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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晦明长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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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
那一声呼唤穿透了铁栏与寒气,像最后一片未落的雪,悬在死寂的半空中。然后,它碎了。
哐当——沉重的铁门被从外推开,撞在湿冷的石壁上,声响在幽深的廊道里撞出无数回音。风裹挟着雪沫和新帝明黄龙袍的一角,一同卷入这肮脏腐臭的牢狱。他来了。
萧蝶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闻声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蝶试图合拢残破的翅膀。她身旁,诸怀瑾被沉重的锁链缚在刑架上,他勉力抬起头,昔日清朗如星月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烧烬后的死灰,却仍在看清来人时迸射出淬毒般的恨意。
那天是漫天飞雪,他于雪中获封皇帝,万民朝拜。今天彻底变天了。皇商墨烬,那个如同毒蛇般潜伏在阴影里的人,竟真的找到了只存在于上古传说里的长生不老药引——太岁。并将其成功献给了新帝。如今,龙椅上的人仰仗太岁之力,挣脱了凡人生老病死的桎梏,也拥有了与神族后裔的诸怀瑾一样,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生命,自然诸怀瑾与萧蝶也失去了与他而言的价值。
新帝踱步上前,织金绣云的靴子踩过污水,停在诸怀瑾面前。他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喜、怨毒和某种扭曲亢奋的神情。
“皇兄,”他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却清晰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不,或许不该再叫皇兄了。你这高贵的神族血脉,我可高攀不起啊。”
诸怀瑾啐出一口血沫,落在新帝脚边。“逆贼……你也配提血脉?”
新帝笑了,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匕首不算短,很薄,刃口泛着一种不祥的幽蓝光泽,显然淬了特殊的东西,专门用来对付神裔之躯。
“配不配,很快就不重要了。”他俯下身,冰凉的刀刃贴上诸怀瑾心口的囚衣,轻轻一划,布料应声而裂,露出下面线条坚实的胸膛,皮肤因寒冷和预感到的剧痛而微微绷紧。“朕只是来取回一点东西。一点……本就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或者说你不配的东西。”
萧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身后的狱卒死死按住。
“把你心头的上神之血取走,”新帝的语调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讨论风花雪月,而非一场残忍的褫夺,“你不就不是神了吗?成了一个可怜的、会流血、会衰老、会……轻易死掉的凡人。多有趣。”
刀尖精准地刺入。
并非狂暴的捅刺,而是一种极冷静、极残酷的切入,避开致命的脏器,只寻求那一缕维系着神裔身份的源血。诸怀瑾的身体猛地弓起,锁链哗啦作响,几乎要绷断。他咬碎了牙,鲜血从唇角汩汩涌出,却硬生生将惨叫压成喉咙深处困兽般的呜咽。
金色的血液,带着细微的光尘,顺着匕首的血槽丝丝缕缕地飘溢出来,像有生命般悬浮在他胸前,凝聚成一颗不断旋转、光芒氤氲的血珠。
“呃啊——!”诸怀瑾终于忍不住嘶吼出来,血泪——混合着绝望与极致痛苦的血红泪水——从他眼角滚落,在肮脏的脸颊上冲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逆天而行……你……不得好死!”
新帝贪婪地看着那团逐渐成型的金色血珠,张开一个玉瓶,血珠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落入瓶中。他盖紧瓶塞,发出满足的喟叹。
“放心,朕如今再也不会死了。”他将玉瓶小心收起,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因失血和剧痛而剧烈喘息、几乎昏厥的诸怀瑾,“哦,对了,皇兄,你知道你那个倒霉父亲,先帝是怎么死的吗?”
诸怀瑾涣散的目光凝聚起一丝惊疑。
“他死在太后,哦,现在该叫太皇太后了。”新帝的笑容扩大,充满了恶意,“就死在她手里。而且是昨天,就在昨天你敬爱的父亲殡天啦,没想到吧……哈哈哈,我称帝的时候他还活着,就活在大殿地下,听着众臣朝贺……”
“畜生……”诸怀瑾从齿缝里挤出咒骂。
“虽说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皇兄……”新帝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但我却是太后的亲侄孙……”
诸怀瑾虚弱地抬起头,眼神像要将眼前之人凌迟。他将神族皇室的颜面放在地上践踏,和他的祖母,那个同样心如蛇蝎的魏太后一样,该死一万次!
“嗯,对啊,”新帝接了下去,欣赏着对方崩溃的表情,“想不到吧?她老人家后来跟我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神族,本就不该凌驾于我们凡人之上!”
“你……和你那个母亲,魏亲王,魏太后……都……都罪该万死……”诸怀瑾的气息越来越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呼啦声。
“够了!”新帝突然厉声打断,似乎厌倦了这单方面的羞辱。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被狱卒押着的萧蝶。
似乎突然想到一个更加有趣的事情。
“萧蝶,”他命令道,将手中那柄还沾着诸怀瑾金色血液的匕首,“当啷”一声丢到她脚下的污泥里,“给我杀了他。把他弄死,朕就践诺,封你为后。”
压着萧蝶的力道骤然消失。狱卒松开了手。
整个牢狱死寂一片,只剩下诸怀瑾粗重痛苦的喘息,还有火把燃烧时噼啪的微响。
萧蝶僵硬地站在原地,宽大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削的身架上。她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放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抠进掌肉里的手,泄露着滔天的惊涛骇浪。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几次险些握不住那冰冷的刀柄。最终,她捡起了它。匕首很沉,坠得她手腕生疼,哐当一声,匕首又滑落了。
新帝不耐烦的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匕首,硬塞到她手中:“你跟了他目的不也就是当皇后吗……如今,你跟我,我许你后位,你别给我作了。”
萧蝶抬眸看着诸临,过了一会,点了点头。
她一步一步走向刑架上的诸怀瑾。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拽着千斤镣铐。
诸怀瑾艰难地抬起眼。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手中滴着自己血的凶器,眼中最初的震惊和不解,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了悟。他不再挣扎,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进永恒黑暗降临前的最后视线里。
萧蝶终于停在他面前。她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水纵横。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调:“怀瑾,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话音未落,她突然猛地扑上前,却不是将匕首刺向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冰冷的锁链硌得她生疼,他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囚衣。
这个拥抱短暂得如同错觉。
下一秒,她握紧匕首,刀尖对准他的心口!借着扑抱的冲力,狠狠刺了进去!
“怀瑾,我们一起好不好……”
过了一瞬,她便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腔。
“怀瑾,我来殉你了。”
诸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错愕与无法置信的惊恐瞬间淹没了他。
“萧蝶——!!!”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锁链被他垂死般的力量挣得疯狂作响,而后许是力竭,也就昏死过去。
鲜血从萧蝶心口汹涌而出,同样是金色,却比诸怀瑾的更为纯粹明亮!那是承自母系一脉,更为古老强大的上神真血。她竟生生剜出了自己的心头血!
新帝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转为愕然与暴怒:“你——!”
萧蝶松开匕首,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剜出的那团炽亮如小型太阳的心头血,并未飘向新帝的玉瓶,而是在空中剧烈闪烁了一下,猛地炸开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燃烧的星辰碎屑,纷纷扬扬,洒落在诸怀瑾鲜血淋漓的胸膛上,竟一点点渗了进去,暂时吊住了他即将消散的最后生机。
与此同时,牢狱墙壁缝隙里,那些无人注意的、阴暗潮湿处,一丛丛虞美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蔓延,抽出枝条,绽放出大片大片浓烈到妖异的血红花朵。它们无声地摇曳着,瞬间开满了这肮脏死寂的囚笼,像一场沉默的祭奠,又像一则用生命写就的、血色的预言。
外面,雨雪纷纷扬扬,苍天仿佛也在为这场悖逆与殉道同演的悲剧,无声哭泣。
而那牢狱之中,虞美人正盛放得如同地狱之火。
2.
春和景明,草长莺飞,碎金般的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懒洋洋地洒在书案上,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新芽的清新气息。
诸怀瑾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莹润的玉佩。那玉佩被雕琢成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的纹路细腻无比,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心口处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钝痛,像一场大梦初醒后的余悸,尚未完全消散,让他微微蹙着眉,神思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点翠色,带着生命的灵动,翩然闯入这片静谧。
那是一只极美的蝴蝶,翅膀是鲜亮的翠玉色,边缘勾勒着一圈细细的金线,它飞得不疾不徐,仿佛被窗内的什么所吸引,绕着圈,最终竟款款落下,不偏不倚,正好停驻在他指尖的那枚蝴蝶玉佩上。
真实的、呼吸着的生命,栖息在冰冷的、凝固定格的玉石之上。
翅翼极轻微地翕动着,触须颤颤。
诸怀瑾彻底愣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凝滞。这画面……太过熟悉,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过他记忆深处最不设防的角落,激起一片战栗的涟漪。
是了……是他与蝶儿的初相识……
也是这样一个慵懒的、被阳光和草木香气灌满的午后,也是有一只这样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蝴蝶,引着他的视线……
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他依循着那深刻于魂灵深处的记忆轨迹,缓缓地、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悸动,抬眸望向那扇敞开的轩窗之外。
目光越过翩跹的蝶,越过摇曳的花枝。
然后,他的世界骤然安静了。
所有声音——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嬉笑声——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
穿着一身玉色霓裳的女子就那样闯入了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却仿佛宿命早已写就的篇章。裙袂因她略显急促的步子而轻轻飞扬,荡起柔和的弧度,像是搅动了一池春水。阳光慷慨地倾泻在她身上,为那清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恍惚间不像尘世中人。
她似乎也在寻找什么,眸光流转,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清澈又灵动的焦急。然后,那目光撞上了他怔忪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看到了他窗内的蝴蝶,眼眸倏地亮起,像是落入了星子。然而,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贸然闯入他人地界的失礼,又或许是被他直直的目光看得有些羞赧,一抹极淡的红霞迅速飞上她白皙的双颊。
她微微抿了唇,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最终只化作一个略带歉意的、局促的颔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未被世俗浸染的纯粹好奇,和一点点被捉包后的慌乱,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蝶翼般的长睫轻颤着,投下小小的阴影。
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残余的隐痛奇异地消散了,被一种全新的、汹涌而陌生的悸动所取代。诸怀瑾握着玉佩的指尖微微收紧,玉石温凉的触感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着她,忘了呼吸,忘了移开视线,忘了所有前一刻还盘踞在心头的混沌与阴霾。
窗外,春光正好,那只翠色的蝴蝶从玉佩上飞起,绕着她翩跹了一周,最终融入无边春色,再也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