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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莫河,莫河 裴渌想说什 ...

  •   裴渌想说什么,却发觉全身骤然无力,像被抽去筋骨般使不上劲。

      视野被挤压成一道缝隙,颅内像是安进了震楼机。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推刑云台,斥骂道:“滚开!”

      刑云台丝毫未动。四年过去,他的身形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如一只猎豹,看着高瘦但肌肉含量惊人。

      他攫住裴渌的手,眯起眼睛:“两瓶安定,一瓶抑制剂,最多维持六个小时,已经提前失效了,对吗?”

      大滴大滴汗水顺着裴渌的脸颊流到颈窝的凹陷,月光下莹亮一潭,看起来狼狈至极,也动人至极。

      “松手…我叫你放开……”

      “别犟了,去你家还是回我酒店。”刑云台的语气像安抚宠物。

      “…滚…滚蛋…”

      刑云台自问自答,“先去你家吧,熟悉的地方应该会好受一些。”

      他的双臂绕过裴渌的膝弯和后背,轻轻松松把他抱了起来,还不忘说,“老师比以前轻了,以后每日三餐我都会让人送的,记得吃。”

      “你…”裴渌恨得想揍他一拳。他现在终于明白刑云台为什么一顿饭耗了许久,“你…无耻,无赖!”

      “继续。”刑云台的手臂和铁钳一般,任凭裴渌怎么挣扎还是不动。他轻车驾熟地走到裴渌家的单元门前,仿佛来过许多次。

      老小区没有安人脸识别,铁门上生了圈红绣,每次开门时都“哐当”一声响。刑云台手里抱着裴渌,眉头蹙得很紧,对在院内偷着抽烟的老伯说:“麻烦您帮忙开一下门。”

      老伯正躲老婆呢,回头就见一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长得简直像影片里出来的一样。他凑过去开门,眼睛往怀里一瞟:“哎哟,裴老师,这…裴老师是怎么了,喝多了?”

      年轻人没说话。

      铁门嘎吱关上。老伯放心不下,陪着这位年轻人一起上楼。裴渌家在四层,墙壁已经泛黄发黑,灯泡也是摇摇欲坠,半夜的楼道昏暗密闭。

      老伯问,“小伙子你是谁啊,裴老师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年轻人有些不耐烦,“我是他的配偶。”

      “嘿你这玩笑可不兴开,裴老师哪来的配偶。”老伯明显是个闻不着气味的Beta。

      年轻人说:“我们很早之前就是了。”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老伯不相信,“我看你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我好心劝你,裴老师可是我们这儿相亲角头一号人选,我家二侄子都在排队领号呢。”

      年轻人这时候终于正眼看了老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发着亮,再加上陡然凌厉的气质,霎时间甚为骇人。

      老伯没见过世面,但也被震慑住了。就见他轻轻把裴渌放下,让他的脑袋倚靠在自己的肩膀,然后从口袋拿出钥匙开了门。中间裴渌似乎动了动,又被单手按在了脖颈处。

      年轻人突然问,“为什么喊他裴老师?”

      老伯答得坦然,“还有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喊呗。我们小区有个聋哑学校,裴老师没事干就去那边帮忙,谁家小孩有什么题不会也是让直接上门问,可不就是老师么。”

      刑云台没有吭声,他看着怀里的人——裴渌的脸还是不健康的白,嘴唇却红润,大抵是自己咬的。他的一只手抵住刑云台的胸膛,另一只手则是护在自己的小腹。

      ———这完全是多年形成的、根植骨髓的动作,只在最脆弱的时候暴露出来。

      老伯一直在旁边吧哒吧哒抽烟,看着这一幕,怔愣片刻,又问,“你真的是裴老师的配偶,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门开了,半人高的白狗撒欢似地摇着尾巴。年轻人抱着人一脚跨入屋内,确切道:“我一直都是。”

      裴渌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迷。

      四年前那段时间被注射的药物过多,导致他的抗药性也远超一般人,于是只是昏沉着犯恶心,刚才那些话也自然听到了。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第一反应是很无奈,一场擂台赛还没开打前就弃权投降,是对自尊彻彻底底的凌辱。

      他蜷在自己的床上,像一只被迫撬开扔徒劳收紧的蚌壳,这并没有缓解他的燥热。黏湿的水、高热的皮肤、崩溃的意志——Alpha总是能挑起Omega最深处的欲望,与自愿无关,这是本能。

      脚步声越来越近,床垫下压了一寸,刑云台摸了摸裴渌发烫的脸颊。他刚才在裴渌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屋子是两室一厅,不大,种了点花花草草,各种书籍资料摆放得很乱,但收拾得很干净。

      刑云台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他只需要确认裴渌没有同居的人就行了——他本来就知道,但亲眼所见还是让人身心愉悦。

      他俯身问裴渌,“老师想吃些什么,粥还是面条?我让林凡去买。”

      裴渌的嘴巴动了一下。

      刑云台没有听清,靠近了些,就听到裴渌重复:“…走开…滚开…让……过来……”

      其实裴渌是想说:“让许西带着强效镇定剂过来。”

      一时之间,刑云台的表情十分难看,仿佛被人凭空扇了一巴掌。

      “你在闹什么,”他的语气带着怒火,“你这种样子不要我还要谁过来?”

      裴渌的脑子晕沉得厉害,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嘴里喃喃唤了声,“…一白…”

      一白哒哒哒地跑到床边,它是一只年纪有点大的陨石边牧,蓝眼睛,灰白身子,有点害怕刑云台,慢慢吞吞地舔着裴渌的手。

      裴渌斜着手腕摸它蓬松热乎的毛,手背上能清晰看见血管的脉络,上面还有几个红色的针孔,掀起的衣服下摆露出平坦瘦削的小腹——上面有一道横切的疤,颜色浅淡,在白皙的皮肤上有几分可怖。

      刑云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股雪松的信息素味终于淡了些。

      裴渌听到刑云台走去客厅打电话,把人劈头盖脸地喊起来,叫他二十分钟内带着药过来,又问现在能做什么。

      一白被吓着了,伸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凑在裴渌怀里。它当初从被车子压断了腿丢在路边,被裴渌捡回来养了四年,还是胆小。裴渌的脸埋在它的毛发中,想尽力去安抚它,但手臂逐渐无力。

      在意识滑入深渊的那一瞬,裴渌感到冰凉的毛巾敷在额前。那人的手指轻抚他皱起的眉心,叹了口气。

      他说——

      “老师,你怎么这么倔。”

      *

      “小渌,你怎么这么倔。我都说了山区没什么好去的,特别是莫河那种地方,信号都不好,饮食也不习惯。支教支教,支什么教,你在学校里待惯了,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裴渌把手机拿远点耳朵,一边用手搔刮着黄狗的下巴。

      他带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先是七个小时高铁,又是四个小时的巴士,最后坐着农用拖拉机颠了两个小时,整个人都很疲惫,但语气还是温和,“…我最近不是没事儿嘛,明天春天才入职,大半年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旅游了。”

      导师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叮嘱,“你别不当回事,钱一定要看好了,东西也别乱放。有什么事情联系我,你爸妈那边说过了吗?”

      “忘了,”裴渌简洁道,“没事,他们也不关心这些,我等安定下来再说吧。”

      导师应该是想到他家复杂的家庭关系,也没多讲,只是感慨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一身是劲,才刚博士毕业又把自己折腾到穷乡僻壤,脑子坏了。

      裴渌挂了电话,又逗了一会儿狗,就拖着行李往酒店里面走。

      说是酒店其实更像是招待所,灰白砖墙,透明玻璃,招牌是廉价的红色。毕竟莫河坐落在大山腹地,景色虽好但交通不便,除了自媒体博主几乎没人往这里跑。

      裴渌今年二十四岁,因为常年在实验室和宿舍两点一线而显出点天真——他的人生相较于大部分人都是顺遂的———少年班,竞赛保送,保研直博,留校任教。

      许多人对于这类人的印象是戴着眼镜锅盖头的异类,但这显然是一种偏见。裴渌长得非常好看,这种好看是模糊了Omega和Alpha边界的那种。当年生物系有人偷拍他穿白大褂做实验的照片,一张照片卖了一个月生活费,最后被系里知道,直接放到招生手册里,正大光明忽悠人进天坑。

      裴渌毫无疑问是天之骄子,这是S大生物系的共识,不夸张地说,他在博士期间的成果放在之前是能直接评副教授的。他的人生放在别人眼里是顺风顺水、嫉妒不来的模版。

      但这也只不过是别人的说法,裴渌每次听到都觉得无奈。就好比那张白大褂的偷拍照,他得解释很多遍才能让人明白,白大褂很脏,上面都是试剂,没有人穿着出门的。

      裴渌在十岁前不姓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渌是那家Omega抚养机构的院长起的名,因为他被捡到的那天下大雨,湘江水淹过大坝,如果晚两个小时被看见,要么被冻死要么被淹死。

      十岁那年,院长说他的亲生父母来找他了。这是相当幸运的事情,唯一的缺憾是那个男Beta看到抱着书包的裴渌第一眼,就一拳把身旁的男Omega给打翻在地。

      他说,“你他妈给我生了个贱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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