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Promist

35、作死（二）

　　余淮站在谷口，望着大阵中那四颗“特别熟悉”的宝石，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大阵内，箫魅与冥尊虚影神色肃然。余淮那副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好奇的模样，让他们心头警铃大作。这要么是对方无知无畏，要么……就是有着绝对的自信，视这汇聚两宗底蕴、引动上古之地力量的“九幽弑神大阵”如无物。

　　箫魅眼中幽绿魂火跳了跳，他不再犹豫，手中万魂幡猛然挥动！

　　“阵起！噬魂夺魄，九幽弑神！”

　　轰——！

　　暗红光罩剧烈震荡，无穷无尽的阴煞死气、古老怨力、以及那四颗宝石引动的诡异血光，汇聚成一道粗大无比、裹挟着亿万鬼哭魂嚎之声的暗红洪流，如同灭世之矛，撕裂空间，朝着谷口的余淮暴射而去！这一击，已然超越了普通仙帝的范畴，蕴含着一丝真正的“神罚”气息，誓要将目标从肉身到神魂彻底湮灭！

　　洪流所过之处，葬神谷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其后狂暴的混沌虚空。光是逸散的余波，就让外围一些修为稍弱的两宗弟子闷哼吐血，阵型动摇。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余淮却只是“咦”了一声，非但不躲，反而上前一步，好奇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暗红洪流的边缘。

　　“小心！”阵中的薛幺忍不住惊呼出声，尽管知道余淮深不可测，不是自己的队友，但这一击的恐怖威势，还是让他下意识担忧。

　　然而，就在余淮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毁灭洪流的刹那——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并非来自大阵或攻击，而是……来自余淮怀中！

　　一道柔和的、难以描述具体颜色、仿佛包容一切又超脱一切的光芒，突兀地从余淮胸前的衣襟内透出，并不刺眼，却瞬间驱散了周围所有的阴煞与血色！那光芒迅速扩散，形成一个淡薄却无比稳固的光晕，将余淮笼罩其中。

　　毁灭性的暗红洪流狠狠撞在这层光晕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肆虐的冲击波。

　　那足以弑神的攻击，在接触到光晕的瞬间，就如同积雪遇到了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化作最原始的、温顺的能量粒子，被那光芒轻柔地吸收、转化，甚至……反哺了一丝精纯平和的灵气给周围被破坏的空间。

　　整个葬神谷，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布阵的两宗高手，还是远处隐匿窥探的第三方，全都目瞪口呆，思维几乎停滞。

　　“哦？这个反应……”余淮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中透出光芒的地方。他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灰白色石头，质地看起来很普通，像是河滩上随处可见的鹅卵石，只是表面有一些天然形成的、极其玄奥晦涩的纹路。此刻，这石头正散发着那奇异的光晕，温暖而平和，与周围狰狞可怖的“九幽弑神大阵”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上次他在神岚小溪边捡了这块石头，余淮经常拿着把玩、偶尔用来垫桌脚、或者当弹子打水漂的那块“普通”石头。

　　“原来是你在捣鬼。”余淮恍然，用两根手指捏着石头，对着大阵方向晃了晃，“我就说嘛，这红彤彤的光看着有点亲切，又想不起来。是你以前吞过差不多的东西，对吧？”

　　那石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余淮咧嘴一笑：“行，既然你喜欢，把那几颗也弄来。”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去树上摘几个果子。

　　大阵中心，箫魅光滑的脸皮剧烈抽搐，幽绿魂火疯狂跳动，惊怒交加，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那是什么石头？！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化解他引以为傲的弑神一击，甚至……吞噬转化？！

　　冥尊虚影也是心神剧震，他死死盯着余淮手中那不起眼的灰白石头发出的光芒，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冥宗最古老典籍中模糊记载的词汇，骤然划过他的脑海——“混沌原初……归墟之核？！”

　　不可能！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于此世！又怎么可能被一个人随手拿着把玩？！

　　但眼前的景象，由不得他不信！

　　“变阵！全力镇杀！不惜代价！”箫魅嘶声咆哮，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那石头，绝对是超越想象的至宝！必须得到！

　　整个“九幽弑神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所有阵位上的两宗强者都开始燃烧精血、甚至本源，将力量疯狂灌入阵眼。四颗宝石光芒暴涨，如同四颗燃烧的彩色火苗！地面暗红纹路血光大盛，甚至开始向上蔓延，仿佛要化作实质的枷锁！

　　一股比之前强横十倍的毁灭气息，在阵法中心凝聚，锁定了余淮！

　　余淮却仿佛没感觉到那恐怖的杀机。他掂了掂手里的灰白石头，然后，做出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随手，将石头朝着大阵中心，那四颗宝石的方向，扔了过去！

　　不是攻击，就是扔。像小孩丢沙包。

　　灰白石头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飞向那暗红光罩。

　　箫魅高嚎，催动阵法，无数道比之前更粗大、更狰狞的暗红触须和鬼脸从光罩上伸出，扑向那石头，要将它撕碎、吞噬！

　　然而，当那些触须和鬼脸接触到石头周身那层淡薄光晕时——
　　嗤嗤嗤……

　　如同热油浇雪，所有触须、鬼脸，包括它们所携带的恐怖阴煞死气、弑神法则，都在瞬间被净化、消融！石头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绝对的“净化领域”，任何低于某个层次的力量靠近，都会归于虚无。

　　石头慢悠悠地，穿透了那理论上足以抵挡神境攻击的暗红光罩，就像穿过一层肥皂泡，毫无阻碍。

　　然后，它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四颗宝石上方。

　　嗡……

　　灰白石头轻轻一震。

　　四颗正在疯狂输出能量的宝石，猛地一颤！它们内部那如血液般流转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朝着上方的灰白石头涌去！如同百川归海！

　　“不——！”箫魅目眦欲裂，她能感觉到，宝石中蕴含的神秘力量、两宗本源气息，都在被那诡异的石头疯狂抽取、吞噬！

　　她想阻止，想收回宝石，却发现大阵与血魄石的联系，正在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切断、剥离！

　　冥尊虚影也是心头骇然，但他比箫魅更快地做出了决断。他不再试图维持大阵，而是立刻通过那隐秘法印，向薛昧和薛幺，以及几个最核心的冥宗长老，发出了最后的指令——不是攻击，而是……放弃抵抗，集中所有力量防御己身，准备……臣服！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那不是他们能对抗的存在。甚至不是此界能理解的存在。与其螳臂当车，不如保留火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四颗宝石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表面的光泽变得灰败。而上方那灰白石头，却似乎更加温润了几分，周身光晕更加凝实、灵动。

　　余淮招了招手。

　　灰白石头听话地飞了回来，落在他掌心。一同飞来的，还有那四颗已经失去所有光彩、变成普通的宝石。

　　余淮捏起一颗看了看，撇撇嘴：“能量被吸干了，就剩个壳子。回去给苏格吧。”他将四颗“石珠”随手揣进兜里，然后看向光芒收敛、恢复普通的灰白石头，“吃饱了？那该干活了。”

　　他托着石头，对准了前方那因为核心阵眼被废、能量失衡而剧烈震荡的“九幽弑神大阵”，以及大阵后方，那隐约可见的、因阵法全力运转而再次变得清晰一些的、地面上的暗红纹路。

　　“我说，”余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阵法的轰鸣，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散了吧。”

　　三个字。

　　灰白石头微微一颤，一股无形的、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秩序”之力，以它为中心，轻柔却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那笼罩天地的暗红光罩，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渍，从顶部开始，无声无息地消散。其中的弑神符文、狰狞鬼脸、扭曲触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为虚无。

　　狂暴的阴煞死气、混乱的怨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最终化作精纯的、中性的灵气，融入四周空间，甚至让原本死寂的葬神谷，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那座倾注了冥宗与箫魅无数心血、寄托了野望与图谋的“九幽弑神大阵”，就在余淮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中，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同一起“散去”的，还有地面那些被引动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纹路。它们在无形的力量下，迅速变得暗淡，最终彻底隐没于地下，再无一丝波动传出，仿佛被永久地安抚、封印。

　　阵法反噬之力袭来！

　　噗噗噗——！

　　大阵各处阵位上，无论是箫魅的分身还是冥宗的强者，全都如遭重击，鲜血狂喷！那些燃烧了本源、与阵法深度绑定的仙帝更是气息瞬间萎靡，修为肉眼可见地暴跌！不少人当场昏死过去，从隐匿处跌落。

　　箫魅首当其冲。他手中万魂幡“咔嚓”一声，幡面碎裂，白骨杆寸寸折断！她本身也狂喷数口漆黑如墨、夹杂着破碎神魂碎片的魂血，光滑细腻的皮肤上瞬间出现细小的裂缝，气息从触摸神境边缘，瞬间跌落至普通仙帝初期，并且还在不断下滑！她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不甘与怨毒，死死盯着余淮，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冥尊虚影也剧烈晃动，变得更加透明，但因为他提前切断了与阵法的深度联系，并全力防御，受伤相对较轻，却也虚弱不堪。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一丝复杂的解脱。

　　薛昧和薛幺在冥尊提前指令的保护下，受伤最轻，但也气血翻腾，面色苍白。薛幺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薛昧则紧紧咬着嘴唇，目光复杂地看着余淮那依旧平淡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

　　余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收起灰白石头，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哀鸿遍野的葬神谷，最后落在了勉强维持身形不倒的箫魅和冥尊虚影身上。

　　“阵法没了，石头我收了。”余淮语气平淡，“你们还有什么招？一起使出来吧，我赶时间回去给白菜浇水。”

　　箫魅闻言，又是一口魂血喷出，彻底昏死过去。她毕生追求、两宗底蕴、加上那宝石引动的力量，在对方眼中，竟然还不如给白菜浇水重要？！

　　冥尊虚影沉默片刻，那道虚影缓缓在空中，对着余淮的方向，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臣服之礼。

　　“冥宗……认输。”冥尊的声音透过虚影传出，带着疲惫与决绝，“从今日起，冥宗上下，愿奉上宗为主，唯神岚宗马首是瞻。宗内一切，任凭上宗处置。只求……能给冥宗传承，留一线生机。”

　　他这番话，不仅代表了自己，也代表了整个冥宗此刻还能保持清醒的高层意志。在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前，为了传承不绝，臣服是唯一的选择。

　　薛昧见状，也立刻拉着还在发愣的薛幺，朝着余淮深深拜下：“冥宗宗主薛昧，和家弟薛幺，愿率冥宗残部，归附神岚宗！”

　　余淮看着躬身不起的冥尊虚影和薛昧姐弟，又看了看昏死一地、修为大损的两宗高手，挠了挠头。

　　“归附啊……也行吧。”他似乎不太在意这种形式，“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不过，我神岚宗不养闲人，也不兴欺压那一套。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别惹事就行。”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个附身宗……”他指了指昏死的箫魅和她那些分身，“她的地盘、东西，你们冥宗能接手就接手，接手不了……就毁了吧，别留着祸害人。”

　　冥尊虚影身体微微一颤，立刻应道：“谨遵上宗法旨！箫魅狼子野心，与冥宗盟约早已名存实亡。冥宗必全力清剿其残余，收拢其资源，献于上宗！”

　　这是投名状，也是冥宗未来立足的资本。

　　“嗯，你们看着办。”余淮对此没什么兴趣，他更关心另一件事，目光看向冥尊虚影，“你本体在哪儿？半神后期，虚影都快散了，伤得不轻吧？还有，你说‘认输’的时候，好像……话没说完？”

　　冥尊虚影沉默了一下，虚影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他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与试探：
　　“上宗明鉴……冥宗愿献上一切忠诚，只求……上宗能……看在那四颗宝石份上，将来……若有可能，提携冥宗一二。我宗书籍有载，那宝石或许通往‘更高层次’的所在……此乃冥宗……也是弟子本尊……此生未尽之念想。”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他臣服，不仅是为了保命，更是希望未来，余淮这等存在，或许能带冥宗，窥探那神秘力量之后，更高层次的可能。

　　余淮听完，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意外，又有点了然。

　　“更高层次的所在？”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笑，笑容有点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又麻烦的事情。
　　“定是云华宗，那里肯定没什么好玩的。”他想。

　　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先把自己家里这点事弄好吧。你这虚影快撑不住了，先回去养伤。归附的具体事宜，跟水老头他们谈。我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晃晃悠悠地朝着葬神谷外走去。仿佛刚才只是散步时，顺手清理了一堆挡路的垃圾。

　　冥尊虚影、薛昧、薛幺，以及所有还清醒的冥宗之人，都深深躬身，目送那道看似平凡的身影，消失在谷口。

　　直到余淮的气息彻底远去，众人才直起身。

　　葬神谷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碎山谷的呜咽，和伤者的微弱呻吟。

　　原本宏伟的“九幽弑神大阵”痕迹全无，。箫魅的强者分身几乎全灭，箫魅奄奄一息，修为尽废。冥宗也是损失惨重，高手个个带伤，但根基尚存，而且还得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或许更广阔的未来可能。

　　薛幺看着眼前如同末日过后的景象，又想起余淮那轻描淡写的样子，喃喃道：“姐……我们……是不是惹到了一个根本不该惹的……‘东西’？”

　　薛昧看着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昏迷的箫魅，最后，目光落向余淮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至极，有后怕，有敬畏，有一丝侥幸，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未知未来的茫然与……一丝微弱的期待。

　　“不是东西，”她低声道，像是在纠正弟弟，又像是在告诉自己，“那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或许，对冥宗而言，这既是劫难，也是前所未有的机缘。”

　　她抬头，看向冥尊那道愈发虚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包袱的虚影。

　　“冥尊，我们接下来……”

　　冥尊虚影缓缓道，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按上宗吩咐，清剿附身宗，整备宗门，准备……归附神岚。待本尊伤势稍稳，自会亲往神岚宗请罪……并，请教。”

　　他的目光，也望向了神岚宗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他穷尽半生、甚至赌上宗门未来，都想要靠近和理解的谜。

　　而现在，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一条路——走到那个谜的身边去。

　　无论未来是福是祸，这条路，已经无法回头了。

　　葬神谷的风，似乎带上了一丝新的、难以捉摸的气息。

　　一个时代，在余淮的一个哈欠和两句话中，悄然落幕。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余淮，此刻已经回到了神岚宗后山，蹲在他那块小小的菜田边，看着刚刚破土而出、带着两片嫩绿子叶的小白菜苗，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长得不错。过几天就能吃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望向远方天际。

　　“好像忘了点什么……”他挠挠头，“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余淮打了个哈欠，找了块熟悉的草地，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他睡着了。

　　他只是，种了点菜，摘了点野果，顺便……帮他的石头，找了点零食。

　　如此而已。

　　至于那些因他而起的波澜，未来的风雨……

　　等睡醒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