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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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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海的喧嚣与恐怖,被一盏油灯燃尽在昨夜。
神岚宗的清晨,依旧被薄雾与霞光温柔笼罩。钟声悠扬,唤醒了沉睡的山林与开始晨练的弟子。
昨夜那毁天灭地的暗紫光束、那神圣的金色光芒、那响彻神魂的威严怒吼,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噩梦,随着日出而消散无形。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不是梦。
后山小院,菜畦青翠,沾着晶莹的露水。几只幸存的蚱蜢在菜叶间蹦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余淮蹲在菜地边,一手拿着个小木铲,一手拎着个藤编的小筐,正仔细地将昨夜被某种高阶威压“吓死”而掉落的飞蛾、甲虫尸体,收集到筐里。
他动作娴熟,眼神专注,仿佛在采集什么珍稀药材,而非寻常虫尸。
“品种还挺杂……黑纹夜蛾,受惊过度,魂火溃散而死,肥力中等,偏阴,适合施给西边那几株‘暗夜幽兰’……金斑虎甲,外壳坚韧,气血未散尽,阳气足,捣碎了拌上草木灰,给东头阳坡的‘烈阳草’正合适……”他一边挑拣,一边低声念叨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施肥经”。
阳光落在他微微躬起的背上,青衫质朴,气息平和,与任何一个起早打理菜园的农家少年并无二致。
笃笃笃。
院门被轻轻叩响。
“进。”余淮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水云天、恐长老、玄秋日三人依次走了进来。
他们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残留着惊悸过后的血丝,但神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肃穆,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恐长老那身标志性的兽皮坎肩有些歪斜,似乎穿得匆忙。
水云天一袭蓝衫依旧整洁,但眉头微锁。玄秋日则面色苍白,显然昨夜以无影丝感知那超越层次的冲击,对她负荷极大。
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首先落在了余淮手中那个装着虫尸的藤筐上,然后又迅速移开,看向菜地,看向那几间普通的屋舍,最后才落在余淮身上。
眼前少年,蹲在那里,沾着泥土的手指正捏起一只僵硬的甲虫,对着阳光看了看,似乎对甲壳上的纹路颇为满意。
若非亲身经历昨夜那匪夷所思的一切,谁能相信,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一心种菜的少年,随手“拨开”了足以灭宗的恐怖攻击,一盏油灯惊退了来自不可知之地的“君主”投影?
“余兄。”水云天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昨夜……多谢。”
余淮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水老头儿客气了,分内之事。”他随手将甲虫丢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几位师兄师姐这么早过来,是沙海那边还有问题?”
恐长老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或者表达一下震撼之情,但看着余淮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声道:“影子都散了,光幕和那个‘眼珠子’也没了。空间波动在平复,那些让人头晕的嘀咕声也听不见了。就是……就是远处地上多了个大坑,挺深的。”
“嗯,正常,能量宣泄的残留。”余淮点点头,拎着藤筐走到一旁的水缸边,开始清洗里面的虫尸,动作自然流畅,“坑别让人靠近,里面可能还有点混乱辐射,晒几天太阳就好了。”
玄秋日忍不住问道:“余大人,昨夜那天空出现的……究竟是什么?还有那个自称‘砂之君主’的意念……它最后提到的‘守夜人’、‘源血’……”
水云天和恐长老也紧紧盯着余淮。
余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思索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唔……你们可以理解为,是一扇没关好的‘窗户’,外面有些……不太友好的‘邻居’,想透过窗户看一眼,或者伸只手进来掏点东西。”
他继续清洗虫尸,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砂之君主’嘛,大概算是那群邻居里,负责看管那片区域的一个……小头目?级别还行,不过也就是个看门的投影,真身过不来,也不敢真过来。”
小头目?级别还行?看门的投影?
水云天三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与茫然。
那令他们灵魂战栗、让空间破碎的恐怖存在,在余淮口中,似乎只是个……不甚重要的守门卒?
“那‘守夜人’和……”水云天艰难地继续问。
“哦,那是我以前听说过的一个……嗯……组织?或者说是一群点灯的人。”余淮甩了甩手上的水,开始将洗干净的虫尸分门别类放到几个小陶钵里,“他们的职责就是在‘窗户’附近巡逻,确保‘窗户’关好,别让外面的东西溜进来,也别让里面的东西不小心跑出去。不过听说他们好像歇业很久了。”
他拿起一个石杵,开始捣碎其中一个陶钵里的甲虫,发出“砰砰”的闷响。
“至于‘源血’……”余淮捣药的动作慢了一拍,脸上露出些许肉疼的表情,“就是比较耐烧一点的‘灯油’罢了。可惜我存货也不多,浪费一滴少一滴。”
三人彻底沉默了。
将能惊退“君主投影”的力量,称之为“比较耐烧的灯油”?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的认知和余淮的认知之间,恐怕隔着不止一个“光影之海”。
恐长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盏油灯是什么宝物”这个问题咽了回去。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那……师弟,此事是否已了?‘窗户’关好了吗?那些‘邻居’还会再来吗?”水云天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余淮将捣好的虫粉倒入一个装着草木灰的瓦罐,搅拌均匀:“暂时关上了,而且我亮了灯,表明这边有‘人’看着。它们不傻的话,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这边探头探脑了。至少,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开‘窗’。”
他抬起头,看向三人,神情稍微严肃了一点:“不过,‘窗户’的‘框’可能本身有点松动,或者被人为动过手脚。否则普通的空间涟漪,引不来这么‘正’的窥视。北域其他地方,或者此界其他地方,未必没有类似的‘松动’。你们和交好的势力,最近都多留意一下异常的空间波动、神魂污染事件。尤其是……人为的痕迹。”
“人为的痕迹?”玄秋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余淮点点头,继续忙活手里的肥料,“‘光影之海’的东西,虽然混乱疯狂,但它们的‘门’通常开得很随机,或者遵循某种我们难以理解的自然规律。像昨天那样,几乎定点在沙海边缘打开,还持续了不短时间,引来看门的头目……有点太‘刻意’了。不排除有这边的‘人’,用了一些特别的方法,试图打开或者扩大那扇‘窗’,不管他们是无知还是有意。”
水云天三人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如果只是天灾,或许还能依靠余淮这样的存在抵挡。但若是……其性质和处理方式就完全不同了。
“我们会立刻着手调查!”水云天沉声道,眼中寒光一闪。如果真有势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引天外邪物入界,那便是与整个北域,乃至整个修真界为敌!
“嗯,暗中查,别打草惊蛇。”余淮嘱咐了一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薛幺那小子没事吧?昨天他当诱饵,估计吓得不轻。”
“已无大碍,正在调息,只是有些脱力。”玄秋日回答。
“那就好。这次他功劳不小,回头记得给他发点‘压惊费’。”余淮笑了笑,将拌好的肥料分别撒到不同的菜畦边缘,“我这边没什么事了,几位去忙吧。宗门上下,估计也需要安抚一下。”
水云天三人对视一眼,知道余淮这是送客了。他们心中虽有万千疑问,但也明白再问下去可能也不会有更多答案,反而可能触及某些禁忌。
“余兄保重,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讯。”水云天郑重拱手。
恐长老也抱了抱拳,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大人,以后打架……咳,以后有需要出力气的活儿,随时叫我!” 说完,似乎觉得有点不妥,立马逃走。
玄秋日则是深深看了余淮一眼,行了一礼,没再多言。
三人退出小院,轻轻带上了院门。
门外,晨光正好,山风清新。但三人心头的阴云,却比来之前更加沉重了。
“水长老,”玄秋日传音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余淮师弟他……到底是……”
水云天摇了摇头,同样传音:“不知,亦不可问。只需记住,他是我神岚宗弟子,昨夜救了我等,救了北域。这便够了。”
恐长老闷声道:“反正俺老恐这条命,以后算是卖给余淮师弟了!管他什么来头!”
水云天苦笑:“恐师弟,慎言。此事,仅限于我等昨夜在场核心几人知晓,严禁外传!对宗门弟子,只说是祖师遗留重宝,结合众人之力,侥幸击退未知邪魔。余淮师弟的功劳……淡化处理。”
玄秋日和恐长老都明白其中利害,缓缓点头。
一个能惊退“君主”的存在,若消息走漏,引发的恐怕不止是震动,更是无数难以预料的贪婪、恐惧与觊觎。对余淮,对神岚宗,都绝非好事。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水云天深吸一口气,当先离去。
小院内,余淮已经撒完了肥料,正拿着个葫芦瓢,给菜地浇水。
清澈的山泉水,均匀地洒在青翠的叶片上,汇聚成晶莹的水珠,滚落泥土。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神情惬意。
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顺手拍死了几只扰人清梦的飞虫。
“灯油得省着点用……下次得找点替代品。朱炎莓的汁液……或许可以试试,就是火气太旺,得配点寒玉髓中和一下……”
他一边浇水,一边盘算着,目光扫过菜地一角,那里有几株新移栽的、蔫头耷脑的灵草。
“嗯?‘凝神花’怎么有点没精神?难道是昨晚被那‘君主’的起床气给吓着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几株叶片微卷的淡蓝色小花,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一片花瓣上。
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暖纯净的气息,顺着他指尖,渗入花茎。
那株“凝神花”微微一颤,蜷缩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颜色也变得鲜亮了些,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淡雅清香。
“果然是被吓着了。”余淮收回手指,满意地点点头,“一点‘安神散’就够了。还好不是被污染,不然就得拔掉当柴火了。”
他继续哼着歌,浇灌着这片在恐怖阴影过后,依旧生机勃勃的菜园。
阳光渐渐炽烈,露水蒸发,山间响起了清脆的鸟鸣。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昨夜那盏惊世骇俗的油灯,那滴珍贵的“源血”,那声“不可名状”的惊惧残响,就如同晨露一般,在这个平静的清晨,悄然蒸发,只在极少数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湿润痕迹,以及更多、更深邃的谜团。
世界的齿轮,似乎因为昨夜那道被“拨开”的光束,而产生了些许微不可察的偏移。
暗流,或许正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悄然涌动。
但至少此刻,神岚宗的阳光,很暖和。
余淮的菜,长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