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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嫁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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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尺素巷,又撞入大雾中。
庚午默念咒诀,纸灯笼燃起。还好,虽然破了条缝,倒也还能用。
她提着灯向前行进。
白日里本就诡异的街道,在夜雾中变得更加诡谲。
远处几盏红色宫灯缓缓近前,在这浓雾中更显得艳丽诡谲。
这就是传言中的鬼嫁娘吗?
该说不说,自己还真是运气好,这都能撞见。
那婆子说红衣鬼要来抓人。
庚午向前看去,浓雾之中,果真看见几个红色身影的鬼,抬着轿子走近了。
师父教了她法术,却从不许她轻易用。因着术法终究是攫取天地灵气才能实现,因而施术者必须付出相应代价,一报还一报。小术法可通过身外物来实现,而大法术所需的代价便不会这般轻易,往往是寿数或情感等身内物。
大到大禹铸九鼎定天下、二十四星君护佑一方,小到隔空取物、远处传音,均需付出或大或小的代价。自然也不乏邪修用他人寿数命理来换取自身法力,所谓借命或借运。
东山家众人六十岁而死,已成为几百年来的定律。她自然也不会例外。
雁师姑先前给庚午瞧命格,说她会有百岁寿命,不要去理会什么东山家的诅咒。
庚午笑笑:“那挺好,我有四十年的寿命可作抵押,用起术法可更加随心所欲了。”
这话自然被雁师姑教训了一顿。雁师姑还告诉了师父,于是师父跟她约法三章,能用武功、计策解决的,尽量不用术法。
事已至此,师父你总不能指望我跟恶鬼讲道理吧。
红衣鬼见有人持灯站在大路中间,于是高声问道:
“来者何人?”
傻子才自报家门。
庚午右手捏诀,默念咒语。一时间狂风大作,红衣鬼被风掀倒在地,听得一阵铃响。
宫灯俱灭。
红衣鬼嗤的一声四散而去,只留下一个花轿在原地。
轿子在隐隐晃动,四角挑着的金铃铛叮咚作响。
花轿中似乎有呜咽声。
索性来瞧瞧这鬼娘子的风采,是不是真的如同传言中那般赤发白瞳,獠牙有着五尺长,一口便可以吞下一个人。
离近,那鬼嫁娘的声音更清楚了。不像凄哭,不像嘶嚎,倒更像挣扎声。
这鬼娘子倒是格外闹腾。
剑鞘挑住轿帘,迟疑一瞬,将喜帘挑开。
鬼娘子盖头红红,身上只在最外层粗略的披着一件霞帔,里衣仍是常服,手脚都被红绳捆住。感觉到轿外来人,鬼娘子挣扎的更厉害了。
不是鬼,是活人。是被抓来绑住的活人。
那些红衣鬼又会是谁呢?
新娘的挣扎声将庚午思绪拉回。
罢了,于其自己在这里乱猜,不如直接来问当事人好了。
庚午捏住盖头一角,想要挑开。
新娘慌乱更甚,向后躲去,盖头却顺势滑了下来。
盖头落下。
却是老熟人。
庚午抱拳道歉道:“原来是大人今夜要出阁,我却不知。多有得罪。”
尹攸见是庚午,这半日惶然后,他终于放下了心。至于庚午话中的意思,等红绳解开后再跟庚午慢慢掰扯。尹攸晃晃头,示意庚午给自己解开红绳。
庚午却将轿帘再次掩上。轿子外铃声细碎。
“呜?”尹攸急躁。
“大人莫急,”庚午拔剑出鞘。
“这场婚宴的宾客有些多呢。”
兵戈相击声泠泠。
尹攸终于挣开捆着手的红绸。他解下绑住嘴的红布,掀开轿帘,只见外面乱成一团。
雾气很重,轿子前放着庚午那盏守心灯,勉强能看见情形。数十红衣鬼持兵械,与庚午相纠缠。浓雾中,那些红衣鬼衣角缀着铃铛,庚午听声辨位,每次出招都不落空。
自己过去怕是只会给她增添累赘。
忽见暗处红光一闪,尹攸定睛去看,见轿子侧旁一红衣鬼双手握刀缓缓起身,将要砍向庚午。那红光便是刀刃反射的灯笼光。那红衣鬼只顾着悄悄偷袭庚午,不提防尹攸拿着轿杠凑近了。手起棍落,红衣鬼踉跄几步,昏倒过去。
尹攸正欲揭下那鬼脸上的红布,一枚飞镖嗖的飞来。尹攸侧头,飞镖贴着尹攸耳侧飞过,钉到花轿上。
来人身着黑衣脸蒙黑布,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幽幽发着些寒光。红衣鬼本落入颓势,见黑衣鬼来救场,纷纷退到他身后。
庚午挥剑打退暗镖,看向来人,或者说来鬼。
“红鬼还没解决,黑鬼又现身。这青云城还真是群贤毕至。”
“是魑魅魍魉,牛鬼蛇神才对。”尹攸握紧轿杠站到庚午身旁。
庚午脚尖挑起一枚暗镖,踢向黑衣鬼。
黑衣鬼却不还手,只是侧身躲过。见红衣鬼都离开了,他脚尖向后一点,隐入雾气中。
只听得一阵铃铛声渐渐远去。
尹攸看着地上的血迹,道:“原来不是鬼,险些以为我要去喂鬼新娘了。”
庚午将剑身擦拭干净,收剑入鞘,道:“若是鬼,又何必怕这大雾?他们是人,普通人,所以带铃铛持宫灯,方不至迷失雾中。”
“那便没有什么传闻中的鬼嫁娘了。那些失踪的人便是被这般强塞到花轿里,那些红衣鬼,不,红衣人,敲敲打打的将人抬走了。做了恶事还将恶行推到鬼的头上,鬼也要骂一声晦气。”
“大人是怎么被他们捉住的?”
“我写完信,就去了吏宅,从白司荇那儿拿回请帖。本打算再去西南监看看葛苗。原本好端端走着路,突然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就被盖着盖头,抬在轿子里了。”
尹攸回身检查那顶花轿。他摸着织金的轿帘,上面绣着并蒂莲的花样。盖头和嫁衣用的是织锦的面料,赤色的布料上是柿蒂的暗纹。
“这般精致的轿子,倒成了吃人的凶器。放眼青云城,用得起这等布料的,便只有黄、金二家了。可见先前的猜测并未冤枉了他们。”
“红衣鬼也就是他们的家丁了。他们身上都受了伤挂了彩,倒是方便辨认。只是金家此番强抢民……官……官男?此番强抢官男不成,必定会防备,这些人会被处理掉吧。就算去搜查,也未必能查的出什么。”
“至少,现在知道罪魁祸首就是他们了。”尹攸摇摇头,又道:“那些家丁,也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最后还落不下好,图什么。”
“黑衣人与红衣鬼不是一伙的,”庚午拔下钉在轿子上的暗镖,道:“他出手却并未下杀手,点到为止。只是帮红衣鬼解围。”
飞镖周围雕刻着花纹,似乎有些眼熟。庚午掏出先前雾中斩下的那块黑布,比对上面的纹样。
花纹重合。
又是他。
先前布片上的纹样残缺不全,如今将飞镖在手里转一圈,才看出完整的图案。
背景一个圆,上面是个盘虬的蛇样的图案。
“那马车上也是这个花纹。”尹攸看着庚午手中的纹样。
庚午看向尹攸,尹攸补充道:“那所谓南国贵人,他的马车上就是这个纹样。我那日是要去牛家庄,正好见到那队马车浩浩荡荡的进了城,往金楼去了。马车外壁、车帘上都是这个纹样。”
“大人好记性。”
尹攸撇撇嘴,解释道:“昭京那些人,不论官职大小身份高低,几乎每个人都要请画师专门绘制一个专属纹样,然后刻章。往往写信不署名,只盖个章在上面。若是图章上写着名字也就罢了,偏偏他们为了所谓风雅,只用花鸟图案为章,一个字也不肯留。这让人怎么分得清?有人收集这些纹样,在后面标注上名姓官职籍贯,装订成册。昭京几乎人手一本,收到信笺第一件事,先翻开册子比对一下落款纹样,看看是谁写给自己的,省的张冠李戴。更为讨厌的是,很多人还常常更换自己的纹样,那册子几番修订,我离京时都修订到第五十三版了。那御史大夫,宫老头儿,最喜欢整这一套,甚至多次在公文上不写名只盖章。冬日节夜宴上他拿着一块新得的蓝田玉,说他得请画师重新绘制个图章纹样,才与这块美玉相配。我拿话激了他几句,老头子心眼小得很,把我外调到了青云城。本指望青云城没染上昭京这些风雅病,结果发现青云城只是方位偏地小,昭京有的它一样也不少。”
尹攸拿过飞镖,手中掂量一圈,纳闷道:“只是,一般人多用花鸟虫鱼作纹样,图个吉祥或风雅。这上面刻的是蛇还是蛟?用这玩意作纹样,我还是第一次见。不如说更像是图腾。”
庚午沉思道:“黑衣人与南国贵人是一伙的,他们帮着金家遮掩,可见此番来青云城的目的也绝不单纯,想来又是同流合污。”
“此地不可久待,我们先回去。只是这轿子,怎么带回府衙呢……”
尹攸试着抬了抬轿子。
好重。
庚午正打算捏诀施法,却被尹攸拦住。
“福兮,祸之所倚。你那法术虽方便,想来还是不要滥用为好。我另有一法。”尹攸拆下轿子两侧的长轿杠,将其中一根插入轿底。
“大人的担心未免太过无谓。”庚午一边反驳着,一边搬来个石块垫在轿杠下当做支点。
尹攸用力压下,将轿子抬起几寸。庚午将圆柱的肩杠、轿杠塞入轿底的空隙。
最后一根轿杠也塞入轿底,尹攸绑好绳子,对庚午道:“我在前面拉,你在后面推。辛苦你一路上用木棍调整下滚杠的位置。”
庚午将守心灯挂在轿子前照路。
“真不用我施术?很方便的。”
尹攸摇摇头,拖着轿子向前。
“世上哪有凭空得来的东西?就像百草荣枯,汲取天地间的养分,最后又复归天地间化作他物的养分。有盈有缺,有来有去,才是天地间的道理。你这术法虽便捷,我总感觉……它暗地里也有本账簿,在跟你收账,只是这账簿也没人能看见。”
这话怎么跟师父师姑师叔唠叨的一样。庚午皱眉道:“大人,认真看路。”
轿子做工精致,这木杠的尺寸也都一致,没费多少力气就将花轿运回了府衙。
守夜的兵曹原本困得直打哈欠,看见尹大人搬着一顶花轿回来,瞪得眼睛都大了。忙过来搭把手将花轿搬进去。
尹攸揉了揉肩膀,对庚午道:“天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你师叔在东厢房那儿,旁边给你留了一件屋。丁九,你该换班了,顺便给她带路去厢房吧。”
庚午谢拒,从袖中掏出那块帕子。
“这帕子上的血字,似乎是青云城失踪女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