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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扫厕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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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幺踩着飞剑,以仙帝境逃命的速度冲回冥宗地界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直接降落在宗主大殿门口,落地时腿一软,差点给守门的石狮子磕一个。
“薛、薛幺大人?\二公子?”两个值守的冥将瞪大了眼。眼前这位仙帝大人,衣袍破了好几个洞——被雷纹豹抓的,头发里插着草屑——摘野果时沾的,脸上还带着可疑的黑灰——给余淮生火烤鱼熏的,最绝的是腰间居然别着块神岚宗外门弟子的木牌——忘了摘了。
“看什么看!”薛幺恼羞成怒,一把扯下木牌捏碎,“我姐呢?”
“宗主在……在幽冥厕那边视察……”冥将甲小心翼翼道。
薛幺眼前一黑。完了,姐已经去视察他的“未来工作单位”了。
他硬着头皮,挪向冥宗最深处、最偏僻、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区域——幽冥厕。
还没走近,那股“沁人心脾”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臭,是混合了万年阴魂怨气、腐烂冥草、以及某种不可名状发酵物的复合型“灵魂攻击”。连仙帝境的护体罡气都挡不住,得专门封闭嗅觉。
薛幺捏着鼻子,看见姐姐薛昧正背着手,站在一座由黑色冥砖砌成的宏伟建筑前。那建筑大门上挂着匾额,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净魂轩。旁边还有副对联——
上联:进来时忧心忡忡
下联:出去时一身轻松
横批:通畅冥生
薛幺嘴角抽搐。不愧是冥宗,扫个厕所都能整出文化来。
薛昧转过身。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弟弟。
“回来了?”薛昧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人……”
薛幺“噗通”就跪下了,不是怂,是腿真的软了。
“姐!亲姐!你听我解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始哭诉,“那神岚宗不是人待的地方!余淮更不是人!他就是个怪物!我使尽浑身解数,下药、偷袭、色诱、苦肉计……全不好使!他还天天使唤我干活,摘果子要不大不小,打饭要挑肥拣瘦,喂豹子差点被咬死……”
他添油加醋说了半个时辰,重点描述自己多么忍辱负重、多么机智勇敢、多么险些为国捐躯——虽然捐的是冥宗的脸。
薛昧全程安静听着,偶尔挑眉。等薛幺说到“最后一包仙帝倒洒在地上”时,她终于叹了口气。
“起来吧。”薛昧摆摆手,“冥尊大人昨夜传讯,说查到了余淮的一些底细……总之,任务取消不怪你。能全须全尾回来,算你命大。”
薛幺如蒙大赦,刚要咧嘴笑。
“不过,”薛昧话锋一转,指着身后的“净魂轩”,“你自己看看传讯玉符最后一条。”
薛幺赶紧掏出玉符。之前他只看到“任务取消”就乐疯了,没往下翻。现在往下再一翻——
“……鉴于薛幺此次任务表现‘突出’,虽事出有因,然有损冥宗威严。着其打扫幽冥厕一月,以儆效尤。具体工作由净魂轩管事安排。冥尊令。”
落款时间,是三个时辰前。
薛幺的手,微微颤抖。
“姐……”他看向薛昧,眼神哀求。
“别看我,冥尊亲自下的令。”薛昧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弟弟啊,你知道的,姐最疼你了。”
薛幺猛点头。
“所以,”薛昧微笑,“姐给你争取了一下。本来是要扫最里面的‘万怨坑’,姐给你换成门口的‘引魂池’了。轻松多了,真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管事已经在里面等你了。好好干,一个月很快的。”
薛幺看着姐姐绝情的背影,欲哭无泪。
他推开净魂轩厚重的黑铁大门。
“呕——”
即使封闭了嗅觉,那股直击灵魂的味道还是让他干呕了一声。
里面倒是别有洞天。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曜石……也不知道打扫厕所为啥要这么光溜。左侧是一排排小单间,门上挂着“幽字间”、“冥字间”、“魂字间”的牌子。右侧则是一个巨大的、翻滚着墨绿色液体的池子,池边立碑:引魂池。
一个佝偻着背、戴着面具的老头慢悠悠转过身——冥界特产,防毒气款的面具。
“新来的?”老头上下打量薛幺,递过来一把……玉质的粪勺?柄上还刻着符文。
“我是管事,姓茅。”茅管事声音沙哑,“你的工作很简单:每天用这‘净魂勺’,将引魂池里沉淀的‘怨念结晶’捞出来,装到那边的‘轮回桶’里。每日需清理三桶。捞干净了,池水才会重新清澈,否则怨气凝结,容易滋生秽物。”
薛幺接过玉勺,入手冰凉,还挺沉。他看了眼那墨绿翻滚、偶尔冒几个气泡的池子,咽了口唾沫。
“茅管事,这……怎么捞?”
“简单。”茅管事示范了一下,站在池边,用玉勺在池子里一舀,捞出一勺黑乎乎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粘稠物,倒进旁边的黑木桶里。“就这样。注意,动作要轻,别溅到自己身上。这玩意儿沾上了,味道三年散不掉。”
薛幺脸都绿了。
“开始吧。午时我来检查。”茅管事把桶和勺塞给他,背着手走了。
薛幺握着玉勺,站在引魂池边,做了足足一炷香的心理建设。
“我是仙帝……我是仙帝……不过是一池子怨念……没什么大不了……”他默念着,视死如归地弯下腰,舀了第一勺。
手感难以形容。像舀起一坨凝固的噩梦,粘稠,冰冷,还在勺子里微微挣扎。倒进桶里时,发出“咕叽”一声。
“呕——”薛幺又干呕了一下。
他强忍着,一勺,两勺,三勺……
半个时辰后,桶底才铺了浅浅一层。而引魂池,看上去毫无变化。
薛幺绝望了。这要捞到猴年马月?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左右看看无人,悄悄释放出一缕仙帝神念,探入池中,试图用神识之力“裹”起一大片怨念结晶,直接投入桶中。
神念刚接触池水——
“啊啊啊——!!!”
无数凄厉的哀嚎、咒骂、哭泣声瞬间冲进他识海!那是万年积累的、最精纯的负面情绪!饶是仙帝神魂坚韧,也被冲得眼前一黑,手里的玉勺差点掉池子里。
“年轻人,别耍小聪明。”茅管事的声音幽幽传来,他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靠在门框上,“这引魂池的水,专污神识。以前也有个金仙想偷懒,结果神识被污,回去做了三个月噩梦,见谁都说‘我有罪’。老老实实用勺子捞吧,这勺子上的净魂符文,能保护你。”
薛幺:“……”
他认命了,老老实实一勺一勺捞。
第一天结束,他勉强捞够了一桶半。茅管事看了看,没说什么,只让他明天补上。
薛幺回到自己卧房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腌入味了。洗了十遍澡,用了三瓶净尘香,还是觉得隐隐有股子怪味。躺在榻上,一闭眼就是墨绿色的池水和蠕动的黑块。
第二天,他学乖了。去库房领了全套装备:加厚防毒面具——带过滤符、冥牛皮手套、隔秽围裙、还有一双高筒冥胶靴。打扮得像个要下化粪池的勇士。
捞勺的时候,他开始苦中作乐,给那些怨念结晶起名字。
“哟,这坨长得像只□□,叫你小蛤吧。”
“这滩稀的,叫你鼻涕兄。”
“这团还会动,有前途,叫你活力宝宝。”
自言自语,倒也缓解了几分恶心。
第三天,出了个小意外。他捞得太投入,没注意脚下湿滑,一个趔趄——靠!
玉勺脱手飞了出去,他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看后脑勺就要磕在黑曜石地面上,仙帝的本能让他腰肢一扭,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稳住了。但飞出去的玉勺,不偏不倚,正好扣在了悄咪咪来“视察”弟弟工作的薛昧头上。
啪叽。
一勺新鲜的、热乎的(?)、蠕动着的怨念结晶,糊了冥宗宗主一头一脸。
时间凝固了。
薛幺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僵在原地。
薛昧的表情,从错愕,到呆滞,到感受到头上那粘稠冰凉的触感,再到闻到了那直冲天灵盖的气味……
“薛!幺!!!”
一声怒吼,震得净魂轩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薛幺魂飞魄散,连装备都来不及脱,化作一道黑烟就窜了出去!
“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地滑!是勺子先动的手!”
薛昧气得浑身发抖,头顶黑块还在缓缓往下淌。她甚至不敢用灵力震开——怕溅得到处都是。茅管事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块特大号净布。
那天,整个冥宗都听到了宗主洞府方向传来的、经久不息的咆哮和某人杀猪般的惨叫。
据说,薛幺被罚每天多捞一桶,为期半个月。
据说,薛昧回去洗了九九八十一遍,用了半池子幽泉水,才勉强去掉味道,但接下来好几天,她总觉得头上痒痒的。
第七天,薛幺已经捞出了心得,捞出了节奏。他甚至能一边捞,一边哼小曲了。
“捞呀捞呀捞怨念,捞出个未来好明天……”
茅管事偶尔会来,看他一眼,点点头:“嗯,手法熟练了,溅出来的少了。”
薛幺竟然有点小自豪。
第十五天,他提前完成了当日份额,正蹲在池边休息。一个看起来是新来的冥宗杂役弟子,探头探脑地进来,看到他,好奇地问:“前辈,您在这儿是……”
薛幺叹了口气,用一副饱经沧桑的语气说:“小伙子,我跟你讲,这都是血的教训啊。以后接任务长点心,尤其别去招惹一个叫余淮的,知道不?”
杂役弟子懵懂点头。
薛幺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把备用的玉勺:“来,体验一下生活。就从这池子边开始捞,感受一下冥宗的基层工作。”
杂役弟子:“???”
第二十天,薛幺已经能和引魂池里的“老住户”们和平共处了。他甚至发现,有些怨念结晶的形状挺有艺术感,比如今天捞到的一坨,特别像一只展翅的乌鸦。
“嗯,这个留着,风干了当摆件。”他自言自语。
茅管事在后面幽幽道:“风干了味道更冲,而且容易吸引冥鸦,那些贼鸟专门叼这个筑巢,筑出来的巢臭不可闻。”
薛幺遗憾地把“乌鸦”倒进桶里。
第二十五天,薛幺惊喜地发现,自己似乎对这股味道……有点免疫了?甚至能从复杂的臭味中,分辨出哪些是“陈年老怨”,哪些是“新鲜戾气”。他还跟茅管事讨论:“茅老,您看今天这池子,东北角那块是不是怨气特别重?颜色都深一个度。”
茅管事扶了扶面具:“嗯,观察力有长进。那是昨天从‘孽镜台’那边新引过来的,几个欺骗感情的鬼魂,怨气是纯。”
薛幺肃然起敬。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薛幺捞完最后一勺,将桶装满。引魂池的水,果然清澈了那么一丝丝——虽然还是墨绿,但至少不冒泡了。
茅管事检查完毕,在玉牌上打了个勾:“行了,期满。你可以走了。”
薛幺脱下穿了整整一个月的“工作服”,竟有些恍惚。这一个月,他仙帝的架子早就丢到九霄云外,每天跟怨念结晶打交道,跟茅管事唠嗑,跟试图偷懒的新人斗智斗勇……居然,还有点不舍?
他走出净魂轩,重见天日…冥界的灰蒙蒙的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薛昧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看着弟弟,一个月不见,他似乎……胖了点?——伙食堂离净魂轩近,他没事就去蹭饭。
“姐。”薛幺叫了一声。
薛昧点点头,扔给他一个储物袋:“里面是新的衣袍,还有净神香。回去好好调理一下。冥尊说了,看你这一个月表现尚可,没有偷奸耍滑,之前的事,揭过了。”
薛幺接过储物袋,心头一暖:“姐,其实我……”
“打住。”薛昧抬手,“肉麻话别说。赶紧滚去洗澡,你身上那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薛幺嘿嘿一笑,跑了。跑到一半,又回头喊:“茅老头!我走了!下次有新人来,替我好好‘照顾’他!”
净魂轩里传来茅管事慢悠悠的声音:“放心,规矩我都懂。”
薛幺回到自己洞府,泡在温暖的幽泉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像场荒诞的梦。
但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神岚宗的山坡,余淮啃果子的侧脸,还有那一池子墨绿和永远捞不完的黑块……
“算了,不想了。”他嘀咕,“以后见到神岚宗的人,绕道走。见到姓余的……跑!”
窗外,冥月高悬。
净魂轩里,茅管事拿着薛幺用过的那把玉勺,看了看勺柄上不知何时被某人无聊时刻下的几个小字:
“薛幺到此一游,并痛不欲生。”
茅管事摇摇头,嘴角却弯了弯,把勺子仔细挂回了工具墙。
“小子,算你有点意思。”
冥宗深处,某个不可知之地。
冥尊放下手中的情报玉简,上面是关于余淮的更详尽信息。他揉了揉眉心。
“让薛幺去碰这个钉子,倒是歪打正着……吃个亏,长个记性。省得整天眼高于顶。”
他看向下方恭敬侍立的薛昧。
“薛幺这一个月,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薛昧躬身:“回冥尊,没有。老老实实扫……清理引魂池。还……还挺投入。”她想起那勺扣自己头上的怨念结晶,嘴角抽了抽。
“嗯。”冥尊颔首,“通知下去,冥宗上下,往后见到神岚宗标识,尤其是那个叫余淮的,礼让三分。非必要,不起冲突。”
“是。”
薛昧退下后,冥尊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
“余淮……你究竟,是什么来头呢?”
他的低语,消散在冥界的阴风中。
而此刻,神岚宗后山。
余淮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他揉了揉鼻子,看向冥宗方向,咧嘴一笑,“该不会是那个倒霉孩子吧?”
他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