼,都来这儿买。更为正式的琉璃灯则是在工棚里,由匠人细细地雕琢上色。
      照往年旧例,年节也是祭祀庚辰的祭典。先请出镇子上最好的灯匠,花上半个月的功夫扎出长龙花灯,雕绘上大禹治水平定邪祟的纹样。在此期间,又找来棚匠在镇中广场上扎起十多米高的棚子,用柳枝鲜花热热闹闹的装饰起来。小年除夕元宵,这三节的夜晚,先放起五十四响的烟花,接着由镇长带着全镇的百姓朝着庚辰庙的方向叩首三次。十二个扮作仙君模样的姑娘,提着花棒轮番上场,将熔化的黄澄澄的铁汁打出数十米高,引得一阵欢呼庆贺。焰火闪耀,银花漫天。三十七个壮实的汉子,举着长龙灯在火树银花中逡巡穿梭,绕城镇跑上一圈,再顺着台阶一路跑上山,一直跑到庚辰庙前,敲锣打鼓的庆祝一番。最后,在元宵夜,将这风光三次的花灯放到庙旁的溪水中,让它顺水流走。俗话说水往低处流,此水却逆而上行。眼见得黯淡夜色中,那长龙花灯顺着河道蜿蜒而上,两岸草木萧疏,花灯耀耀。

      进了镇子,镇民见到戊辰,纷纷笑着上前打招呼。
      “大人下学了?家里新蒸的年糕,你千万带回去些。”
      “戊辰大人,今年的春联福字还是得麻烦你!这是辛未要的花样子,请你给她带回去吧。”
      “大人,看,咱家新扎的花灯,你选几个喜欢的带回去耍耍。”
      看到戊辰身后,大家愣了愣,反应过来。
      “是庚午大人啊,今年终于得空回来了。”
      “今年小年,我们留了看铁花最好的位置,三位大人千万来看啊!”
      走不几步,已经是满载大包小包百姓的殷勤了。
      今年的花棚子已经搭好了骨架,几个棚匠正用柳枝子缠木。一群小孩子站在下面,仰起头巴巴地看着,若是能帮忙递一根柳条,便觉得是无上的光荣,可以跟玩伴们吹嘘:看到没,花棚上那根柳枝,是我递过去的!收获一堆闪闪放光的艳羡。
      广场边的糕点铺子前,画糖人的孙老头坐在方凳上,右边一个炉子煮着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个铁板,刷了遍油。他是孩子们的大红人。孙老头画糖人不为钱,专为逗小孩儿笑,做好的糖人,顺手便递给面前小孩子。被小孩子簇拥在正中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明媚少女,身着海棠红的圆领短袄,浅褐色百裥裙,衣襟处一道儿金色滚边,绣着缠枝花纹。颈上带着一个银灿灿的长命锁,墨黑长发也用红色的发带绑住,缀着两个小银铃。
      孙老头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顺手递给她,她笑着摇摇头,眉眼弯弯,嘴角两个梨涡。
      “给小孩子吧。”
      孙老头也笑了:“在我这儿,你们都是小孩儿。他们都有了,这是给你的。”孙老头硬是将糖人递给了她。
      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那女孩回过头,一瞬愣神后,扬起笑脸:
      “阿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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