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Promist

30、冥尊

　　冥宗最深处，万魂殿。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流动的幽暗。空气粘稠如墨，神识在此地寸步难行。殿中无柱，唯有九道漆黑锁链从虚空垂下，锁链尽头，悬着一口通体乌黑、布满暗红纹路的石棺。

　　薛昧屏息凝神，垂手立在殿门外三十丈处。这是规矩。未经传召，任何人不得踏入万魂殿三十丈内。

　　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黑玉匣。匣中是那枚余淮所赠的灰石头，以及她亲笔所书的、关于与余淮接触的详细报告。

　　“进来。”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平淡，苍老，听不出喜怒，却让薛昧神魂一颤，连忙躬身应是，小心迈步。

　　每走一步，周围的压力便重一分。那不是灵压，而是更本质的、仿佛来自死亡本身的“存在感”。走到石棺前十丈处，她已额头见汗，不得不停下。

　　石棺的棺盖无声滑开一线。

　　“说。”冥尊的声音再次响起。

　　薛昧深吸一口气，将黑玉匣双手呈上，同时以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汇报了她伪装小贩与余淮接触的细节、以及她对余淮实力的分析和判断。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薛昧垂首侍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在冥尊面前，任何小心思都无所遁形。她甚至不敢猜测冥尊此刻的想法。

　　终于，石棺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薛幺那孩子，受点教训，也好。”

　　薛昧心头微松。冥尊似乎没有怪罪之意。

　　“你做得不错。”冥尊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赞许？“能想到以食为引，化敌为友，甚好。比某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蠢货强。”

　　薛昧连忙道：“弟子惶恐，只是见那余淮似乎不通世情，唯独对吃食有些执着，故出此下策。”

　　“下策？不，这是上策。”冥尊缓缓道，“对付这等存在，任何算计、武力，皆是徒劳。唯‘本心’二字，或可触之。他既好食，你以食交，便是对了路数。”

　　棺盖又滑开了一些。一只枯瘦、苍白、指甲漆黑的手从棺中伸出，对着黑玉匣一招。匣子飞入棺中。

　　片刻后，灰石头被那只手捏着，举到棺外。冥尊似乎在仔细端详。

　　“有趣……”冥尊低语，“看似凡石，内蕴混沌。非金非玉，却自成天地。此物，是他随手所赠？”

　　“是。弟子以汤相换，他赠此石，说若寻他，捏碎即可。”

　　“捏碎即可……”冥尊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沙哑，像两块骨头在摩擦，“倒是方便。也够自信。”

　　他顿了顿，又问：“你说，他一口便尝出你汤中用料？”

　　“是。阴河水、彼岸花蕊、蹒跚兽肉、鬼哭藤粉……皆被说中。”

　　“蹒跚兽肉用忘川水泡过，他也尝出来了？”

　　“……是。”

　　棺中再次沉默。这次沉默得更久。

　　薛昧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不明白为何冥尊独独关注这个细节。

　　“薛昧。”冥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凝重的意味，“你可知，忘川之水，非冥界生灵不可触碰。其性至阴至寒，可蚀魂消魄。便是金仙，沾上一滴，也需耗费百年修为驱除寒意。”

　　薛昧一怔：“弟子知晓。故熬汤时，是以冥火隔器煨炖，并未直接接触。”

　　“本尊不是说这个。”冥尊缓缓道，“本尊是说，他尝出来了。不仅尝出用了忘川水，还尝出是用来‘泡肉祛腥’。”

　　薛昧瞳孔微缩。她突然明白了冥尊的意思。

　　忘川水的“味道”，根本不是味觉能品尝的！那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阴寒”与“死寂”！普通修士，别说尝，就是神识稍一接触，都会如坠冰窟，神魂受损。

　　可余淮不仅尝了，还精准地说出了用法！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对忘川水的“特性”了如指掌，甚至能将其视为普通的“调料”来品味！更意味着，他的“存在层次”，高到了可以无视忘川水对神魂的侵蚀，或者……将其转化为纯粹的“味觉体验”！

　　这比弹指断法则、重织罗网，更加骇人！

　　“他……”薛昧声音有些干涩，“他究竟是什么……”

　　“不知。”冥尊回答得干脆，“本尊推演天机，窥探因果，但凡涉及此人之名、之形、之神魂烙印，皆是一片混沌。仿佛此人，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甚至……不在此方天地‘因果’之内。”

　　薛昧倒吸一口凉气。连冥尊都推演不出？甚至可能不在此方天地因果之内？这已经超出了她对“强大”的认知。

　　“那……我冥宗该如何自处？”薛昧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保持现状即可。”冥尊道，“他既赠你信物，允你以食相交，便是留了余地。你便当好这个‘食友’，莫要多问，莫要多求，更莫要试探。他让你知道的，你自会知道。他不愿说的，你永远也问不出。”

　　“是。”薛昧恭敬应下，又迟疑道，“那……薛幺那边？”

　　“让他继续去。”冥尊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玩味，“既然余淮‘喜欢’使唤他，便让他多去被使唤使唤。挨打要立正，吃亏要认。让他带点像样的吃食去，别丢了冥宗的脸。告诉他，这是将功折罪，也是他的造化。”

　　薛昧嘴角微抽。她几乎能想象到薛幺听到这命令时的表情。

　　“弟子明白。”

　　“嗯。”冥尊似乎有些疲惫，“去吧。那石头，你收好。非生死存亡，或他主动相召，莫要轻用。”

　　“是。”

　　黑玉匣从棺中飞出，落在薛昧手中。她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万魂殿。

　　直到走出三十丈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骤然消失。薛昧长舒一口气，发现手中玉匣已被冷汗浸湿。

　　她打开玉匣，灰石头静静躺在其中。冥尊并未拿走。

　　“不在因果之内……”她喃喃重复着冥尊的话，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与此同时，万魂殿内。

　　石棺的棺盖完全合拢。

　　黑暗中，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余淮……你究竟，是故人归来，还是……天外之客？”

　　“混沌石为信，忘川水作肴……这般手笔，这般随意……”

　　“这潭水，看来要被彻底搅浑了。”

　　“也罢，也罢。本尊这把老骨头，也该动动了。”

　　棺中，两点幽火般的红芒，缓缓亮起。

　　三日后，薛幺卧房。

　　薛幺正对着一面水镜，练习表情。镜中的他，努力挤出一个“真诚、热情、略带讨好但不显谄媚”的笑容。

　　“余师兄，好久不见，师弟我带了些冥界特产来看您……”他对着镜子说，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不行，太假。”

　　“老余！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他又换了个豪爽的语气，随即摇头，“不行，太莽，像去找揍的。”

　　他抓了抓头发，一脸苦恼。自从姐姐传达了冥尊的“口谕”，他就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焦虑中。又要去面对余淮了，这次不是去绑人，是去“送礼兼挨使唤”……

　　“弟弟，练得如何了？”薛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薛幺赶紧收了水镜，打开门。薛昧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多层食盒。

　　“姐，我真要去啊？”薛幺哭丧着脸。

　　“冥尊亲自吩咐，你说呢？”薛昧把食盒塞他怀里，“拿着，这里面是膳房最新研制的几道冥界点心。‘幽魂水晶糕’、‘忘川凉粉’、‘彼岸花酥’……都是用上等材料，按人间界口味改良过的，味道应该不错。”

　　薛幺接过食盒，入手冰凉，隐隐有灵气流转。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点心做得极为精致，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完全看不出是冥界食材所做。

　　“这次去，记住了。”薛昧严肃叮嘱，“就是单纯送吃的，聊吃的。他若使唤你，痛快答应，好好干。他若问起冥宗，一概说不知，或者说些无关紧要的。他若给你东西，不论是什么，哪怕是一根草，也好好收着，回来交给本宗。明白吗？”

　　“明白明白。”薛幺点头如捣蒜，“我就当自己是去神岚宗……进修厨艺，顺便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薛昧瞥了他一眼，“上次体验得还不够？”

　　薛幺想起扫厕所的日子，脸一绿：“够了够了，这次一定好好表现！”

　　“去吧。早去早回。”薛昧挥挥手。

　　薛幺提着食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萧瑟，仿佛不是去送礼，而是去赴刑场。

　　薛昧看着他消失在传送阵中，轻轻叹了口气。

　　“冥尊说得对，这或许真是他的造化。只是这造化……有点费弟弟。”

　　她转身，看向万魂殿方向。

　　冥尊对余淮的重视，远超她的预计。那句“不在此方天地因果之内”，更是让她心悸。

　　“余淮……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眼下，维持好这条以食为媒的脆弱联系，才是冥宗最要紧的事。

　　至于薛幺……

　　“自求多福吧，弟弟。”薛昧默默祝福，“这次，可别再被扣下扫厕所了。”

　　神岚宗，后山。

　　余淮躺在老地方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眼看着天空。

　　忽然，他鼻子动了动，坐起身，看向山下小路。

　　“嗯？有股子……冥界的甜点心味？还混着点熟悉的倒霉蛋气息……”

　　他咧嘴笑了。

　　“有意思。送上门来了。”

　　他重新躺下，翘起腿，等着。

　　山坡下，薛幺提着食盒，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朝这边张望。

　　看到余淮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练习了三天三夜的笑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上去。

　　“余师兄！好久不见！师弟我来看您啦！”

　　声音洪亮，笑容灿烂。

　　如果忽略他微微发抖的小腿肚子的话。

　　山坡上，余淮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好戏，又要开场了。

　　只是这次，台上台下的角色，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换了个剧本。

　　一个关于“吃”的剧本。

　　至于这剧本最后会演成什么样……

　　谁知道呢？

　　余淮打了个哈欠，阳光正好，点心将到。

　　日子，似乎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