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Promist

33、小妖

　　冥宗，万魂殿外。

　　薛幺捧着一束蔫头耷脑、沾着泥点的野花，和一个封得严严实实、依旧散发着诱人清香的玉瓶，垂手而立，心情比手里那束花还要蔫。

　　他已经在此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殿内毫无动静，冥尊既没召他进去，也没让他滚。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源自石棺的淡淡威压，提醒着他里面那位无上存在的意志。

　　终于，就在薛幺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和冥宗的黑曜石地面长在一起时，那道平淡苍老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识海响起：

　　“花，呈上来。汤，你自留着吧。”

　　薛幺一个激灵，连忙将手中那束其貌不扬的野花，用最恭敬的姿态，轻轻推向殿门。野花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住，飘飘悠悠飞入殿内黑暗之中。

　　他则紧紧抱住怀里的玉瓶，心头一松，又一紧。松的是冥尊没要这汤，看来是默许他自己处理了——虽然大概率得上交姐姐；紧的是，冥尊单独要了那束花……那花，到底有何玄机？

　　他不敢问，只能屏息等待。

　　殿内又沉默了片刻。这一次，薛幺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带着些许讶异的“咦？”

　　“此花……”冥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采自神岚宗后山，向阳坡地，溪水之畔，可是？”

　　薛幺连忙回忆，余淮摘花时，好像确实是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在溪水边随便薅了几把……他赶紧躬身：“回冥尊，弟子当时……未敢细看，但师兄摘花时，确在溪畔坡地。”

　　“嗯。”冥尊似乎确认了什么，不再追问花的具体位置，转而道，“花中有三朵‘七星望月’，两株‘夜合欢’，一丛‘子午草’，还有几根‘拂晓苔’的细须。”

　　薛幺听得云里雾里。这些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听起来像是灵植，可看那花的模样，分明就是最普通的野花野草。

　　“此等灵植，在别处或已绝迹，或为不世奇珍。”冥尊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薛幺无法理解的深邃，“在他眼中，却不过是点缀山坡的寻常野花，可随手摘取相赠。”

　　薛幺心头剧震。不世奇珍？随手摘取？他想起余淮那漫不经心、卷起草叶随便一裹的动作……若冥尊所言非虚，那余淮随手给出的“回礼”，其潜在价值，恐怕比那万年冰魄银鱼还要惊人！因为那代表着，在神岚宗后山，或者说在余淮的认知里，存在着外界早已绝迹的顶级灵植，且数量……可能不少？

　　“他可有说，此花如何处置？”冥尊问。

　　“师兄只说……‘神岚宗的野花，也挺香’，让弟子转呈冥尊。”薛幺老实回答。
　　“挺香……呵呵。”冥尊似乎低笑了一声，“那就按他说的，闻闻香吧。”

　　话音落下，薛幺感到殿内那束野花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拨弄了一下，几片花瓣脱落，却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半空，微微旋转。一缕极其淡雅、混合了多种草木清气的奇异幽香，从殿内飘散出来，萦绕在薛幺鼻端。

　　这香气并不浓烈，却层次分明，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神魂仿佛被清风拂过，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潭边沾染的阴寒死气，都消散了不少。更神奇的是，薛幺发现自己对灵气的感知，似乎都敏锐了一丝。

　　仅仅是几片脱落花瓣的香气，便有如此神效？！

　　薛幺彻底呆住了。他现在相信冥尊的话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野花！

　　“此花香韵，有涤魂、明心、增感之效，于修行大有裨益，尤其对我冥修而言，可调和阴气，稳固神魂。”冥尊的声音将他惊醒，“此花不可久存，其效亦在绽放时最佳。传令下去，于本尊静室旁，开辟一小型‘汲阴聚灵阵’，将此花供奉其中，令宗内核心弟子，每日轮值，于阵前静坐一个时辰，体悟香韵，稳固道基。”

　　“是！”薛幺连忙应下，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一束看似随手摘的野花，竟被冥尊如此郑重对待，甚至要用来辅助核心弟子修行！这……

　　“另外，”冥尊继续吩咐，“关于神岚宗后山那些‘野花’之事，列为冥宗最高机密，除你与薛昧，不得再入第四人之耳。尤其是其具体形貌、位置，绝不可探查，更不可试图采摘。”

　　“弟子明白！”薛幺心中一凛。他听懂了冥尊的警告。余淮能随手摘来送人，不代表别人也能去摘。贸然行动，很可能触怒那位神秘存在，或者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至于你，”冥尊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此次办事，虽鲁莽惊动禁地，然结果尚可。银鱼汤，便赐予你了。好生炼化，对你修为有益。下去吧。”

　　“多谢冥尊！”薛幺大喜过望，连忙跪拜谢恩。没想到因祸得福，不仅没受罚，还得了一桩造化！那小半碗银鱼汤的功效，他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他退出老远，直到彻底离开万魂殿的范围，才长长松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玉瓶，又想起那束“野花”带来的震撼，心情复杂难言。

　　回到宗主大殿，薛昧早已等候多时。见弟弟安然归来，还面带喜色，她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如何？冥尊有何吩咐？”薛昧急问。

　　薛幺将殿前对话，尤其是关于“野花”乃是绝迹灵植、冥尊下令供奉修行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银鱼汤赐予自己的部分——倒不是想独吞，而是觉得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差点搞砸了。

　　薛昧听完，沉默良久，望着神岚宗方向，眼神复杂。

　　“随手摘取绝迹灵植为回礼……视万年银鱼如寻常食材……”她低声自语，“余淮啊余淮，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不可思议？”

　　她看向弟弟：“冥尊说得对，关于后山之事，绝不可再提。与余淮的往来，必须更加谨慎，更加……‘纯粹’。下次再去，除了吃食相关，莫要多言，莫要多看，莫要多想。”

　　薛幺连连点头，他现在对余淮是又敬又畏，巴不得每次去都当个只会送东西和干活的哑巴工具人。

　　“不过，经此一事，我冥宗与他的‘食缘’，倒是更牢固了些。”薛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能以绝迹灵植回礼，说明并未轻视我冥宗的诚意。老弟，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

　　得到姐姐的夸奖，薛幺心头一热，挠挠头：“也是运气，那鱼自己上钩……”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他面前。”薛昧意味深长地说，“好了，你去歇息吧。银鱼汤好生炼化，莫要浪费。至于下次带什么……”她沉吟起来，“冰魄银鱼已是极致，短时间内恐难有超越之物。或许，该在‘新奇’和‘心思’上下功夫了……”

　　薛幺一听“下次”和“带什么”，头皮又是一紧，赶紧溜了。他得回去好好消化那碗汤，顺便安抚一下自己饱受惊吓的小心脏。

　　数日后，神岚宗后山。

　　余淮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悠闲。晒晒太阳，摘摘野果，去河边试图钓鱼，偶尔指点一下凑上来的弟子，比如正帮他给一块新开辟的、只有巴掌大的“药田”松土的薛幺。

　　没错，薛幺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食盒冥宗膳房新研制的“幽冥百味糕”，据说用了上百种冥界花卉、灵果、蜜糖，味道层层叠叠，变化无穷。余淮尝了，点评是“花样太多，喧宾夺主，不如上次的凉粉清爽”，但还是收下了，并再次使唤起了这位“熟工”。

　　“这片地，土要松得细细的，不能有石块。对，就那样。”余淮坐在田埂上，啃着薛幺带来的百味糕，指挥着。

　　薛幺任劳任怨地挥舞着小玉锄，心里却在想着冥宗内近日的变化。那束“野花”被供奉在冥尊静室旁的小阵中，香气每日氤氲，几位有幸轮值的核心弟子，包括他姐姐，修为都有所精进，尤其是对功法的理解似乎更深了一层。冥尊虽未露面，但宗内高层都隐隐感到，冥尊的心情似乎不错。

　　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随手给出的一束“野花”。

　　“师兄，”薛幺一边松土，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您这药田，打算种点什么灵药？弟子或许能帮您寻摸些种子。”

　　余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种灵药，就种点家常菜。那边撒点小白菜籽，这边埋几颗萝卜。哦，边上可以种两棵小葱。”

　　薛幺：“……家、家常菜？”用冥宗核心弟子当苦力，在神岚宗后山灵气最充裕的山坡之一，开垦药田，就为了种小白菜和萝卜？！

　　“对啊。”余淮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灵药有什么意思？长得慢，味道还怪。还是家常菜好，长得快，水灵，煮汤炒菜都香。尤其是霜打过的白菜，啧，那才叫甜。”

　　薛幺默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位高人的思维。他认命地继续松土，决定不再多问，免得又被刷新认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恐长老粗豪的喝骂声和水云天冷静的劝阻声。

　　“怎么回事？”余淮拍拍手上的糕点屑，站起身，朝喧哗处望去。

　　只见几名神岚宗弟子，正押着一个被符箓捆得结结实实、不断挣扎、身上散发着淡淡妖气的青年，朝这边走来。恐长老在一旁瞪着他，水云天则眉头微蹙。

　　“余大人，抓到一个鬼鬼祟祟、在山门外徘徊了好几天的小妖！”恐长老大声道，“问他来历目的，支支吾吾，肯定不怀好意！依我看，直接搜魂，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势力派来的探子！”

　　那被捆的青年看起来年纪不大，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身上妖气纯净，但修为不高，大概在化神期左右。他听到“搜魂”二字，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求饶：“上仙饶命！小的没有恶意！小的只是……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水云天沉声问。

　　小妖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竟然定格在了正在松土的薛幺身上，眼睛猛地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脱口而出：

　　“我找薛幺大人！是冥宗的人让我带话给薛幺大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看向还举着小玉锄的薛幺。

　　薛幺自己也懵了。找他？冥宗的人？还派个小妖来神岚宗山门外徘徊？这什么操作？！

　　恐长老眼神一厉，看向薛幺：“薛小子，这怎么回事？你冥宗的人，鬼鬼祟祟找到我神岚宗山门来了？”

　　薛幺赶紧扔掉玉锄，连连摆手：“恐长老明鉴！弟子不知啊！弟子离开冥宗时，绝无任何人吩咐此事！此妖定是胡说！”

　　他心中又惊又怒，冥宗怎么会用这种不靠谱的方式联系他？还派个修为低微的小妖，差点被当成探子宰了！

　　水云天看向余淮，意思是让他定夺。

　　余淮却像是来了兴致，走到那小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一点。

　　小妖浑身一僵，随即，一缕极淡的、只有冥宗核心功法才能产生的特殊神念波动，从他眉心被余淮“勾”了出来，凝成一点微光。

　　余淮捏着那点微光，感受了一下，点点头：“确实是冥宗的神念印记，做不了假。里面封存了一道简单的口讯。”他随手将微光弹向薛幺。

　　薛幺连忙接住，神识探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是冥宗一位负责外联事务的长老，语气带着十万火急的尴尬：

　　“薛幺大人，事出紧急，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联络。北域‘玄阴涧’突发异变，疑似有上古‘九幽冥莲’即将成熟，其莲实乃调和阴阳、滋养神魂的无上圣品，或可入膳！然玄阴涧已被‘天煞盟’与‘妖灵谷’联手封锁，我宗不便直接插手。闻大人与神岚宗余淮上仙交好，特冒昧传讯，若能请动余淮上仙出手，或可得莲实，届时我宗愿奉上七成！此小妖乃涧边土著，熟知路径，可做向导。万望相助！”

　　讯息到此为止。

　　薛幺脸色变幻。九幽冥莲！这确实是罕见的天地奇珍，尤其对冥修而言，价值无可估量。其莲实清甜，蕴含纯净的太□□华与生机，用来做菜……好像还真挺合适？至少听起来比冰魄银鱼更适合“入膳”。

　　冥宗这是尝到甜头了？发现走“美食路线”似乎能请动余淮，所以一有这种可能“好吃”的宝贝，就立刻想到了这边？还懂得迂回，自己不好直接抢，就想借余淮的手？

　　他看向余淮，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这算不算利用？余淮会不会不高兴？

　　余淮却似乎已经从小妖身上残留的信息和薛幺的脸色变化猜到了大概，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九幽冥莲？听说那玩意儿长得黑漆漆的，莲实倒是雪白晶莹，生吃像脆梨，炖汤能提鲜，做甜点也是一绝……很多年没尝过了。”

　　他看向薛幺，笑眯眯地问：“你们冥宗，想要那莲实？”

　　薛幺硬着头皮，将讯息内容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冥宗想借刀杀人的那点心思，只强调莲实美味难得，对神魂大有裨益。

　　水云天和恐长老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玄阴涧他们知道，是北域一处有名的险地，也是几方势力争夺的资源点。天煞盟和妖灵谷都不是善茬，联手封锁，定然是势在必得。冥宗自己不想正面冲突，却把消息捅到余淮这里，其心可议。

　　“师弟，此事恐有蹊跷。”水云天道，“玄阴涧凶险，天煞盟与妖灵谷高手众多，为了一些莲实，不值得犯险。”

　　恐长老也点头：“就是！冥宗自己想吃，让他们自己去抢！凭什么使唤你？”

　　余淮却摆摆手，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小妖：“那九幽冥莲，还要多久成熟？”

　　小妖连忙道：“回、回上仙，按、按涧中阴气汇聚的速度，最迟……三日后子时，月华最盛时，便是莲实彻底成熟脱落之机！”

　　“三日……时间倒是赶得及。”余淮算了算，又看向薛幺，“你们冥宗，真要七成？自己只留三成？”

　　薛幺一愣，忙道：“师兄若肯出手，莲实如何分配，自然全凭师兄心意！”他可不傻，冥宗那份讯息里的条件，在余淮面前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嗯，那倒不用。”余淮似乎很讲道理，“东西是你们发现的消息，也是你们提供的向导，出力拿大头，应该的。我就要三成……不，两成半吧，够尝个鲜就行。剩下的，你们冥宗和神岚宗对半分，如何？”

　　水云天和恐长老都是一怔。他们神岚宗也有份？

　　薛幺更是没想到余淮会主动分润给神岚宗，连忙道：“一切但凭师兄安排！”

　　“行，那就这么定了。”余淮一拍手，做了决定，“三日后，去那玄阴涧，摘莲子。”

　　他说得轻松写意，仿佛不是要去虎狼环伺的险地抢夺天地奇珍，而是去邻居家后院摘个瓜。

　　水云天还想再劝：“师弟，那天煞盟和妖灵谷……”

　　“天煞盟？妖灵谷？”余淮想了想，“没听说过。很厉害吗？”

　　水云天：“……”
　　恐长老：“……”
　　薛幺和小妖：“……”

　　好吧，您厉害，您说了算。

　　余淮看了看天色，对薛幺道：“你带着这小妖，先回冥宗准备一下，三日后……嗯，就还在这儿碰头吧。对了，”

　　他指了指那片刚松好土、还空着的小药田：“走之前，记得把白菜籽和萝卜籽给我撒上，浇透水。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能间苗吃了。”

　　薛幺：“……是，师兄。” 得，工具人本职不能忘。

　　他拎起那小妖，向水云天、恐长老行了一礼，又对余淮躬身，这才驾起遁光离去。心情依旧复杂，但隐隐的，竟有些期待。

　　九幽冥莲的莲实啊……不知道余淮师兄，又会用它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美味？

　　看着薛幺离去，水云天叹了口气：“余淮师弟，此事……”

　　“放心，没事。”余淮伸了个懒腰，重新坐回田埂上，看着薛幺刚才撒下种子的地方，眼神悠远，“不就是摘个莲子嘛。顺便，看看现在的北域，变成什么样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水云天和恐长老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眼前这个懒散的少年，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做过很多次的小事。

　　而北域的风云，或许将因他这“顺便一看”，彻底改变。

　　夕阳西下，将余淮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怀里，似乎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幽冥百味糕”。

　　“希望那冥莲的莲子，别像这糕一样，中看不中吃。”

　　他嘀咕着，将最后一点糕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