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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故人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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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语重心长,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姿容出众、气质各异的贵女,最终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怀瑾啊,这些个姑娘都是万里挑一的神族后裔,血脉尊贵,品貌端庄。太子妃之位空悬已久,国本需固,你也……” 皇后说到一半,便察觉诸怀瑾并未专心听她言语。他姿态恭谨地坐着,目光却似穿透了殿内的繁华与喧嚣,飘向了窗外或某个不具名的远方,眉宇间凝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重与疏离。
皇后心下诧异,顺着他的目光悄然望去,却发现他的视线终点,竟是安静侍立在角落的自家侄女萧蝶。皇后顿时了然,唇角不禁泛起一抹浅笑与欣慰。原来如此……是蝶儿这丫头。倒也难怪,这孩子自小端庄娴雅,心思玲珑剔透,是她一直暗自属意、最为满意的人选。只是以往怀瑾待她虽亲切,却并无过多特别,今日这般专注失神,倒是头一遭。
“蝶儿,”皇后收起思绪,慈爱地招手,“快过来,让姑母好好瞧瞧。”
萧蝶闻声,纤细的身影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眸,先是快速而小心地瞥了一眼皇后身侧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眼中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朦胧水光,交织着复杂难言的情愫——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有深埋心底的哀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迅速垂下眼帘,步履轻盈却略显迟疑地走上前去。
诸怀瑾在母亲唤出那声“蝶儿”时,心神便是一震。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牢牢锁住那道纤弱的身影,仿佛要将她看穿。是她,真的是她。但仅仅一瞬,他强大的自制力便迫使自己硬生生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殿内冰冷的金柱或缭绕的香炉,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他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蝶儿她……是否也同我一样,经历了那场浩劫,重活一世?倘若她亦是重生,她还愿意……再次相信他,陪伴他,踏入那前路未卜、荆棘满布的险境吗?那场宫变中的血色与牺牲,他至今历历在目。若她没有重生……那她便更不该被卷入他命中的漩涡。他不能再拖累她,他应护她周全,让她远离纷争。
“姑母,表哥……” 萧蝶走到近前,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诸怀瑾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微微颔首,动作略显僵硬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传来的微颤,让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握住杯壁,借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来稳固几乎要溃堤的心绪。
皇后并未察觉这暗潮涌动,只是拉着萧蝶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感慨道:“蝶儿长这么大了,姑母似乎好久没有回萧府看看你们这些孩子了。”
“姑母母仪天下,心系黎民,不唯独是萧府的长辈了。”萧蝶轻声回应,话语得体,却掩不住那一份若有似无的疏离和感伤。她低垂着眼睫,不敢再看那个方向。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现在是,蝶儿啊,姑母如你所言,虽说母仪天下,但回趟家又是何等的不容易呢。深宫寂寞,你往后多来宫中陪陪我,可好?”
“姑母……”萧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心中百感交集。眼前的温情与记忆中的惨烈交织,让她几乎难以自持。
就在这时,诸怀瑾蓦地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静与疏远:“母后,儿臣忽然想起东宫尚有要事亟待处理,恕儿臣先行告退。”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多看她一眼,多听她说一句话,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或是吐露那惊世骇俗的秘密。
皇后虽觉意外,但见他神色确似有正事,便也点头:“也好,你去吧。”
诸怀瑾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后的宫殿。他离去的身影决绝,没有再看萧蝶一眼。
皇后看着儿子略显匆忙的背影,奇怪地摇了摇头,转而对着萧蝶温和笑道:“这孩子今日倒是有些反常。蝶儿,你们年轻人或许更能说到一处去,你去寻他,单独聊聊吧。”
萧蝶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如乱麻。她点了点头,依言起身。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困惑:上一世此时,他并无什么要事,而是与她在那“花边亭”中畅谈了整个下午,言语风趣,目光温存……怎会今生截然不同?他避她如蛇蝎……难道,他真的也是重生的吗?他是否……觉得上一世是她拖累了他?是否不愿再与她有所牵扯?
她思绪纷乱,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
不知不觉,她竟真的走到了东宫外。正兀自徘徊犹豫,不知该进该退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压抑:
“蝶儿。”
萧蝶猛地转身,只见诸怀瑾并未进入宫苑,而是独自站在一株苍劲的古树下,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却透着孤寂。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跟来,又似乎在此等待了许久。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萧蝶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她不需要再猜测,不需要再怀疑了。他眼神里的痛楚、挣扎、以及那深埋其下未曾改变的深情,与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他记得!他都记得!
“怀瑾……”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落。
看着她的眼泪,诸怀瑾只觉得心如刀绞。他上前一步,却又强迫自己停住,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痛楚:“你……是否还……” 他顿了顿,改换了更决绝的说法,仿佛在为她铺设一条他认为最安全的路:“我不想再让你涉险。蝶儿,你是神族后裔,容颜不老,生命悠长,自是不必困于凡俗情爱与一时境遇。不妨……独善其身,静观时局变幻,待一切明朗,再做打算更为稳妥。”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刺入萧蝶的心扉。果然,他是想推开她!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目光却异常清澈和坚定,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怀瑾,”她打断他,语气温柔却执拗,“你忘了么?当初宫变之时,生死一线,我就曾对你许下诺言——”她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视了他刻意营造的距离感,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纵使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只要你需要,我也一直都在。此生此世,绝不背弃。”
这番话,如同阳光穿透重重迷雾,直抵诸怀瑾内心最柔软也最渴望的地方。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筹划、所有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看着她泪光中闪烁的倔强与真诚,那是他两世为人都无法放手的光亮。
良久,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仿佛要确认这份心意的重量。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悠长的、混合着无尽痛楚与巨大慰藉的叹息。
“……好。”他终于应道,声音低沉,却不再有犹豫。这一个字,重若千钧,承载了太多的情感与承诺。
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了他们的身影,仿佛交织在了一起。
“此番许是上天眷顾,给你我二人重生之机遇……” 诸怀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他抬手,指腹轻柔地拭去萧蝶眼角的泪珠。那指尖的温度真实而清晰,驱散着记忆中牢狱的阴冷与绝望。
萧蝶用力点头,泪水却落得更凶,是喜悦,是心痛,亦是滔天的恨意与重来的决心。“是啊,上一世‘花边亭’中,你我互诉衷肠,认定生死相随……可在牢狱之中,我本以为你我二人……”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那冰冷的匕首刺入心口的剧痛仿佛再次浮现,“今生今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我定会倾尽全力,助你一臂之力。怀瑾,你的背后有我,还有整个萧家!”
她的目光灼灼,如同淬火的星辰,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力哭泣、最终以死殉情的柔弱女子。重活一世,她知道太多秘密,也背负了必须逆转命运的沉重誓言。
诸怀瑾心中激荡,正欲开口,将满腹的计划与情愫细细说与她听——
“太……太子殿下!” 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撕裂了室内短暂的温情。一名身着东宫侍卫服饰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入院落,甚至来不及行礼,脸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诸怀瑾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攫住他。“何事如此惊慌?说!” 他稳住声线,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那侍卫扑跪在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二殿下……二殿下他不知何时暗中调集了京畿大营的兵力,已、已突然发难,攻破了京城防卫队的营寨,此刻正率叛军直扑皇宫玄武门!宫门……宫门恐将不保!”
“什么?!” 诸怀瑾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旧伤,引得他一阵轻微摇晃,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来得还要快!太快了!
萧蝶亦是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纤手捂住了唇。“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道,目光惊惶地看向诸怀瑾,“时间不对……这比上一世发生的时间早太多了!”
诸怀瑾眉头紧锁,额角青筋微跳,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庭院的高墙,望向远方皇城那即将燃起的烽火。“计划缜密,行动如此迅猛……难道,除了他,另还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加速了这一切?!” 一个更阴沉、更隐藏的对手阴影浮上心头,让他脊背发寒。
但此刻已容不得细细思索。他猛地转身,双手用力抓住萧蝶的肩膀,目光紧迫而决绝:“蝶儿!现在深究缘由已来不及!他此刻大概率还未找到‘弑神水’,父王陛下暂无性命之虞!京城大乱,这里太危险,你必须立刻离开!”
萧蝶焦急道:“可……皇城大概已被叛军围困,如何出得去?”
“放心!” 诸怀瑾语速极快,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宫中那些宫女太监,为了私运物件变卖,暗中挖掘、通晓不少通往城外的隐秘暗道。我的心腹知道其中几条!让他护送你,立刻回萧府!萧家是世家大族,府邸坚固,家丁众多,暂可自保。稳住萧家,就是给了我最大的后援!”
他眼神中的不容置疑和深切的担忧让萧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不是犹豫儿女情长的时候。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贝齿紧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好……我等你消息。一切小心!”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不再迟疑,她猛地转身,跟着那名同样紧张万分却强作镇定的东宫心腹,快步向府邸后方的偏僻小门走去。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眸,都看见诸怀瑾挺拔如松地立在院中,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决绝,更有不容失败的凛然杀意。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诸怀瑾脸上所有的温情与波动瞬间敛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厉。他沉声喝道:“来人!备甲,集结东宫六率!随我入宫护驾!”
春风依旧和暖,却已带上了铁锈般的血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