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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南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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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拿出那块帕子,递给尹攸。
“这帕子上的血字,似乎是青云城失踪女子的名字。”
尹攸拿起接过帕子,对着烛火仔细辨认字迹。
“那盏守心灯原本是送给了一位小友人,麻黄。可她失了踪,这盏灯落在尺素巷一个疯女人的屋子里。这帕子就放在守心灯中。”
“尺素巷……孙六负责那一片的巡逻,”尹攸快速交代道:“丁九,你回到吏舍后,让孙六去西南监找我。现在雾还没散,换班的人注意安全,将灯点得亮些。严七,你找人将这轿子看好。”他握紧帕子,匆匆朝着西南监走去。
庚午提起守心灯跟在后面。
“去找葛苗?”
“葛苗先前笃定田穗娘的失踪与金楼有关。我问他缘由,他却说是田穗娘托梦告诉他的。”
“活人想托梦谈何容易。他不肯告诉你缘由,定然是有事瞒着你。”
“青云城人人都不肯把话说明白,只好自己去猜。”
想起这一路上的见闻,庚午认同地点点头。她想起东山。东山家那伙人也是这般习气,再加上东山家又大多是修行之人,说起话来更是云遮雾掩。
“昭京也是如此吗?”
“……更甚。”
想起那伙人的咬文嚼字话里有话,尹攸不由得一阵头疼。好不容易见不到昭京那群人了,如今青云城又是这般。真是让人气闷得很。
孙六正在吏舍里跟要去值夜的众人侃大山。
“下午我去找杨大人,杨大人让我留在棚子那儿帮着吕郎中打下手。过不多久,就见得黄家一伙人抬着箱子来了。我还纳闷,莫不是失踪的人找到了,要不黄家怎么把棺材都抬来了呢?结果黄锅把箱子盖掀开,好家伙,满满当当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黄锅跟那些人说,说什么因为黄二干的缺德事,给大伙儿带来这些麻烦,今儿个黄三爷作主,将黄二贪下的那些钱,全部奉还诸位。凡是在场的受伤的百姓,每人来领三两银子。”
“那黄三也不是个好东西,怎么今日性情大变?”
“当时给那伙人激动的,吕郎中药摊前排长队的那些人原本牢骚连天,这时候是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都跑到黄家那儿啦。吕郎中方才忙得团团转,这时候瞬间清净下来了。就剩四五个人,实在是疼的厉害走不动道,等着吕郎中给他们熬药。还有那田老头,跟那趴在席子上动不了的人,一个劲儿的唠叨他那些疯话,可把那人烦得够呛。我蹲在那儿给药炉扇风,吕郎中过来踢踢我,问我怎么不去领钱。我说,吕老头你糊涂了?那黄家是给来赶集的农民发钱,我去凑什么热闹。吕郎中冷笑几声,说什么,黄家才不管这一套,早些把钱发完他们才能早些回家。我就走到黄家人旁边,寻思着看看热闹,那黄瓢抓起一把银子塞我怀里,我说黄瓢你疯了吧,黄瓢说,拿完钱快走就是了,横竖这里的钱多得很,发完众人还剩好多,你要是不要就扔地上。”
“好家伙,天上掉钱这事,让你小子碰上了。”
“黄家这银子绝对不正常,我可不敢要。晚上我帮吕老头收拾完东西,回了衙门,就把那些银子交给了杨大人。大人看上去脸色阴沉得很呢。”
“孙六,大晚上不睡觉你扯什么春秋呢?”白司荇砸了砸窗户,气汹汹道。他的屋子与诸人只隔了一堵墙,这边谈天那边听得清清楚楚。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那边嘈杂之声就没停过,白司荇再也忍不住,于是披上外衣就来砸窗。
“孙六,尹大人喊你去西南监。”丁九到了院子,高声喊道。
“好嘞!这就去。”孙六立马应道。
白司荇粗略地束好头发,皱眉问丁九道:“尹大人?他又忙了一夜?”
“可不是吗,还搬了顶轿子回衙门呢。道长他徒弟,小道长,跟大人一起抬回来的。两人现在又去西南监了,看来还是要查葛苗那些事。”
“白天到处跑,晚上也不睡觉,这样身体哪里扛得住。”白司荇摇摇头,扣好衣服。
“大人也是心急嘛。孙六,别忘了提盏灯,外面又起雾了。”
“孙六,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白司荇快步跟上。
尹攸庚午二人到了西南监,值夜班的狱卒掏出钥匙将锁打开。
“已经五更天了,大人也该注意身体。”
“我走后可有别人来过?”
“杨大人上午来了一趟,问了葛苗几句话。下午申时黄二关进去后,酉时三刻,黄三到了,要去探望黄二。黄三前脚刚走,金土后脚就到了,也要去探望黄二,还提着一个食盒。食盒小人检查过了,没有毒,就让他带进去了。黄三金土都只呆了半盏茶的时间。”
“黄二就是他们送进来的,现在又来探望什么?他们将黄二推出来作为替罪羊,是怕黄二说出些不该说的,所以特地来敲打一番?眼下顾不得他们了。”
走到葛苗牢房门口。葛苗还未睡,拔着垫子上的茅草编兔子。
“葛苗。”尹攸喊道,将帕子递过去。
葛苗听见是尹攸在喊他,急忙回身,见到那帕子,他有些迟疑的接过来。
“这上面……”白布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血字。
他认不得这许多的字,但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田穗娘。
“穗娘!是穗娘。她写名字时,总是落掉‘良’的中间那一横,这绝对是穗娘亲自写的。”
目光看到一旁的庚午,葛苗看着庚午手中那盏灯,一时愣神。庚午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提起手中的灯,问道:“你认得?”
葛苗沉默一瞬,有些戒备地看着庚午。
尹攸介绍道:“这位是庚午。你可以信她。”
既然尹大人这般说了,葛苗些许放下防备,解释道:“先前见过一个小孩提着这灯。”
“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穿着百衲衣,头发蓬蓬的用根布条绑着,喜欢说个不停。若是没猜错,是田老头派她来找你?”
葛苗瞪大眼睛看着庚午。
看来自己猜对了。
庚午盯着葛苗眼睛,继续道:“田老头让她来找你,你又让她去尺素巷找田穗娘的下落?”
“我们几个村子轮着给黄家上供,去年轮到柳岸庄,穗娘跟着我进城上供。穗娘绣的一幅星君降祟图,被那收供的人夸了好几句。当时我还替穗娘开心,觉得她的手艺能被城里的老爷赏识,绣得真好。可回去没多久,起了雾,穗娘就失踪了。”葛苗抓住铁栏杆,头深深垂下。他嗫嚅道:“今天春末,我听见大家都在说,金楼挂起了几条好长的锦幅,绣的正是星君降祟的图样。我又听人说,尺素巷住的都是金楼的绣娘,我就在想,穗娘会不会就在那儿。”
“你既然只是一心找田穗娘,又为何要与李二在兴禾集演卖牛肉那一出戏呢?”
“城门不让通行,我们进不了城,平日里又见不到官老爷。所以想着,演这么一出戏把官老爷引来,进了城内衙门,再跟大人说清情况,求大人开恩。”
“不对,”庚午注意到对方言语间的漏洞,她指出道:“想在城门进出,你是有心,只怕不难。再者,就算你没有办法,只得用这种办法将官吏引来,那么尹攸杨肃之来了后,直接跟着他们进城不就好了?但当时你和李二一唱一和,怕是没有你说的这般简单。还有麻黄,你要她去寻田穗娘的下落,如今东西她带出来了,她本人却不见了踪影。你本不该将她牵扯进来,更不该让她一个小孩去涉险。”
葛苗沉默了下去。
孙六这时匆匆赶到,白司荇紧跟其后。
“大人。”
“大人。”
尹攸道:“孙六,你负责尺素巷那一片的巡逻,说说那里的事。”
“那儿住的都是金楼的绣娘。每月五日、十五日、二十五日,金楼都会派人去收布。”
“尺素巷里住着一个疯女人,你知道她的事吗?”
“疯女人?哦,想必说的是于娘子了。她家闺女丢了后,于娘子就疯了。但是她绣工好,虽然疯疯癫癫,拿针却稳,因此还在那儿当绣娘,据说金楼如今高挂的星君降祟图,她也有参与呢。”
“她女儿丢了?”庚午疑惑道:“丢了多久?”
孙六回忆道:“得有三年了。好像叫……于珠儿,对,于珠儿,走丢的时候才只有七岁。”
三年……那自己见到的那小女孩是谁?
是如自己先前所猜测,于娘子是人拐子吗?可那小女孩喊她娘,那老妇还唤她珠儿。孙六日日去那儿巡逻,他所看到的情形非虚。
为何“珠儿”失踪了三年,还会有个“珠儿”?
“金楼日日午时钟声响后,那附近会撒下纸花,落下的花瓣分为红白两色,似乎是做标记。这事你可知道?”庚午问道。
“我见过那花,可是都是红的,没见到过白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花,每次花落下,她们就闭门不出。等到第二天,花瓣就消失了,应该是被扫走了。”
白司荇提醒道:“黄二,曾经代金家负责过尺素巷那儿的生意。星君降祟图就是黄二负责的。不妨去审审他。”
白司荇走到监牢尽头黄二那间牢房,突然哀嚎一声跌坐在地上。众人去看时,却发现黄二已经一头撞死了。
黄二的尸体蜷缩在墙根,迸裂的血浆溅在墙上。
“畏罪自诛?”血腥味太重,庚午掩住口鼻。
尹攸皱眉道:“不可能。被押下去时,他眼里有怨恨之色,看上去恨不得将别人全部茹血饮髓。心如死灰一心求死之人,不会有那种眼神。”
孙六将狱卒喊来。庚午检查地上那几碟子饭菜糕点。
狱卒见到黄二尸身,大吃一惊。他一边打开黄二牢房的锁,一边解释道:“大人,子时我换班巡逻时,那黄二还好端端的坐在牢里吃着点心。不承想竟然出了这事。”
确实有一碟子枣糖糕,看上去被吃了四五块。庚午拈起一块糕点,轻轻嗅了嗅。是正常的糕点,只是为什么会给死刑犯专门送一碟子精致的有些过分的点心呢。金土究竟是什么想法。
尹攸进了牢房,手指在墙上血迹划拉一下,指尖沾上些干掉的血沫。他又蹲下检查黄二的尸身。
“血迹干枯不久,还未尸僵。黄二死了不到一个时辰。现在寅时,黄二最早是丑时死的。”
“这些菜都没有毒,确实是普通的饭菜。”
那就怪事了。
黄二为什么要自杀呢。
“快去喊仵作。”尹攸交代。
白司荇面露难色道:“大人,咱这地方小,事也少,再加上经费有限,并未配备仵作。遇上事都是请大夫来检查。只是如今因着黄家三郎的头疼,全城郎中都在他家呢。”
孙六突然激动道:“没有!还剩吕郎中!他家就在衙门右边那条街,我去请他!”
庚午将守心灯递过去道:“外面还在起雾,拿着这盏灯吧。”
“好嘞,多谢道长。”孙六提着灯匆匆去请吕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