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Promist

39、门

　　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堡外一处视野开阔的沙丘上，恐长老带着三名同样以脾气火爆、气血雄浑著称的冥宗长老，呈四角站立。四人皆是身高体壮、肌肉虬结的壮汉，此刻皆赤裸上身——恐长老好歹还留了件兽皮坎肩，周身气血沸腾，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赤红光晕，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来！”恐长老声如洪钟，对着茫茫沙海吼道，“气沉丹田，力贯双拳！吼他娘的！”

　　“吼——！！！”

　　四名体修长老同时仰天咆哮！那吼声并非单纯音波，而是融合了他们精纯的气血之力和狂暴的武道意志，如同四道赤红色的无形怒龙，朝着沙海深处滚滚而去！所过之处，黄沙翻滚，空气被震出道道涟漪，连远处残破的堡垒石墙都簌簌落下尘土。

　　紧接着，恐长老猛地踏前一步，右拳紧握，黑白色的阴阳气流瞬间缠绕手臂，对着身前数十丈外一座巨大的风化岩山，一拳轰出！

　　“给我开！”

　　轰隆——！！！

　　拳劲如同陨星坠地，那座坚逾精钢的岩山，上半截轰然炸裂，无数碎石如暴雨般激射向沙海深处，烟尘冲天而起！另外三名长老也各显神通，或拳或掌，或踢或撞，对着周围的沙丘、岩柱疯狂“发泄”，一时间，沙海边缘地动山摇，烟尘弥漫，狂暴的阳刚气血与煞气充斥天地，仿佛有四头上古凶兽在此肆虐。

　　这是余淮吩咐的“打草惊蛇”，或者叫“敲山震虎”。

　　距离他们数里外的另一处沙谷中，气氛则截然不同。

　　这里被布置下了数层精密的监测阵法，阵眼处镶嵌着珍贵的“空明石”和“安魂玉”。

　　玄秋日与漕溪并肩立于阵眼核心，神情专注。无数近乎无形的“无影丝”从玄秋日指尖蔓延而出，如同最敏感的神经末梢，融入周围的空间与地脉，感知着最细微的波动。

　　漕溪手持长剑，剑尖轻点地面，湛蓝的剑意如同水波，在阵法笼罩范围内静静流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薛昧则带着几名冥宗擅长符箓与魂术的长老，在更外围的区域游走。他们将一张张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绘有复杂安魂镇魄符文的符纸，打入沙地、贴在残存的石壁上，或者以秘法激发，让符力化作淡蓝色的光晕，悄然扩散，净化着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微弱呓语残留，同时也为可能逃到此处的幸存者或调查者提供临时的神魂庇护。

　　一切，都在按照余淮那看似“儿戏”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真正的“主角”之一，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海更深处一片布满奇异风化蘑菇岩的区域。这里怪石嶙峋，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扭曲狰狞的影子，风声穿过石隙，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正是薛幺。

　　他换上了一身……极其骚包耀眼的、用金线绣满俗气吉祥图案的明黄色锦袍，腰间挂着好几个叮当作响的玉佩香囊，手里还提着一盏光芒微弱、却莫名让人感觉魂魄暖洋洋的灯笼。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生怕别人看不见的暴发户少爷。

　　按照余淮的吩咐，他将自身修为压制在金丹期，全力运转那套“引气诀”，将一身精纯旺盛的气血与魂魄气息，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在这片死寂、充满诡异威胁的沙海里，他就像黑夜中唯一一盏飘摇的烛火，散发着对“飞蛾”无法抗拒的诱惑。

　　“余淮上仙……您可千万靠谱点……这次的东西听起来比丹煞邪门多了……”薛幺心里疯狂打鼓，握着怀里那颗灰扑扑小石子的手心里全是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黑暗中，似乎有无数道冰冷的、贪婪的、混乱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些视线没有实体，却让他如芒在背，浑身发冷，耳边也开始隐隐约约响起细碎的呢喃和癫狂的碎语，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故意用颤抖的声音念叨着余淮教他的“台词”：“有、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我、我迷路了……谁来帮帮我啊……” 演技浮夸，但贵在“真诚”——害怕是真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恐长老那边的“拆迁”动静渐渐平息，大概是打累了在休息。玄秋日那边的监测阵法一直没有异常反馈。薛昧布下的安魂符光在夜色中静静闪烁。

　　薛幺已经快被自己吓死了，可预期的“袭击”却迟迟没有到来。那些黑暗中的“视线”和耳边的呓语，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仿佛在观察，在试探，又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薛幺精神紧绷到极点，开始怀疑余淮的判断是不是出了错，或者那些“影子”已经吃饱了离开了时——
　　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他周围，而是来自……天空！

　　原本晦暗的夜空，毫无征兆地，被一片极其诡异的、流动变幻的、如同极光却又充满扭曲几何图形的“光幕”所覆盖！那光幕没有源头，凭空出现，颜色无法形容，像是无数种色彩被打碎、搅拌后又随意泼洒上去，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神识刺痛！

　　光幕出现的瞬间，薛幺怀中那颗灰扑扑的小石子，猛地变得滚烫！与此同时，他耳中所有的细碎呓语骤然变成尖锐到极致的、充满疯狂喜悦的嘶鸣！

　　“来了！门！是门！”

　　“君主！君主的注视！”

　　“吃！全部吃掉！填补空洞！”

　　薛幺骇然抬头，只见那诡异光幕的中心，一点深邃的黑暗急速扩大，仿佛一颗睁开的、冷漠无情的巨眼！紧接着，无数道模糊的、由流动砂砾和扭曲光影构成的“影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巨眼”中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大片天空！

　　这些“影子”与之前报告中描述的模糊个体截然不同！它们更加凝实，形态更加诡异多变，有的像多足的沙虫，有的像挥舞触须的光团，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充满恶意的混沌！它们甫一出现，便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了砂砾摩擦与疯狂呓语的恐怖尖啸，恐怖的灵魂污染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距离最近的薛幺首当其冲！他只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发黑，无数混乱癫狂的影像和念头强行涌入识海，要将他同化、撕碎！怀中的小石子烫得惊人，似乎想要做些什么，但面对这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恐怖精神冲击，也显得力有未逮！

　　“不……好……”薛幺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意识迅速沉沦。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与混乱的钟鸣，不知从何处响起，清晰地穿透了那恐怖的灵魂尖啸，响彻在整片沙海上空！

　　钟声过处，那漫天狂舞的“影子”猛地一滞，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上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席卷的灵魂污染也为之一清！

　　薛幺只觉得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拂过神魂，将那些入侵的混乱意念尽数驱散，意识瞬间恢复清明！他骇然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正是神岚宗后山所在的大致方位！

　　是余淮！他出手了？不，似乎不是直接出手，更像是……激活了某件器物？

　　没等薛幺想明白，更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那天空中的诡异光幕和“巨眼”，似乎被钟声激怒了！光幕剧烈扭曲，颜色变得更加癫狂混乱，“巨眼”猛地收缩，一道凝练到极致、由纯粹混乱光影构成的暗紫色光束，如同审判之矛，撕裂空间，无视距离，朝着神岚宗后山的方向，暴射而去！光束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留下一道久久无法弥合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裂痕！

　　这一击的威势，远超之前任何“影子”的攻击，蕴含着足以轻易湮灭仙帝、甚至威胁到半步神境的恐怖力量！那是来自“光影之海”，来自那位“砂之君主”的怒火与威能！

　　“完了！”远处的恐长老、水云天、玄秋日等人看到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余淮能挡住这明显超越此界常理的一击吗？！

　　神岚宗后山，小院。

　　余淮依旧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盏古旧的青铜油灯，正对着灯盏，小心翼翼地往里倾倒着一些……五颜六色、闪烁着星光的、如同液态宝石般的粘稠“灯油”。这些“灯油”，是他刚刚用院子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星辉草”叶子，加上一小撮从冥宗“养魂潭”底捞上来的、被血魄石滋养过的“幽冥苔”，又掺了点他自己的……口水？搓弄了半天才弄出来的“特制灯油”。

　　天空那暗紫色的恐怖光束，已然临头！毁灭的气息让整个神岚宗的防护大阵都自动激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所有弟子都感受到了那灭顶之灾般的威压，惊恐地望向天空。

　　余淮却连头都没抬，只是将最后几滴“灯油”倒入灯盏，然后，伸出食指，在灯芯上轻轻一捻。

　　嗤。

　　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豆粒大小的昏黄火苗，在灯芯上颤巍巍地亮起。

　　火苗亮起的刹那——
　　那撕裂空间、毁灭万物、蕴含着“砂之君主”怒意的暗紫色光束，在距离神岚宗山门还有百丈之遥的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拐了个弯。

　　不，不是拐弯。是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无质、却绝对无法逾越的屏障，然后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轻轻地……“拨”开了。

　　光束擦着神岚宗的护山大阵边缘，斜斜地射向了远方无人荒野，最终没入大地，引发一阵沉闷的、地动山摇的爆炸，却未能伤及神岚宗分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沙海边缘目睹这一切的恐长老、水云天等人，还是神岚宗内劫后余生的弟子们，全都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

　　那毁天灭地、明显来自不可知恐怖存在的一击……就这么被……一盏油灯的火苗，轻轻“拨”开了？

　　余淮吹了吹油灯上那缕小火苗，小火苗晃了晃，依旧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昏黄、温暖、却仿佛能照透一切虚妄的光。

　　“灯油有点潮，火不够旺。”余淮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又对着灯芯吹了口气。
　　呼——

　　那豆大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窜，变成拇指大小，光芒也明亮了些许。

　　与此同时，沙海上空，那覆盖天穹的诡异光幕，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灼烧，剧烈地扭曲、收缩起来！光幕中那冰冷的“巨眼”，也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惊疑与震怒！

　　“是……是‘守夜人’的灯？！”一个更加古老、威严、却同样充满混乱癫狂底色的宏大意念，如同惊雷般，在所有目睹者的神魂中炸响！这次不再是破碎的呓语，而是清晰的语言，充满了难以置信，“不！守夜人早已沉寂！这灯……是赝品！是窃取的火种！”

　　随着这声怒吼，那漫天狂舞的“影子”如同接到了某种指令，不再试图攻击神岚宗，也不再理会沙海中瑟瑟发抖的薛幺，而是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向天空那逐渐收缩的光幕和“巨眼”，似乎想要重新“回归”，或者……保护着什么。

　　“想跑？”余淮挑了挑眉，端起油灯，走到小院门口，将灯盏对着沙海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昏黄的灯光，如同水波般，以油灯为中心，向着沙海方向荡漾开去。灯光看似柔和缓慢，却仿佛能无视空间距离，瞬息间便跨越了千里之遥，照亮了那片被诡异光幕笼罩的沙海上空。

　　灯光所及之处，那些由流动砂砾和扭曲光影构成的“影子”，如同曝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冒出滚滚“黑烟”，迅速消融、湮灭！就连那收缩的光幕和“巨眼”，在灯光照射下，也剧烈波动，边缘处开始模糊、蒸发！

　　“不——！这火焰……不对！你不是守夜人！你到底是……”那威严而混乱的意念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光幕收缩的速度猛地加快，仿佛要不顾一切关闭那扇“门”。

　　“灯油不够，火还是太小。”余淮看了看油灯里迅速下降的“特制灯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意。他想了想，将油灯换到左手，右手伸出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咬。

　　一滴殷红中带着点点金芒、散发着难以言喻的、仿佛是世界本源气息的血液，从他指尖渗出。

　　他将这滴血，滴入了油灯的灯油之中。

　　滋啦——

　　一声轻响。油灯那昏黄的火苗，猛地蹿起半尺高！颜色也从昏黄，转为一种温暖、神圣、仿佛能照彻诸天万界、涤荡一切邪祟的纯金色！

　　纯金色的灯光轰然爆发，如同太阳初升，瞬间驱散了沙海上空所有的阴霾与诡异！那收缩的光幕和“巨眼”，在金色灯光的照耀下，如同暴露在熔岩中的薄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融、汽化，只留下一个迅速弥合的空间裂痕，以及空中飘散的、最后一丝充满不甘与惊惧的意念残响：
　　“源血……你是……不可名状之……”

　　话音未落，彻底寂灭。

　　漫天诡异“影子”尽数消散。覆盖天穹的癫狂光幕无影无踪。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呓语和威压，也随之消失。

　　沙海边缘，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宁静。只有远处荒野中那个被“拨开”的暗紫色光束炸出的大坑，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剧烈空间涟漪，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余淮吹熄了油灯。灯光敛去，油灯又恢复了那古旧平凡的模样，只是灯盏里，那滴“源血”已然消失不见，特制灯油也几乎见底。

　　“浪费我一滴血，就赶跑个看门的投影……”余淮撇撇嘴，很是心疼的样子，“亏了亏了。下次得让它们赔我灯油钱。”

　　他收起油灯，伸了个懒腰，望向沙海方向，眼神平静。

　　“光影之海……砂之君主……看来，那扇‘门’开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正’一点。连看门的小头目都惊动了。”

　　“不过，既然灯亮了，它们应该能消停一阵子。至少，那扇乱开的‘门’，短时间内是不敢再往这边瞅了。”

　　他打了个哈欠，走回屋里。

　　“睡觉睡觉。明天还得给菜地施肥呢，那些被吓死的虫子，正好当肥料。”

　　仿佛刚才那驱散“天外异物”、惊退“砂之君主”投影、拯救了整个北域于未知恐怖的一幕，只是顺手拍死了几只吵人睡觉的蚊子。

　　沙海边缘。

　　薛幺瘫坐在沙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喘着气，看着恢复清朗的夜空，恍如隔世。怀中的小石子早已恢复了冰凉。

　　恐长老、水云天、玄秋日、漕溪、薛昧等人迅速赶到他身边，确认他无恙后，也都是心有余悸，相顾骇然。

　　刚才那金色灯光驱散邪祟的一幕，他们看得并不真切，只看到遥远的神岚宗方向，似乎有神圣金光一闪，然后漫天邪影便灰飞烟灭。但那一闪而过的、令他们灵魂都感到温暖颤栗的金色光芒，以及那“砂之君主”投影最后的惊怒咆哮，无不昭示着，余淮动用了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近乎“本源”层次的力量！

　　“薛幺，你没事吧？”薛昧扶起弟弟，声音还有些发颤。

　　“没、没事……”薛幺声音干涩，“就是……腿有点软。”

　　“没事就好。”水云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立刻传讯全宗，以及北域各大交好势力：沙海异变源头已暂时被余淮师弟镇压驱散，但危机未除，不可掉以轻心。所有人提高警惕，加强巡逻，一旦发现任何空间异常或神魂污染迹象，立即上报！”

　　“是！”

　　众人领命，但心中都沉甸甸的。今晚的经历，让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天外异物”的恐怖，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余淮的深不可测。那盏能惊退“君主投影”的油灯，那一滴能让灯光化为神圣金色的“源血”……余淮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光影之海”、“砂之君主”、“守夜人”、“源血”、“不可名状”……这些词汇，如同沉重的谜团，压在每个人心头。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月光重新洒落沙海，一片银白，静谧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荒野中的巨坑，和众人心头的阴影，记录着这个不平凡的夜晚。

　　而那位一手导演了这一切、又随手将其终结的少年，此刻已在神岚宗后山的小屋里，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梦里，他似乎嘟囔了一句：
　　“灯油还得改进……下次试试加点朱炎莓的汁，说不定更耐烧……”

　　夜还很长。
　　但至少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至于明天，以及那扇或许并未真正关闭的“门”后，还会有什么到来……

　　那就等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