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Promist

34、作死

　　玄阴涧之行，出人意料的顺利，也出人意料的……平淡。

　　余淮带着薛幺和那名小妖，在约定之日出发。水云天和恐长老不放心，本想让诛华和苏格跟随，却被余淮以“人多了抢不过人家”为由留在了宗内。

　　三日后的子时，月华如练，倾泻在玄阴涧那终年弥漫的灰黑色迷雾之上。涧底深处，一株通体乌黑、唯有九颗莲实晶莹如雪、吞吐着月华与精纯太阴之气的“九幽冥莲”悄然绽放，莲香清冽，闻之令人神魂舒泰。

　　然而，这株冥莲周围，早已被布下天罗地网。天煞盟的“万煞戮仙阵”煞气冲霄，妖灵谷的“百妖唤灵幡”妖影重重，两宗高手尽出，光是仙帝气息就不下十道，更有数道隐晦波动，疑似有半步神境的老怪物暗中坐镇。他们志在必得，彼此间虽也互相戒备，但对任何外来者，都抱有绝对敌意。

　　余淮三人的到来，自然引起了警觉。但当他们看清来者修为——一个气息模糊但绝不超过天仙的少年，一个天仙后期的随从，一个化神期小妖——时，警惕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杀意。

　　“哪里来的蝼蚁，也敢觊觎圣莲？滚！”天煞盟一位仙帝中期的长老直接一掌拍出，黑色煞掌遮天蔽日，欲将这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拍成齑粉。

　　薛幺头皮发麻，差点就要解开伪装爆发修为，却见余淮只是好奇地看了眼那拍来的巨掌，然后像是觉得有点挡光，随意地挥了挥手。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法则波动。那声势骇人、足以重创普通仙帝的黑色煞掌，就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笔迹，从头到尾，寸寸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没留下。

　　整个玄阴涧，死寂了一瞬。

　　“有点意思。”妖灵谷阵营中，一位狐首人身、气息已达仙帝巅峰的大妖眯起眼睛，眼中绿芒闪烁，“看来是隐藏了修为。一起出手，先拿下！”

　　霎时间，煞气与妖气沸腾，无数道威力惊人的神通、法宝，撕裂虚空，朝着余淮三人笼罩而下！天煞盟与妖灵谷的强者们再不敢托大，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要绝杀此獠！

　　余淮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明月，又低头，看了看涧底那株摇曳生姿、莲实将熟的九幽冥莲，似乎对即将临身的毁灭攻击毫不在意。

　　就在所有攻击即将落下的刹那——

　　余淮，打了个哈欠。

　　一个很平常，带着点困意的哈欠。

　　但就是这个哈欠，仿佛触动了某种不可言喻的规则。

　　以余淮为中心，方圆百里内，一切正在运转的灵力、奔腾的煞气、咆哮的妖力、激射的法宝光芒、甚至众人体内沸腾的力量……全部，凝固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冻结，而是最彻底的“停滞”。就像一幅喧闹的动态画卷，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天煞盟长老狰狞的表情，妖灵谷大妖挥出的利爪，漫天飞舞的法宝，奔腾的神通洪流……全都定格在半空，连空气中最细微的尘埃，都停止了飘动。

　　唯有那株九幽冥莲，依旧在缓缓吸收月华，莲实光泽流转。

　　余淮揉了揉眼睛，仿佛刚睡醒，他看了看四周定格的一切，又看了看身边眼珠子瞪得溜圆、身体僵硬但思维似乎还能动的薛幺和那小妖。

　　“愣着干什么？”余淮奇怪地看了薛幺一眼，“去摘莲子啊。记得，要等最中间那颗莲实表面的月纹完全亮起再摘，那时候最甜。其他的，看光泽摘就行。”

　　薛幺：“……”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也快停滞了。这、这什么情况？！时间停止？不，比那更恐怖！是连能量、法则都一起“定”住了！仙帝、半步神境，在这位爷面前，连让他动动手指的资格都没有？打个哈欠就全解决了？

　　“去啊。”余淮催促，顺便补充，“摘完莲实，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阵旗、幡子什么的，看着顺眼的也收一收，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改良一下护山大阵。”

　　薛幺麻木地点头，同手同脚地朝着涧底冥莲飞去。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抢夺天地奇珍，而是在自家后院摘菜，顺便捡点邻居丢的破烂。

　　摘莲子的过程顺利得令人发指。薛幺严格遵照余淮的指示，等到正中莲实月纹圆满的刹那，将其摘下，其余八颗也依次采下。莲实入手冰凉，内蕴磅礴精纯的太□□华与生机，不愧是能让仙帝都疯狂的圣物。

　　他又机械地将周围那些悬浮定格的、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阵旗、法宝收拢了一堆。至于那些被“定”住的两宗高手，他看都没敢多看，更别提搜身了。

　　做完一切，他飞回余淮身边，捧着九颗莲实和一堆“战利品”。

　　余淮扫了一眼，点点头：“嗯，成色不错。走吧。”

　　他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师兄，这些人……”薛幺忍不住看向那些依旧定格、脸上还保持着惊怒、骇然、难以置信表情的两宗高手。其中不少人，是曾在北域叱咤风云、凶名赫赫的存在。

　　“哦，他们啊。”余淮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些人，随意地摆摆手，“定着吧，晒晒太阳也挺好。等我们走远了，大概……过个三五天，自己就解开了。就是以后修为可能会倒退点，脑子可能不太灵光，问题不大。”其实只有月光……

　　薛幺：“……” 问题很大好吗！仙帝、半步神境修为倒退，脑子不灵光……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吧！

　　但他不敢多言，跟着余淮，驾起遁光，慢悠悠地离开了玄阴涧。自始至终，余淮没有对那些两宗高手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兴趣，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路边碍事的石头。

　　回程的路上，薛幺心神恍惚，怀中九幽冥莲的莲实和那些缴获的法宝，都感觉有些烫手。他悄悄回头望去，玄阴涧方向，依旧是一片诡异的静止，月光下，如同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琥珀，封印着北域两大势力的精英和他们的野望。

　　余淮……他到底有多强？薛幺已经不敢去想了。他只知道，冥宗，或者说冥尊和姐姐的计划，在这样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算计，都显得可笑而脆弱。

　　然而，他并不知道，玄阴涧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余淮那“一个哈欠定乾坤”的恐怖画面，早已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北域高层，也传回了冥宗。

　　冥宗，万魂殿。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比上次寒潭异动还要凝重百倍。

　　石棺之前，薛昧垂手肃立，脸色苍白。她面前悬浮着一枚记忆水晶，里面正是玄阴涧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余淮一个哈欠，定住北域群雄，闲庭信步取走冥莲，飘然而去。

　　画面播放完毕，水晶黯然落下。

　　“都看见了？”冥尊的声音从棺中传出，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薛昧几乎喘不过气。

　　“是……弟子看见了。”薛昧声音干涩。

　　“一个哈欠……”冥尊低声重复，良久，才缓缓道，“本尊巅峰之时，或可凭借‘幽冥寂灭域’短暂影响百里时空，但也绝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更无法将能量、法则、生灵思维一同凝固。此等手段，已非‘境界’可以衡量。那是……对‘存在’本身的干涉。”

　　薛昧心头巨震。连冥尊都自认不如，甚至无法理解？！

　　“附身宗的箫魅，消息也收到了吧？”冥尊问。

　　“是。就在半个时辰前，箫魅的语气……十分急迫。”薛昧回答道，“他们认定，余淮身上，必然有超越此界认知的至宝，或者……他本身就是某种‘不该存在于此世’的‘异物’。她提议，启动‘噬神盟约’，集合我冥宗与她自己一人的全部力量，设下‘九幽弑神大阵’，务必在余淮返回神岚宗之前，将其……捕获、研究。”

　　“捕获？研究？”冥尊冷笑一声，“就凭那连神境门槛都未摸到的箫魅？还是凭你我？”

　　薛昧默然。见识过玄阴涧的画面后，她对这些计划的成功，已经不抱任何希望。那不是一个可以靠人数、阵法、或者阴谋诡计战胜的对手。那是次元般的差距。

　　“但……箫魅那边，似乎很有把握。”薛昧迟疑道，“箫魅提及，说她的修为好像有所突破，已真正触及‘神境’边缘，且从某处上古遗迹，得到了一角疑似针对‘超规格存在’的残缺古阵图，可与‘九幽弑神阵’结合。她让我们提供那四颗宝石作为阵眼核心，增幅大阵威力。”

　　“宝石……”冥尊沉吟。那是数十年前，冥宗与附身宗缔结盟约时，双方为代表真诚，附身宗忍心决定把他们的十颗宝石宗四颗作为信物。虽不知有什么用，冥宗还是收了。

　　“冥尊，我们……该如何应对？”薛昧问道。是继续与附身宗合作，豪赌一把？还是立刻抽身，甚至向余淮示警？

　　石棺中，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薛昧以为冥尊也在艰难抉择时，冥尊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和深意：“薛昧，你可知，我冥宗与附身宗的盟约，最初是因何而立？”

　　薛昧一怔，回想宗内古籍记载：“是为了灭燃火宗？然后瓜分燃火宗的法宝之后，伤势惨重，结盟互助。”

　　“那是表象。”冥尊缓缓道，“真正的缘由，是两宗老祖，同时发现了一个……燃火宗宗主和燃火宗宗主四弟的秘密。感受到了那两个孩子体内，有不平凡的能量。本想抓其中一个孩子研究，不曾想，他们燃火宗的大长老水云天，爆发出他体内从未使用过的能量，把我们十几个宗门齐齐震退。”

　　“之后，再回过神，余云的四弟…不见了，只剩下他和他的那两个废物弟弟。水云天把我等几个势力强大的宗门震退之后，他就带着那三个孩子走了，不知到了何处……不过，他们走之后，破败不堪的燃火宗周围出现了约八十颗宝石，每颗都很普通。其他人见到之后，不管这宝石有什么玄妙，纷纷抢夺。最后，是那个带头灭燃火宗的人站出来，安抚了他们，把八十颗宝石平分，全部平分给了出力最多的宗门。我们冥宗伤势算是轻的，没有拿宝石，就算拿了我宗也用不到。”

　　冥尊待了三息后，又道：“之后，那箫魅不知打着什么主意，竟想与我宗联盟……之后的事，薛昧…你便知。”

　　薛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等秘密，她竟是第一次听闻。

　　“箫魅急着动手，恐怕不单单是为了余淮。”冥尊继续道，“箫魅那老鬼，精于算计，无利不起早。他如此积极推动，甚至舍得拿出四颗血魄石，所图恐怕极大。余淮的存在，或许只是一个引子，或者……是他们验证某种猜测，开启某个计划的‘钥匙’或‘祭品’。”

　　“冥尊，您的意思是……”

　　“本尊不知。”冥尊坦然道，“但本尊有种预感，此次风波，恐将超出所有人的掌控。那余淮……或许比我们想象的，牵扯更深。”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答应箫魅。启动盟约，布‘九幽弑神大阵’。地点……就选在‘葬神谷’，那里是当年那小孩儿神识波动最烈之处，应该能发挥最大效力，也可能……引出一些别的东西。”

　　“老祖？！”薛昧惊愕抬头。冥尊明知可能是陷阱，为何还要跳进去？

　　“薛昧，”冥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些局，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附身宗既然已动此念，我冥宗若不参与，他们或许会先调转枪头对付我们。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入局。至少，在葬神谷，我们还算熟悉。而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薛昧无法理解的深邃：“本尊也想看看，那余淮，面对这汇聚了两宗底蕴、以宝石为引，又会是何等反应。也想看看，这箫魅，到底在谋划什么。更想看看……在那孩子神识消失之后，是否真的还有‘东西’。”

　　薛昧懂了。这是一场不得不参与的豪赌，也是一次危险的试探。冥尊想要在绝境中，看清一切，包括余淮的底细，附身宗的图谋，以及那上古裂隙的秘密。

　　“弟子……明白了。”薛昧深吸一口气，“那薛幺那边……”

　　“让他回来。计划有变，他无需再去神岚宗。”冥尊道，“另外，将宗内核心弟子、重要传承，秘密转移至‘幽冥海’备用秘境。此战，无论胜负，冥宗……都可能不复从前了。”

　　薛昧心中悲凉，但更多的是决绝：“是！弟子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离去，步伐坚定。冥宗传承万古，历经风雨，这一次，或许是最凶险的劫难，但冥尊既已决定，她必誓死相随。

　　石棺中，冥尊幽幽一叹。

　　“余淮……宝石……燃火宗……希望本尊这次，没有赌错。”

　　“若你真是‘变数’，那就让这潭死水，彻底搅翻天吧！”

　　三日后，葬神谷。

　　此地终年笼罩在灰黑色的“葬神雾”中，雾气不仅隔绝神识，更能侵蚀仙力元神，便是仙帝也不敢久留。谷内地势险恶，空间脆弱，时有不稳定的空间裂缝闪现。在谷地最深处，有一片诡异的空白区域，雾气不侵，万物不生，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些古老而暗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纹路——那便是余云四弟神识最后波动的遗迹，也是此次“九幽弑神大阵”的核心布设之地。

　　此刻，这片空白区域周围，已被彻底改造。

　　冥宗与焕发一新、变得更加妖媚的箫魅，几乎是倾巢而出。箫魅已是半步神境，她分化出众多分身，她的分身已是仙帝中期，甚至更强。

　　两宗超过三十位仙帝，隐匿于雾气与事先布下的隐匿大阵中，各自占据玄奥方位，气息连成一片，勾动葬神谷积累万古的阴死煞气。数百位仙君、真仙弟子，在外围结成辅助阵势，提供灵力支撑。

　　大阵核心，那四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液体流转、散发着异样魂力波动的宝石，被分别安置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嵌入早已刻画好的阵眼凹槽之中。

　　宝石归位的刹那，整个葬神谷猛地一震！地面那些暗淡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与四颗宝石交相辉映！一股带着浓郁血腥与混乱气息的磅礴力量，自地底深处被引动，与大阵之力结合，化作一道笼罩整个空白区域的暗红色光罩。光罩之上，无数扭曲的符文、狰狞的鬼脸、诡异的触须虚影流转不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弑神威压！

　　大阵中心，箫魅与冥尊并肩而立。冥尊感应到了箫魅气息的蜕变，果然已触摸到神境边缘，比冥尊这道半神后期的虚影，似乎还要强上一线。她手中握着一杆白骨为杆、人皮为幡的“万魂幡”，幡面无风自动，隐隐有亿万魂灵哀嚎之声传出。

　　“冥尊，此次若能功成，所得一切，你我两宗共享。那余淮身上的秘密，那可能存在的‘超脱之机’，皆可共同参详。”箫魅的声音也变得更加魅惑，感觉不像是过了几千年的老鬼，更像是成年后的婀娜多姿的少女。

　　“但愿如此。”冥尊虚影淡淡回应，看不出情绪。他袖袍之中，双手早已结成一个隐秘的法印，与冥宗暗中布置的几处后手悄然联系。

　　薛昧与好不容易回归的薛幺，也在核心阵位之中。薛昧脸色凝重，全力维持着自己负责的阵眼。薛幺则心乱如麻，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冥宗竟然真的要倾力对付余淮！见识过玄阴涧那一幕的他，对此战的结局，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他看向姐姐，又看向冥尊虚影，最后看向大阵之外，神岚宗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来了。”

　　噬魂老祖忽然抬头，幽绿魂火望向谷口方向。

　　所有人精神一凛，阵力催动到极致，暗红光罩越发凝实，弑神杀意冲天而起，连谷外终年不散的葬神雾都被逼开了一大片。

　　谷口，一道青衫身影，正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正是余淮。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嘴里似乎还嚼着什么东西，手里把玩着一颗灰不溜秋的小石子，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葬神谷的环境，尤其是谷中那冲天的暗红煞气和庞大的阵法波动。

　　“嚯，这阵仗……”余淮在谷口停下，看着那笼罩天地的“九幽弑神大阵”，眨了眨眼，“比玄阴涧那帮人专业多了。这红光……看着有点眼熟啊。”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阵法迷雾与暗红光罩，精准地落在了大阵核心，那四颗作为阵眼的宝石上。

　　“咦？”余淮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甚至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这东西……”

　　大阵之中，箫魅与冥尊心头同时一紧。
　　“这东西……看着挺眼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