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汤 ...

  •   冥宗宗主大殿,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薛昧端坐在黑曜石宗主宝座上,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敲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下面两排冥将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终于,她停下手指,开口,声音冷得像九幽寒泉:

      “所以,我们的结果就是:薛幺那蠢货在神岚宗待了一个月,给人摘果子、打饭、喂豹子、扫藏书阁,最后被余淮当猴耍了一圈,灰溜溜滚回来,还扫了一月的厕所?”

      负责情报的冥将甲冷汗直流:“回宗主,大致……是这么个情况。”

      “大致?”薛昧眯起眼,“我要细节。每一个细节。”

      冥将甲连忙呈上一枚记录玉简。薛昧神识扫入,画面浮现——

      薛幺蹲在坑里嚎“救命”;薛幺被玄秋日诊断“伤像自己掰的”;薛幺端着红烧肉被余淮嫌弃太瘦;星怀清掉进自己挖的坑被骂野猪拱的;薛幺摸错房间被水云天一剑劈出来;薛幺在藏书阁对着书架“练习掌法”;薛幺最后那包仙帝倒洒在地上时绝望的表情……

      薛昧看完了。

      大殿里静得可怕。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传令下去,就说是本宗让的,薛幺扫完幽冥厕后,加罚去‘孽镜台’前照三天,让他好好看看自己那副蠢样子。”

      “是……”冥将甲应声,小心补充,“不过宗主,冥尊大人有令,关于余淮及神岚宗,往后需礼让三分……”

      “本宗知道。”薛昧揉了揉眉心。这才是最让她头疼的。

      冥尊亲自下令避让,说明余淮的来头大到连冥尊都忌惮。可问题是,冥尊只说了“礼让三分”、“非必要不起冲突”,没说不让试探、不让调查、不让……嗯,做生意啊。

      薛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坐在空旷大殿中,开始盘算。

      硬的不行,来软的。抓不来,可以请嘛。绑架不成,可以交易嘛。

      她取出一份关于神岚宗的最新情报。余淮喜欢晒太阳、摘野果、吃红烧肉、钓鱼、使唤人(尤其薛幺那样的冤大头)……真实修为成谜,疑似极高,但日常表现像个游手好闲的普通弟子。
      “喜好明确,行为有规律,实力深不可测……”薛昧指尖划过玉简,“这种人,要么真是返璞归真的绝世高人,要么就是……装得挺像。”

      她决定先试探。

      三日后,一队冥宗商队“恰巧”路过神岚宗外围。带队的是冥宗外事长老,一位笑容可掬、精通人情世故的老者。他们带来了冥界特产的“九幽魂玉”、“忘川水晶”,还有几坛据说连鬼仙喝了都叫好的“千年冥酿”。

      商队以“友好交流、互通有无”的名义拜访神岚宗。接待他们的是水云天。

      水云天很客气,收了礼物,安排了住处,但对于冥长老旁敲侧击关于余淮的问题,一律微笑回答:“余淮师弟性子散漫,喜好清净,近日闭关,不便见客。”

      冥长老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而归。

      薛昧听了汇报,并不意外。“闭关?怕不是又躺在哪个山坡上晒太阳吧。”她冷笑,“水云天倒是护得紧。”

      第一次试探失败。薛昧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又过了几日,神岚宗山门外百里,一处灵气充裕的山谷,突然发现了一条小型“冥晶矿脉”。冥晶是炼器布阵的好材料,对冥修更是大补。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引得附近几个小门派蠢蠢欲动,甚至爆发了几场小规模冲突。

      最后,是神岚宗“恰好”有弟子路过,平息了争端,并“顺理成章”接管了矿脉的开采权。负责带队开采的,正是闲得发慌、被余淮打发去“找点事做”的恐长老。

      薛昧在冥宗听着汇报,手指轻点桌面:“恐长老……脾气火爆,修为不俗,但心思相对单纯。矿脉开采,需与外界接触,是个机会。”

      很快,几个“恰好”在附近游历的“散修”,与恐长老的采矿队“偶遇”了。散修们热情、豪爽,主动帮忙清理矿道,还拿出自酿的灵酒与恐长老把酒言欢。酒过三巡,称兄道弟。

      散修甲:“恐老哥,你们神岚宗真是人才济济啊!我听说,贵宗有位余淮师兄,更是深不可测,连箫魅的分身都能随手打发了?真是让我等仰慕不已!”

      恐长老喝得面红耳赤,大手一挥:“那可不!余大人……嗝……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别看平时懒洋洋的,关键时刻,那是真厉害!红梅那老娘们,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似的!余大人一伸手,嘿,就那么一抓……”

      他开始口若悬河,把余淮如何“弹指断丝”、“编织渔网”、“一步定虚空”吹得天花乱坠,细节详实,情绪饱满。

      暗桩们听得心花怒放,疯狂记忆。

      等恐长老酒醒,暗桩们早已“游历”去了。他只记得昨晚喝得很痛快,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

      情报传回冥宗,薛昧仔细研究恐长老的描述,眉头越皱越紧。

      “弹指断法则之丝……将葬世罗网重织成渔网……一步踏出定住虚空……”她喃喃自语,“这已经不是‘修为高深’能解释的了。涉及到了法则层面的重塑和绝对掌控……冥尊大人忌惮,果然有道理。”

      她意识到,对付余淮,任何武力或阴谋手段,可能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薛昧能当上宗主,靠的从不是蛮干。

      “既然不能力敌,那便智取。不能为敌,或可为……友?”她眼中光芒闪烁,“至少,不能让他成为冥宗的敌人。”

      如何“为友”?送礼?余淮看起来对宝物兴趣不大。帮忙?神岚宗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冥宗帮忙的。直接上门结交?太刻意,容易被看穿。

      薛昧苦思数日,终于从一堆情报中,抓住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点:余淮喜欢吃,尤其对“新奇”、“少见”的食物感兴趣。他曾抱怨神岚宗的食堂“千年不变,吃得嘴里淡出鸟”,还试图让薛幺去抓“会发光的锦鲤”来烤着吃(未遂)。

      “吃……”薛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半个月后,神岚宗山门外,来了一个奇怪的小贩。

      小贩推着一辆木车,车上放着个炭火正旺的泥炉,炉上架着一口黑锅,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气味。

      说香吧,隐隐有股焦糊和腥气;说臭吧,又夹杂着奇异的香料味,勾得人忍不住想尝尝。

      小贩本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只在锅前挂了个牌子,上书:

      “幽冥特色,独家秘制,忘忧汤。一碗下肚,烦恼全无。限时品尝,过期不候。”

      这古怪的小摊很快吸引了路过弟子的注意。有胆大的上前问价。

      “免费品尝,不要钱。”小贩声音沙哑,“只为结交天下爱食之人。”

      免费?弟子们将信将疑。但耐不住好奇,有人舀了一小碗。

      汤汁呈暗红色,里面沉浮着一些看不出来历的肉块和不明植物。尝了一口,那弟子表情瞬间扭曲,像是同时尝到了酸甜苦辣咸,还有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冲劲。但诡异的是,一口之后,竟有种莫名的舒畅感,仿佛心头郁结都散了些。

      “怎么样?”其他人问。

      “……说不出,怪,但……有点上头。”那弟子咂咂嘴,又要了一碗。

      消息渐渐传开。这“忘忧汤”味道奇特,效果也奇特,喝了之后心情莫名变好,修炼时心思都纯净了些。不少弟子跑来尝鲜,连长老都被惊动了。

      这天,余淮晃晃悠悠下山,准备去河边钓鱼…虽然从来没钓到过像样的,路过山门,自然也闻到了那奇特的香味。

      他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挤进人群。

      “让让,让让,我尝尝。”
      小贩低着头,舀了满满一大碗,递过去。

      余淮接过,也不怕烫,吹了吹,咕咚就是一大口。

      然后,他顿住了。

      周围弟子都屏息看着。这位余淮师兄口味挑剔是出了名的,这汤……

      只见余淮眼睛慢慢眯起,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挣扎。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余淮一拍大腿,“这味儿正!够劲儿!比食堂那些清汤寡水强多了!”

      他又连喝几口,一碗汤见底,把碗一递:“再来一碗!多加点那个黑乎乎的料!”

      薛昧心中暗喜,面上不动声色,又舀了一碗,特意多加了几块“幽冥苔”——冥界特产,味道冲,但提神醒脑效果奇佳。

      余淮喝得津津有味,一边喝还一边点评:“这汤底,是用阴河水慢炖的吧?还加了晒干的彼岸花蕊提香……这肉,是冥界特有的‘蹒跚兽’后腿肉,先用忘川水泡过祛腥……香料里混了‘鬼哭藤’的粉末,怪不得冲鼻子又让人舒坦……高手啊!”

      薛昧心中一震。她这汤用了十几种冥界特产,配方是冥宗秘传,对方居然一口就尝出来了?还说得八九不离十!

      “阁下好舌头。”薛昧压着嗓子道。

      “还行,吃的多了。”余淮抹抹嘴,意犹未尽,“你这汤,卖不卖?我包月!”

      薛昧心中狂跳,机会来了!她按捺住激动,故作沉吟:“实不相瞒,小老儿游历至此,只为寻一二知味之人。若阁下真喜欢,这锅汤连同配方,皆可赠予阁下。”
      “白送?”余淮挑眉,“有条件吧?”

      “不敢。”薛昧低头,“只求能与阁下交个朋友,闲暇时,切磋一下厨艺便好。”

      “切磋厨艺?”余淮乐了,“成啊!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好一口吃的。你这汤有意思,比我之前弄的那些玩意儿强。”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递给薛昧:“喏,见面礼。以后想找我,捏碎它就行。不过事先说好,我只管吃,不管别的。”

      薛昧接过石头,触手温润,看似普通,却隐隐有道韵流转。她强忍激动,躬身:“多谢阁下。”

      “别阁下阁下的,叫我余淮就行。”余淮摆摆手,又看了看那锅汤,“这锅汤我先端走了啊,回去研究研究。你放心,不白拿你的,回头弄出好吃的,叫你尝尝。”

      说完,他竟直接单手端起那滚烫的黑锅,也不怕烫,哼着小曲,往山上走了。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弟子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憋笑的的薛昧。

      计划,成功了!

      虽然过程和她预想的“宗主外交”不太一样,但结果是好的!她,冥宗宗主薛昧,成功用一个路边摊,和那位深不可测的余淮,搭上了线!还拿到了信物!

      回到冥宗,薛昧把自己关在静室,拿出那块灰石头,看了又看,笑了又笑。

      “宗主,何事如此高兴?”心腹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薛昧收敛笑容,但眼角眉梢还是带着得意:“本宗今日,做成了一桩大买卖。”

      她没细说,只是吩咐:“去,把冥宗食谱库里所有关于汤羹、特别是味道独特、用料奇诡的配方,都给本宗整理出来。还有,让膳房那边,研究几道用冥界食材做的新菜,要那种……嗯,看起来不起眼,吃起来要命的。”就是好吃的要命。

      侍女虽不解,还是领命而去。

      薛昧把玩着灰石头,思绪已经飘远。

      余淮说“只管吃,不管别的”,这话她信。但这种人物,一旦建立了联系,本身就是巨大的价值。冥宗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不与冥宗为敌,必要时,能说上一两句话,或者……像对薛幺那样,高抬贵手,就够了。

      “看来,以后得多研究研究菜谱了。”薛昧摸摸下巴,“或许,该去人间界走走,搜罗些新奇吃食?听说南疆有种虫子,油炸了特别香……”

      她正在盘算,静室外传来通报:“宗主,薛幺大人求见。”

      薛幺?他不是还在孽镜台前照镜子吗?三天这么快就过了?

      “让他进来。”

      薛幺进来了。一个月幽冥厕洗礼,加上三天孽镜台前“自省”,他看起来……竟沉稳了不少?就是眼神还有点飘忽,可能还没从“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这么蠢”的哲学思考中完全走出来。

      “姐。”薛幺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嗯,反省得如何?”薛昧端起茶杯,慢悠悠问。

      “知错。”薛幺低头,“不该轻敌冒进,不该低估对手,更不该……在任务失败后企图蒙混过关。”

      “还有呢?”

      “还有……”薛幺犹豫了一下,“不该在打扫幽冥厕时,给怨念结晶起名字……还试图风干当摆件。”

      薛昧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强忍笑意,板着脸:“看来反省得挺深刻。行了,起来吧。罚也罚过了,以后长点记性。”

      薛幺松了口气,站起身,忍不住问:“姐,冥尊那边……关于余淮,到底怎么说?我们冥宗以后……”

      “以后,绕着他走。”薛昧放下茶杯,语气严肃,“但,可以试着做朋友。”

      “做朋友?”薛幺瞪大眼,“怎么……”

      薛昧指了指桌上那块灰石头。

      薛幺凑近一看,愣住了:“这……这是?”

      “余淮给的。”薛昧嘴角微翘,“用一锅汤换的。”

      薛幺:“……”

      他看看石头,又看看自家姐姐那略带得意的表情,再想想自己在神岚宗当牛做马、被耍得团团转的一个月,最后还扫了一个月厕所……

      一股悲愤涌上心头。

      “姐!”薛幺声音发颤,“你……你早说啊!早知道给他做饭就能搞定,我还去绑什么人啊我!”

      薛昧瞥了他一眼:“早告诉你?就你那厨艺,煮个冥灵粥都能糊锅底,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薛幺噎住,无法反驳。半晌,才闷闷道:“那……我们现在算和他攀上关系了?”

      “算是搭上线了。”薛昧拿起灰石头,摩挲着,“维持这份‘吃友’关系,就是你的新任务。”

      “啊?又是我?”薛幺脸一苦。

      “不然呢?”薛昧微笑,“你跟他熟啊。而且,你还有经验。”

      “什么经验?”

      “被使唤的经验。”薛昧笑容更深,“下次去,不用绑人,就带着好吃的,找他蹭饭,聊天,打听打听喜好。记住了,姿态放低点,嘴甜点,手脚勤快点。他不是喜欢使唤人吗?你就让他使唤。只要不让你去扫神岚宗的厕所,怎么都行。”

      薛幺想起被余淮支配的日子,打了个寒颤。但看看姐姐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幽冥厕和孽镜台……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他哭丧着脸,“这次带什么?还是汤?”

      “先不急。”薛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神岚宗方向,“等他把那锅汤研究透了再说。送礼,要送到心坎上。尤其是给余淮这种人……”

      她回头,看向弟弟,眼神深邃:

      “弟弟,记住,对付真正的高人,刀剑无用,阴谋可笑。唯有‘投其所好’,以诚相待,方是正道。哪怕这‘诚’,是从一锅汤开始的。”

      薛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冥月晦明不定。

      薛昧握紧手中的灰石头。

      与余淮的“食缘”,或许只是开始。

      但这第一步,她冥宗,终究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而且,没扫厕所。

      她嘴角微扬,心情忽然很好。

      “来人,把薛幺上次从神岚宗带回来的、忘了摘的那块弟子木牌碎片找出来,装裱一下,挂在他房里。”

      薛幺:“……姐!那是耻辱!”

      “耻辱?”薛昧挑眉,“那是你差点用一个月杂役,换来冥宗与一位疑似超越仙尊存在友好交流的……纪念品。好好挂着,警醒自己,也警醒后人。”

      薛幺:“……”

      他好像,又被安排了。

      而且,无法反驳。

      冥宗的未来,似乎就要系在他……和一口锅上了?

      这都什么事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