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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蚌女珠胎长生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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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雾的街道吓人得很,孙六越走越心惊。好在手中灯笼始终照着路,好歹能看清周边这一片。终于到了吕郎中家,孙六匆匆敲响吕郎中的屋门。
“吕郎中,吕郎中!”
半晌,吕郎中披着衣服蹑着履开了门。
“喊什么喊,叫魂呢?老头子我听得到。”
“吕郎中,我家大人请你去衙门,牢里黄二撞死了。”
“死了?”吕郎中眉头微挑,道:“还是自杀?”
“可不是?蹊跷着呢。”
吕郎中回屋拿好药箱,掩好门跟着孙六就走。看清孙六提的那盏灯,吕郎中稀奇道:“这好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
孙六看了看,这不就是普通的灯笼?他解释道:“衙门来了两位道长。这灯是那小道长给我的,说外面雾大,提着灯好上路。”
吕郎中点点头,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到了西南监。
白司荇早在门口候着,见孙六跟着吕郎中来了,忙给他引路。
吕郎中提着药箱走进牢房,检验起黄二的尸身。
众人一时有些沉寂,等着吕郎中验明尸身。
“经脉血液之中没有毒素,他是自杀。”
先前只怀疑是黄三或金土给他下了什么潜伏的毒药,让他在半夜发了狂一头撞死。结果如今各方证据都指明,黄二没中毒。
是自杀。
吕郎中收拾好药箱起身。看到地上那些饭菜,他笑道:“金楼飞花宴?死前能吃上这么一顿,黄二倒也不亏。”
吕郎中似有言外之意。
金土专门给黄二带来这些食物,绝对不会是善心大发念着往日情分。黄二的死,必定与黄三金土有关,必定与这饭菜有关……菜中既然没毒,那便是,攻心。通过这菜的含义传出某种信息,让黄二心甘情愿去赴黄泉。
尹攸与庚午对视一眼,看来二人想到一处去了。
“尸身我已经验完了,也该放老头儿我走了。”吕郎中打个哈欠,提起药箱。
绝对不可让吕郎中就这般离开。
尹攸拱拱手:“辛苦郎中半夜操劳,我送您回去。白主簿,去为吕郎中取来报酬。”
吕郎中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报酬什么的,就不必了,老头我不缺那点银两。至于大人送我回去,老头儿我更是惶恐得很,敬谢不敏啦。”
吕郎中眼珠一转,看到人群中的庚午。一群衙门人中混进一个十几岁少年人,想来她就是孙六所说的什么小道长了。眉眼似乎有些熟悉,在哪儿见过呢……
于是吕郎中指指庚午,道:“你。你来送送老头我。”
“我?”庚午突然被点名,有些不解。但方才吕郎中明显话里有话,此番不妨趁机问问。
庚午在前面提着纸灯笼照亮,背着吕郎中的药箱。
老头背着手,问道:“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庚午。”
天干地支,只有东山家会这样起名。
别人不知其间底细,他可是清楚得很。
吕郎中有些悲悯的看了这小后生一眼。
只这一眼,他终于想起来为何会有熟悉之感。小杲之前收了个徒弟,自己曾见过几次的。
“你有一个小兄长,先前在昭京学医?”
这老头儿怎么知道?庚午回头看了吕郎中一眼。
那便是自己猜对了。果然眉眼长得很像,眼睛里透出的那点光更是如出一辙。
这江湖还真是小。吕郎中笑着捋了捋胡子。
对了,这就对了。怪道自己那寡言寡语的好徒儿突然肯收徒,原来是与东山家有了牵扯。只是不知,小杲是为了东山家六十年的血祭之术,还是为了别的呢?哈哈,我的好徒儿,瞒着老头我这么久,最后还是被我发现了吧。
见庚午还在偷偷打量着他,吕郎中笑道:“论起辈分,我也算你半个师祖,喊我一句太师父不过分吧?”
庚午婉拒:“这辈分怕是有些乱……”她想起还在衙门里的师叔和太虚峰上的师父师姑,自己总不能给他们认了个师父回去。
吕郎中挑眉:“怎么,还嫌弃老夫?小徒孙你不是想知道金楼那些事?”
既然有求于人……只好委屈一下师门诸位了。
“太师父,是徒孙方才糊涂了。”
吕郎中颇为受用。
小杲那孩子,整日里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连师父也没喊过几次。他那小徒弟倒是生的好看说话也好听,但这些年也没见过几次面。
小杲最近倒是来了青云城一趟,但没把那小徒儿带来。看着小杲用那张阴沉沉的、胡子拉碴的脸咬牙切齿地喊师父,实在是让吕郎中烦得不行。当年捡的那个小豆丁怎么一下子就长成沧桑胡子男了呢?吕郎中除了感慨岁月易逝,便只剩下对徒弟的嫌弃。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小娃算自己半个徒孙,自然是要她多喊几声太师父才够本。
庚午趁热打铁道:“太师父似乎对金楼颇为熟悉?”
吕郎中看向看着雾气中影影绰绰的金楼,故意道:“谈不上多熟悉,不过是略微知道些其间的腌臜事。”吕郎中打算摆摆师祖的架子。
“太师父,徒孙明日就要去金楼探查,但如今毫无头绪。太师父你肯定舍不得让徒孙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吧。”
一句又一句的太师父,吕郎中的架子彻底摆不起来了。他又捋了捋胡子,将翘起的嘴角拉下去点。
“金家操持着金楼,自然不是办几桌席开几场宴。说什么只接待贵人,贵人哪来呢?昭京来,南国来,五湖四海来,天上来。”
“许多事贵人不方便做,于是金家借着金楼,帮这些贵人做一些不干净的事?”
吕郎中点点头,笑道:“好徒孙,果然聪明。”
“那些失踪的人,定然就与金楼的生意有关了。只是我还是不明白,男女老少都有失踪的,什么生意需要这些的人呢?”
“外间说金楼吃人,并不是说金楼真的是将那些人煮煮吃了,茹毛饮血在他们看来未免过于野蛮粗俗。他们用的是另一种法子,贵人们的法子。”
“……青云城额外收的那些田租地税?”
吕郎中有些惊奇:“这……这倒不假。不过你竟然还知道这个?”
“太师父的答案不是这个?”
“金楼吃人的法子自然不止这个,”吕郎中不再卖关子,笑道:“你可知,蚌女珠胎?”
“蚌与珠,女与胎……”
庚午怔住,看向吕郎中。吕郎中点点头。
这些年失踪的女子,便是被当做了那孕育珍珠的蚌壳。
庚午握紧了手中的药箱带子,继续追问道:“那其他人呢?那些无法育珠的人?”
吕郎中沉默一瞬,摇摇头笑道:“生老病死乃是人间规律,但若是不肯老去又该怎么办?这样多的财富,这样高的权势,一旦死去就分毫不剩。到了阎罗殿,命簿一划,此生就算结束啦。来生只好一切从头开始。有些人受不了这种落差,于是就去寻求长生之法。可求长生者几人能长生?真正的长生之法,孔昭年间就被青鹿仙人毁去,如今流传的不过都是些邪门歪术,白白害人害己。他们把那些人当做长生草药一般的吞下,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希望,用血肉堆积出一条长生路,一条注定无用的长生路。”
“那些人便是当了他们的垫脚石……”
“可笑吧,所谓的长生,竟要促成无数人的死于非命。”吕郎中嗤笑道:“求长生,求长生,年轻力壮都做不成的事,一把昏聩的老骨头又哪里能做得成?不过多苟延残喘几年,狼狈的续命,还不如干脆的去死,至少落个痛快。”
“太师父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这些年只是隐居在这青云城呢?”
“好徒孙,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般不平则鸣。青天白日之下九州无新事,相同的事看了太多了,老头儿我已经麻木了。何况,就算我想做些什么,又能如何呢?青云城太大,正周九州太重,我一个老头怎么撬得动?”
庚午不语。吕郎中却看得出她的意思。
“你觉得我不该缄默,不该妥协?果然是少年心气。”
吕郎中大笑几声,笑声在寂寥的街道之间空谷传响。
“明日有你们年青人去闯,老头我就不凑这个热闹啦。”
到家了。吕郎中收住脚,对庚午道:“药箱给我,你回去吧。蚌女和长生草就在金楼里。好徒孙,你这么聪明,自然不用我再多说。”
“太师父若是肯再多说几句,徒孙自然洗耳恭听。”
“一路顺风顺水就没意思了,还是得你自己去看,”吕郎中笑笑,又道:“不过,若是你又遇到郁结之处想不通,只管来找太师父我。”
吕郎中看着庚午提着灯笼缓缓远去,那点灯火隐入雾中,最终不见了。
吕郎中收回视线,叹道:“好徒孙,你们不该生在东山家。”
他推开虚掩的门。
那位客人已经坐在茶几前等着他了。
来人帷帽遮面,黑衣红纹。身后一黑衣男子,影子似的立在身后。
“吕照林吕神医,久仰。”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那好徒弟已经给你换了脸,又来找老夫我做什么?”
“江神医医术已经是出神入化,吕神医更是有活死人医白骨之大能,屈居于这小小的青云城,岂不可惜。”
“只要我乐意,就谈不上什么可惜。”
“吕神医三年前来青云城,是为了一位故人吧。”
吕郎中挑眉道:“想威胁我?不过我来青云城并非报恩,而是报仇。你若是能出手,早些将他杀掉,老头儿我反倒轻松了。你后面那小子,也不用黑着脸瞪人,我的银针未必比你的铁镖慢。”
“先帝对神医有恩,神医当真不顾念往日情分?”
吕郎中摇摇头:“先帝于我有恩,不是你对我有恩。你要做什么,老头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那便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吕郎中指指屋门。
“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