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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大道青天 ...

  •   后山,无星无烛,树影寂寂。
      过了河便是坟地的杂树林子。河岸泥土松软,踩过留下深深的脚印。
      东山桓搓着胳膊,缩着脖子打量着四周。
      “大侠,你来东山,不去看那景,怎么望这破庙破林子里钻。”
      “无字碑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东山内事,不好对外人讲的……”看清庚午剑鞘闪着的寒光,东山桓打了个哆嗦,改口道:“但,但话又说回来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东山兴亡,人皆有责!”
      好多废话。庚午耐下性子,等着对方的后文。
      “舞灯的人,从腊月起就沿着那条路排练,绕着镇子跑一圈,再沿着台阶一直跑到戊辰庙。有人到河边洗手,看到对面树林中有鬼火招摇,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却看见那鬼火跟着个黑影动了,一直没入坟丘中。他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却发现那个坟丘没有墓碑,他当是撞鬼了,惊慌失措跑回来,发了三天的热。这事传到乙酉长老那儿,他带了人去看,回来说后山确实多了几个土包,但不是坟墓。墓地疏于看管,狐狸在那垒了窝。可乙酉长老回来后,也生了大病,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日薄西山,于是这事越传越邪乎。”
      “乙酉?他今年正好满六十,大限将至,未必就是撞了鬼。若是真遇上他都处理不了的大鬼,那鬼也不会安心待在这小土坡里,整个东山都会成了那大鬼的地盘了。”
      “要称呼长老。再者,你明知那鬼危险,那、那你还要我去找无碑坟!要是真遇见那鬼,该怎么办。”
      “怕什么,鬼怕恶人。何况也未必有鬼。”

      深入林中,枯枝遮掩夜空,听得几声凄厉鸦叫。坟丘错落地坐落在林中,几张陈年往日的纸钱混入泥土中,燃了一半的香烛竖插着,墓碑上镌刻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风吹雨打生了裂纹。
      东山桓背后一阵发凉,再次劝道:“咱还是,还是回去吧,等白日里再来。家主和长老现下不在山,若是真招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那该怎么办……”
      “甲子不在东山?”
      “要称家主。”
      “甲子做什么去了?”
      “甲子,不是不是,家主!家主他收到天禄阁来信,就下山了,还带着丁巳长老和丁酉大人。”
      昨日,天禄阁……想来也是禹鼎的事了。
      庚午没由来一阵烦恶。
      倒是符合甲子的一贯作风。一方面自视甚高放不下自己往日的辉煌,一方面又做着沐猴而冠之事,“勉为其难”地去分一杯羹。
      泥土缝隙中一缕白气溜过。庚午蹲下,凑近去看。
      身后东山桓感慨道:“竟然起雾了,我来山上两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山上起雾。”
      起雾。
      庚午警觉起身,看向四周。
      黑黢黢的林子间,袅袅升起了灰白色的雾气。
      “不对不对!这林子邪门,这雾也绝对不是好东西!”东山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拽住庚午袖子,害怕道:“怎么办啊大侠?不会真有鬼吧。”
      “捂住鼻子,别乱嚷。”
      蓝绿色的鬼火幽幽,在林间乱窜着,杂乱中却指向某个方向。
      庚午拖着东山桓,朝着鬼火指向的方向走去。
      鬼火停在一个坟包前,嗤的一声消散。
      坟包一个洞口,有半人高,内里黑咕隆咚看不清。洞口边缘是新翻的泥土,透着些雨前的潮湿气。
      “是……是无碑坟!”东山桓方寸大乱,转身就要跑。
      庚午拽住东山桓的后领,道:“回雾中就是送死;去洞中,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自己选。”
      东山桓咬着牙,颤抖着做出选择:“那……那……那我进洞。”他紧闭双眼,心下一横跳了进去。庚午握紧剑,紧跟着滑了下去。

      庚午顺势坠至洞底,足尖点地,身形便已悄然立定。一片晦明交错间,庚午审视着周遭的陌生之境。东山桓因着受惊过度,滑下来的过程中便彻底昏过去,此刻蜷缩在坡前。
      洞中多了些不同的色彩。赤橙黄绿蓝靛紫七色杂糅,艳丽而诡谲。雾气并未消散,而此处的七色光太过灼热,幽幽的穿透雾气,堂而皇之停在前路。阴气森森显然不是好地方。地上是一团团黄色青色的光影,庚午蹲下去看,才看清是堆叠的烛台。
      洞内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雾气。烛光色彩更艳。团团光影时而蜷缩、时而舒展,渐欲迷人眼。一簇光摇曳着,萤虫似的,飞至庚午面前,骤然化作一个人影。
      庚午随即后撤一步,右手挥剑劈向那朦朦胧胧人影。那人影却左手二指夹住剑,轻飘飘化去攻势,另一只手食指轻点庚午鼻尖,笑道:“等到你了。”人影一点一滴化出实形,缓缓落到地面上。却是一位女子的身形。
      不是那些来夺禹鼎的门派弟子……只能是鬼。庚午握剑的手更加了几分力气。
      那女子挥了挥右手,洞中雾气逐渐散去,只余下几丝缥缈余雾。女子白发绿衣,高高的发髻上是繁复细琐的金饰,在烛火的映衬下更显得五色异彩。腰间红布条紧紧缠绕着,却仍显得松垮。
      指间有些灼烧痛感,女子松开庚午的剑,微微蹙眉道:“这就是你们东山的待客之道?不过想与你说几句体己话,何必舞刀弄剑的。”
      庚午收剑入鞘,擦去鼻尖的寒霜。
      “你想说什么?”
      “戊辰没有同你说吗?”绿衣女子微微侧过头看向烧焦的手指,烛光萤火包裹上来,将伤口修复如初。她笑靥靥道:“关于——雍鼎。”

      “昭襄王时,攻西周得九鼎,要带回秦国,只是其中一鼎却在路上丢失了,始皇帝派人打捞不得,后遂无问津者。雍鼎一直未能找到,定朔五年那个雍鼎,是青鹿仙人为了安抚人心而生造的。真正的雍鼎一直下落不明。”
      “这与戊辰有什么关系?”
      “他身上有庚辰的血脉,是找到流落的雍鼎的线索。”
      “东山六十人都是庚辰血脉。”
      “不一样的,他血脉中有着庚辰的一缕残魂,而庚辰是跟着大禹治水铸九鼎的。如今想要找到九鼎,便要从他身上下手。”
      “我不信你。”
      “可有人信这些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出青云城后,遇见的那些人,不正印证了如此吗?”
      庚午握紧手里的剑。
      “天下人皆求禹鼎,奈何不得,而如今有了明晃晃的线索。人心欲壑难填,我们的正人君子们会怎么做呢?”
      “你又是为哪般?”庚午盯着对方的眼睛。
      “我吗?”女子掩袖而笑道:“我是为了你啊。你不认识我,可我早就知道你,比起戊辰,我更想要你。至于其中原因,你日后自然会知晓。”
      “说了这么多,但你与他们不过是同一类人。”
      “是啊,一丘之貉,沆瀣一气。但我可以救他,也可以救你。你的剑锋利,可是救不了人。你师父是云归岫,但他又能怎么做呢?不过一个成不了仙的凡人。一百年前他救不了青鹿,十年前他救不了庚子,现在他也救不下任何人。你也是如此,也会如此。”
      “你视救人为成败,师父视救人为其道。救不下,是力有未逮;不去救,是道心已失。师父他救不下他们的命,却从未辜负过他的道。”
      “那你呢?为了你的大道,亲自看着戊辰去死吗?”女子依旧笑着,眼底空洞得骇人。
      “我的道义绝不会以牺牲任何人为代价。”
      “可若是他自己一心求死呢?”
      “无稽之谈。”
      “清醒过来吧。你的道只会把你们引入死门。”女子敛起笑容,抚着庚午的肩,附在庚午耳畔幽幽道:“你犹豫了,只是还不信我,我看得出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改变了主意,我都在等你。不管是雾瘴还是禹鼎,你想知道的,你想改变的,我都会告诉你。”
      女子施施然施了个礼,款款道:“泉壤滕玉,久候君至。”
      女子化作萤火散去。刚才仿佛只是梦境。原地只余下一个香炉,燃着三柱棍子粗的高香,洞中狭小,烟雾气呛得人咳嗽。东山桓还倒在地上,神色倒是安详。还发着些鼾声。
      庚午掐灭香顶跳动的火光,洞中弥漫的烟雾逐渐散去。

      走出洞口,雾气已经散了。
      天色阴沉,落着大雨。
      庚午走过林子,趟过河水,将东山桓送回庚辰庙。
      滕玉的话在耳边回响。
      是自己在雾中迷了心智,才信了滕玉的鬼话。庚午默念清心诀,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雨珠打在殿顶,哗啦哗啦。庚辰的神像不声不语,烛火依旧飘摇。
      走出庚辰庙,天地万物仍处原位,让人心安,庚午颠倒的思绪短暂回正。
      远处一盏灯火,暖融融的光,缓缓近了。
      庚午久未回家,戊辰与辛未出来寻人。戊辰打着伞走近,见到庚午神情不虞,他没有多问,只是将伞倾向庚午,道:
      “回家吧。”
      雨珠落到石阶上,激起小小的水花,浸湿了行人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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