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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灯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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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云头上,气氛比去时轻松不少。两颗温润金丹在薛幺怀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灵蕴,墨琅与喜安华恢复修为在望,青林镇邪祟已除,此行可谓圆满。连水云天那张惯常紧绷的脸上,都带了些许笑意。
唯独余淮,望着下方飞速倒退的莽莽群山,尤其是青林山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那瞬间的异样只是错觉。
“余淮兄,可是觉得那山中残留之物有碍?”水云天心思细腻,捕捉到了余淮那一闪即逝的蹙眉,传音问道。
余淮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没事,就是觉得……那山里的‘邻居’,睡得不太安稳,翻了个身而已。跟我们没关系。”
他话说得轻巧,水云天心中却是一凛。能被余淮称为“邻居”,还特意提及“睡得不安稳”的存在,绝非凡物。但既然余淮说“没关系”,他也不好再多问,只是暗自将“青林山”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数个时辰后,神岚宗山门在望。
众人按下云头,直接落向后山。墨琅与喜安华早已得到传讯,在余淮的小院外翘首以盼。看到众人安然归来,尤其是薛幺小心翼翼捧出的那两颗灵光湛然、属性迥异却都精纯无比的金丹时,两人激动得身躯微颤,眼圈都有些发红。失去修为,如同飞鸟折翼,其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如今希望重燃,如何能不激动?
“木属金丹胚子给墨琅,幻属的给喜安华。”余淮示意薛幺将金丹分别交给二人,简单交代了温养之法,“这金丹还需净化一些时日,在净化期间,你们每日以自身精血运转体内剩余的灵气,不可间断,不可急躁。待到了时日,我自会为你们护法融合。此二丹能量精纯,但终究是外物,融合时需谨守本心,将其化为自身金丹,而非被其同化。”
“是!多谢师父再造之恩!”墨琅与喜安华双手接过金丹,感受着其中与自己功法隐隐契合的磅礴能量,珍而重之地收好,深深施礼。
“行了,忙你们的去吧。我看看我的菜。”余淮挥挥手,打发走千恩万谢的两人,踱步到他那片小小的菜园边。
菜园景象……依旧惨不忍睹。虫咬鸟啄的痕迹非但没少,似乎还多了些不知名的小兽脚印。那几垄小白菜和萝卜苗在风中瑟瑟发抖,显得楚楚可怜。
余淮蹲下,戳了戳一片被啃得只剩脉络的菜叶,叹了口气:“看来光靠抓虫赶鸟不行,得想点别的办法……”
他托着下巴,盯着菜地,眼神放空,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如何解决菜地里的“治安问题”。薛幺等人面面相觑,刚经历了一场看似轻松实则凶险的“除祟”之旅,带回了足以引发北域震动的渡劫期金丹,这位爷转头就操心起他的白菜萝卜……这反差实在让人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传讯流光自天际飞来,落入水云天手中。他神识一扫,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余淮兄,恐长老,还有薛舵主,你们看看这个。”水云天将传讯内容共享给几人。
传讯来自神岚宗在外巡察的弟子,内容简短却令人心惊:北域边缘,靠近“无尽沙海”的区域,近日接连有数个小宗门和散修聚集地,一夜之间满门消失,现场无激烈打斗痕迹,但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混乱而扭曲的空间波动,以及一丝……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癫狂呓语回响。失踪者中,甚至包括两位云游至此、有着真仙修为的散修!
“空间波动?癫狂呓语?”恐长老浓眉紧锁,“听着不像寻常魔道或仇杀手段。”
薛昧沉吟道:“瞬间让真仙都来不及反抗便消失,且能引动空间异常和灵魂层面的污染……北域何时出了这等诡异邪祟?或是……某种未知的异宝或秘境出世引发的异象?”
水云天看向余淮:“师弟,你怎么看?”
余淮正从土里扒拉出一条肥硕的蚯蚓,闻言头也不抬:“空间不稳,魂音残留……听着有点像边界松动的迹象。不过,‘无尽沙海’那边,我记得没什么像样的边界啊……”
他丢掉蚯蚓,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望向北域沙海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认真:“有点意思。水老头,派人再探,重点查查那些失踪地点的空间结构,还有……查查最近百年,沙海深处有没有异常的天象或者地脉变动。尤其是……有没有类似‘海市蜃楼’但格外清晰稳定、或者地面凭空出现未知裂隙的报告。”
水云天立刻记下:“是,我这就安排。”
“另外,”余淮补充道,“让在外面的弟子都小心点,没事别往沙海那边凑。感觉不对,立刻撤,别好奇。”
众人心中一凛。连余淮都特意叮嘱要小心,看来沙海那边的情况,恐怕比传讯中描述的还要诡异危险。
接下来的几日,神岚宗的探查力量被秘密调动起来,重点筛查北域沙海边缘的情报。而更多的坏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传来。
失踪事件并未停止,反而有向内陆蔓延的趋势。不仅是小宗门和散修,甚至连两个隶属于北域中型势力“铁剑门”和“百草谷”的偏远据点,也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现场留下的痕迹与前几起如出一辙。恐慌开始在北域底层修士和凡人国度中悄然蔓延。
更令人不安的是,据一些侥幸在事发地远处目睹了部分过程的修士描述(这些人大多事后神魂受损,记忆混乱),他们看到了模糊的、仿佛由流动的砂砾和扭曲光影构成的“东西”,如同活物般掠过,所过之处,生灵连同建筑,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地面和空气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断断续续的呓语。
“流沙影魔?还是某种空间畸变体?”冥宗一位擅长研究古籍和异闻的长老提出猜测,但无法确定。
神岚殿内,气氛日渐凝重。水云天、恐长老、玄秋日、漕溪、薛昧,以及几位核心长老齐聚,分析着越来越多的零散情报。
“目前失踪事件集中在沙海边缘五百里范围内,但扩散趋势明显。”水云天指着灵力凝聚出的北域地图,“对方目的不明,行动毫无规律,速度极快,且难以追踪。更麻烦的是,所有靠近调查的人,只要进入一定范围,都会感到心烦意乱,神魂不适,修为越低影响越大。目前尚无仙君级以上修士遇害或失踪的报告,但两名真仙的消失,说明对方威胁等级极高。”
“会不会是某种上古封印的魔物破封而出?”恐长老猜测。
“不像。”薛昧摇头,“若是魔物破封,必有强大魔气或邪气泄露。但所有报告都只提及空间波动和灵魂呓语,并无明显属性能量残留。倒更像是……某种不属于我们这方天地的‘异物’,在渗透进来。”
“异物?”玄秋日眉头紧锁。
“我曾听冥尊老祖提过,”薛昧压低声音,“上古时期,天地不稳,时有‘天外邪障’或‘时空裂隙’出现,会带来一些无法以常理解释的诡异存在和现象。它们往往伴随空间异常和神魂污染……”
就在这时,又一道加急传讯飞来,直接落入水云天手中。他读取后,脸色骤变!
“最新消息!天机阁三位擅长推演和空间阵法的仙君长老,联手在沙海边缘一处失踪现场布下‘周天窥玄大阵’,试图追溯源头和捕捉那异物的踪迹。结果……”水云天声音干涩,“大阵启动瞬间,三位仙君连同阵法,一起消失了!现场只留下更加剧烈的空间涟漪和……一段被阵法残骸记录下来的、更加清晰的疯狂呓语碎片!”
殿内一片死寂。天机阁!北域以推演天机、阵法造诣闻名的大势力!三位仙君长老联手布阵,竟然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呓语碎片内容是什么?”漕溪急问。
水云天闭目,复述出那段经由阵法残骸解析出的、断断续续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碎片:
“……门……开了……错误的……坐标……饥饿……吞噬……修正……回归……”
“……光影之海……砂之君主……注视……投影……”
“……错误……必须……纠正……用……灵魂……填补……”
话语混乱、癫狂,夹杂着许多无法理解的音节,但其中的几个关键词,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门?坐标?光影之海?砂之君主?”恐长老喃喃重复,“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听起来,像是有某种存在,通过一道错误开启的‘门’或者裂隙,来到了我们的世界。它很‘饥饿’,在吞噬生灵,似乎想用灵魂‘填补’什么,或者‘纠正’某种错误?它来自一个叫‘光影之海’的地方,听命于或者属于‘砂之君主’?”玄秋日尝试分析,越说脸色越白。
薛昧脸色更是难看:“‘光影之海’……冥宗最古老的禁忌典籍《九幽纪年》残卷中,似乎提到过只言片语,称之为‘现世之影,倒错之渊’,是比九幽冥土更加不可知、不可测的恐怖之地,据说与现实世界互为倒影,充斥着无法理解的规则和存在……难道传言是真的?”
众人心头蒙上浓重阴影。如果真是来自那种地方的“异物”,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想象!
“必须立刻禀报余淮兄!”水云天当机立断。
众人匆匆来到后山小院,却见余淮正蹲在菜园边,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似乎在挖坑。旁边放着几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些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石头?仔细看,那些石头似乎并非凡物,有的蕴含淡淡灵气,有的则散发着微弱但奇异的波动。
“师弟!”水云天也顾不得许多,将沙海异变、天机阁仙君失踪以及呓语碎片的内容快速说了一遍。
余淮听完,停下了挖坑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反而有点……若有所思。
“光影之海……砂之君主……”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原来是‘它们’啊……迷路的小朋友,跑错片场了。”
“它们?师弟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恐长老急忙问。
“算是知道一点吧。”余淮站起身,指了指地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石头,“这不,正打算给我的菜地弄个‘篱笆’,防防虫鸟,顺便……防防一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众人这才注意到,余淮挖的坑,看似杂乱,却隐隐构成了一个将整个小菜园环绕起来的、玄奥的图案。那些彩色石头,被他一一种在特定的坑位里。
“师弟,你是说……那些‘异物’,可能会来这里?”薛昧心中一紧。
“不一定。但它们既然在‘开门’,又在到处‘吃东西’,保不齐哪天真闻到味儿就溜达过来了。”余淮语气轻松,但话里的内容却不轻松,“我这菜地刚有点起色,可不能让它们给祸害了。”
他拿起最后一块乳白色的、温润如玉的石头,掂了掂,放进最后一个坑里,然后随手从旁边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普通山泉水),浇了上去。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水浸湿那些埋好的彩色石头时,所有石头同时微微一亮,散发出各自不同的微光。紧接着,这些微光如同有生命般,从石头中流淌出来,沿着余淮挖出的坑道轨迹蔓延、连接,最终形成了一个将菜园完全笼罩在内的、极其复杂而绚丽的立体光网。光网闪烁了几下,随即隐没不见,连带着那些彩色石头的气息也一同消失。菜园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水云天、恐长老等人却敏锐地感觉到,菜园周围的空间,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变化”。变得更加“稳固”?或者说,更加“独立”于周围的环境?仿佛那片小小的菜地,被一层无形的、温柔的“壳”保护了起来。
“师弟,这阵法……”玄秋日精通阵道,此刻却完全看不出这“篱笆”的深浅和原理。
“就是个简易的‘界域标识’加‘驱虫赶鸟’阵。”余淮随口道,“告诉那些乱跑的家伙,这片地儿有主了,别来捣乱。顺便防防虫子。”
众人:“……” 用疑似能防御“天外异物”的阵法来防虫子?这大概是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奢侈的菜园子了。
“至于沙海那边的事……”余淮看向北边,挠了挠头,“‘门’开错了地方,跑进来的‘小朋友’有点调皮,还饿了。得找到那扇‘门’,或者把它们抓起来,送回去——如果它们还能回去的话。”
他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邻居家的熊孩子爬错了墙头。
“那我们该如何做?那‘异物’似乎极难捕捉,连天机阁仙君都……”水云天担忧道。
“它们怕‘锚点’。”余淮道,“它们来自一个规则混乱颠倒的地方,在我们这个世界就像无根浮萍,需要不断吞噬生灵的灵魂和存在感来‘锚定’自己,否则会被世界的规则慢慢排斥、消融。所以它们行动快,隐匿性强,但本质上很‘虚’,害怕稳定的、强大的、带有明确‘存在印记’的东西冲击。”
他想了想,道:“这样,水老头,你发个通告,让沙海附近的宗门和散修尽量向内陆收缩,别落单。恐旻,你带几个脾气爆、嗓门大、气血旺的新来的冥宗长老,去沙海边缘几个关键节点,用你们的功法,制造些大动静,比如吼两嗓子,打几拳山什么的,弄得阳气烈一点,煞气重一点,应该能暂时驱赶或者干扰那些‘影子’。”
恐长老:“……吼两嗓子?打山?” 这办法听起来也太……朴实无华了。
“对,声音大点,气势足点。那些‘影子’讨厌这个。”余淮肯定道,“薛昧,你们冥宗不是擅长摆弄魂魄吗?弄点能稳固神魂、隔绝呓语的符箓或者小玩意,给前线的人和可能受影响的凡人发一发,别让它们轻易‘吃’到东西。”
“是!”薛昧立刻领命。
“玄秋日,漕溪,你们俩心细,带人在沙海边缘布置些感应阵法,不用太复杂,主要监测空间异常波动和神魂扰动,有情况立刻预警。”余淮继续安排,“重点是找那扇‘门’或者裂隙的具体位置。我估计,那玩意儿不会太大,而且很可能在移动,或者……藏在某些空间的褶皱里。”
“是!”玄秋日与漕溪齐声应道。
“那我呢?”薛幺忍不住问。
余淮看了他一眼:“你?你跟着我。那些‘影子’对气血魂魄纯净的‘美食’最敏感,说不定能当个活饵,引它们出来。”
薛幺脸一白,又来了!又是诱饵!上次是丹煞,这次是更诡异的“影子”!
“当然,这次给你点保命的东西。”余淮似乎看出他的怨念,从怀里摸出一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石子,递给薛幺,“拿着,贴身放好。要是感觉到有‘影子’靠近,或者听到乱七八糟的呓语,就捏一下这石头。”
薛幺接过石子,入手冰凉粗糙,怎么看都像是路边随手捡的。但他不敢怠慢,连忙珍重收好。
“好了,暂时就这样。”余淮拍拍手,“先按我说的办,稳住局面,找到那扇‘门’。剩下的,等找到门再说。”
众人领命,纷纷离去安排。虽然余淮的安排听起来有些……儿戏,但见识过他太多不可思议之处后,没人敢质疑。吼嗓子、打山、发符箓、布感应阵、当活饵……或许对付这种不讲道理的“异物”,就是要用这种不讲道理的办法?
小院中又只剩下余淮一人。他走到新布好的“篱笆”边,伸手摸了摸那无形的屏障,点点头。
“篱笆算是扎好了。接下来……”他望向北方,眼神深邃了些,“得去会会那些‘迷路的小朋友’了。光影之海的砂之君主……啧,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那破地方的门卫又打瞌睡了?”
他嘀咕着,走回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打开,在里面翻找起来。
箱子里杂七杂八,有断掉的木剑,有锈迹斑斑的弹弓,有泛黄的书页,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小玩意儿。
余淮翻找了一会儿,从箱底摸出一盏样式古旧、蒙着厚厚灰尘的青铜油灯。灯盏无油,灯芯也是干的。
他吹了吹灯上的灰,又用手指擦了擦灯身,露出下面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纹路。
“老伙计,睡了好久了,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余淮对着油灯自语,“这次来的‘客人’有点特别,用你照照路,应该合适。”
他将油灯放在窗台上,对着下午的阳光看了看,又摇摇头:“灯油好像用完了……得找点替代品。光影之海的影子……用什么当灯油好呢?”
他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
北域沙海的方向,似乎有风沙渐起。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余淮,正在为他尘封的油灯,寻找合适的“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