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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速之客 ...

  •   和每一个晴天的午后一样,慵懒的阳光如同融化的金箔,均匀地涂抹在庭院里。边折像一只餍足的猫,舒舒服服地躺卧在门口那棵虬枝盘结的古木枝桠上。他手肘随意地垫在脑后,修长的腿悬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眯缝着眼,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又似乎在透过浓密的树叶缝隙,观察着天上流云的变幻。斑驳的光影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跳跃,衬得他那张带着几分邪气的俊脸更显玩世不恭。
      “姑母,在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打破了午后的静谧,带着几分试探和恭敬。
      姑母?躺在树上的边折耳朵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玩味弧度。云栖这小丫头辈分还挺大……不过转念一想,也对,人家是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神族,不老不死是基本操作,别说玄孙了,就算冒出个曾曾曾曾孙来也不稀奇。有个侄子?那可太正常了。
      边折无声地笑了笑,像一片落叶般轻盈地从树上滑落,落地时甚至没激起多少尘土。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才慢悠悠、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吱呀”一声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两人。当先一位男子,身着墨绿色云纹锦缎华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和沉稳,年纪看起来竟与边折不相上下,身高也相仿。他身后半步,怯生生地跟着一位女子,一身浅绿色轻纱罗裙,如同初春新发的嫩叶,身姿纤细,低垂着眼睑,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你是……”边折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来人,拖长了尾音,眼神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我可是……”边折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略显疑惑的神情,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几分得意和恶趣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你的姑父。”
      “啊?”门外的华服男子——诸怀瑾(ENFJ)明显愣住了,英挺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他反应极快,良好的教养让他迅速敛去惊讶,后退半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怀瑾见过姑父。”声音沉稳,礼数周全。
      他身后那浅绿衣衫的女子也连忙跟着走出来,学着诸怀瑾的样子盈盈一礼,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些许紧张:“姑父好,小女子名为萧蝶(INFP),是萧丞相之女。”
      这两声清脆响亮的“姑父”,像蜜糖一样灌进边折耳朵里。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扩大,几乎要咧到耳根,方才那点午后的慵懒一扫而空,变得神采奕奕。“好好好!乖孩子!”他热情地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姑父这儿有好茶!”
      他将两人引至正厅。厅内布置清雅,几案上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淡烟袅袅,带着清冽的气息。边折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随意地斜倚在铺着柔软兽皮的主位上,姿态放松。
      诸怀瑾的目光在边折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探究,终于忍不住开口:“姑父似乎……是魔族之人?”他问得直接,语气却保持着尊重和谨慎。
      边折给自己倒了杯茶,闻言挑了挑眉,坦然点头:“是啊,如假包换的魔族少主,怎么了怀瑾?”他呷了口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没什么,”诸怀瑾微微摇头,神色认真,“只是感慨,如今神魔二族,倒也不像古籍记载的那般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了。”
      “哎!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边折放下茶杯,一拍大腿,像是被勾起了话头,神情夸张起来,“你是不知道,当初追你姑母啊,那可真叫一个上刀山下火海,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千回百转,呕心沥血……”他掰着手指数落,语气抑扬顿挫,仿佛在讲述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史诗。
      “怀瑾来了。”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打断了边折的滔滔不绝。
      云栖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口。她今日穿着素雅的月白色长裙,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气质如空谷幽兰,清冽出尘。她淡淡地瞥了一眼正说到兴头上、表情夸张的边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云栖的目光转向诸怀瑾和萧蝶,眼神深邃平和。“你今日来的目的,姑母清楚。”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诸怀瑾立刻起身,再次郑重行礼:“云栖姑母明鉴。晚辈诸怀瑾,乃先帝遗孤。”他侧身示意身边的女子,“这位是相府千金,萧蝶。”
      萧蝶也连忙起身见礼。
      诸怀瑾深吸一口气,直视云栖,眼神灼灼,带着一种属于领袖的坚定与恳求:“世人皆知,姑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乃当世无双的智者。我们二人冒昧前来,是为天下苍生计,恳请您出山相助,助我……助正统神族血脉,夺回帝位,匡扶社稷!”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中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云栖走到主位坐下,动作从容优雅。她提起案上温着的玉壶,亲自为诸怀瑾和萧蝶面前的空杯斟上清亮的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平静的面容。
      “古人常言,”她放下玉壶,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却字字千钧,“夺之易,而守之难。我可以帮你夺取天下,”她抬起眼眸,目光如深潭般凝视着诸怀瑾,“那之后呢?你打算如何守住这江山?”
      她顿了顿,不给对方立刻回答的机会,继续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如今以你的势力,想要打出‘夺回正统’的旗号,最便捷的途径,莫过于寻求仙界支持。仙界若肯出兵相助,以凡间之力,夺,或可称得上‘轻而易举’。”
      诸怀瑾的眉头深深锁起,显然云栖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忧虑:“前辈所言极是。那……如何守?”
      “人间积弱已久。”云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人,本就是六界生灵中最孱弱的一环。而神族后裔,血脉虽贵,修炼之路却比纯血神族更为艰难崎岖。此乃先天之限。”
      萧蝶与诸怀瑾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诸怀瑾追问道:“前辈的意思……是需要借助外力?仙力?可仙力浩渺,非寻常手段可得,更遑论轻易夺取?”
      云栖微微颔首,肯定了诸怀瑾的猜测:“是。仙力精纯磅礴,乃稳固根基、提升实力的上上之选。”她的目光扫过两人,“我已推演数日,寻得一方上古阵法,名为‘四象归元阵’。此阵需四位身负神族血脉者,以自身‘血灵子’为引,方能运转,抽取并转化特定源头的仙力。”
      她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所得仙力,可用于淬炼强军,提升将士修为;亦可注入灵脉,滋养山川地气,充盈国本。无论用于何处,皆是守成之基石。”
      “血灵子……”萧蝶轻声重复,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知道这绝非寻常精血那么简单,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云栖:“前辈,晚辈……晚辈有一位至交好友,名为琅玥。她亦是神族后裔,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她并非纯血神族,乃是……神魔混血。”
      云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但很快恢复平静:“无妨。血脉之力,贵在精纯与引动,混血与否,只要神族本源足够强韧,引动阵法并无大碍。”她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果断,“此事关系重大,宜早不宜迟。我们下月便动身。”
      “前辈思虑周全!”诸怀瑾精神一振,随即又想到关键问题,“那这庞大的仙力……储存在何处?我们该去何处寻得并抽取?”
      这时,一直斜倚在旁,看似在神游天外的边折突然轻笑出声,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他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手指间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黑色玉扣,脸上噙着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邪气和神秘的笑容,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奇异的地方。
      他薄唇轻启,清晰而笃定地吐出两个字:
      “东溟。”
      2.
      送走了诸怀瑾和萧蝶,庭院里重新归于宁静。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色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边折脸上那副热情送客的“姑父”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点玩味和冷意的神情。他背靠着门板,仰头望了望天边那轮初升的、清辉泠泠的月亮,月光落在他深邃的轮廓上,半明半暗。
      “贤侄慢走啊!”他最后提高声音招呼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挽留,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客套。确认人已走远,他这才转过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慢悠悠地踱回正厅。
      厅内,云栖并未离开。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同一轮明月。月光勾勒着她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像一尊沉静的玉雕。案几上,方才待客的茶盏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余韵,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未散尽的熏香,在空气中浮动。
      “云栖,你这是打算让两个小孩为你铺路啊。”
      “哪有什么铺路不铺路的,不过是少活几年为人族赢一个公平罢了。”
      月光从窗棂斜斜地渗入厅内,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只剩下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纠缠又分离。
      “几年啊?”边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云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问的,是云栖口中那轻描淡写的“少活几年”背后的具体代价。
      云栖依旧站在窗边,月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她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那答案本身过于沉重,需要时间才能从唇齿间挤出。
      “不知道。”最终,她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这三个字像一块冰,落入寂静的湖面。
      边折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他太了解她了,她的“不知道”往往意味着“难以启齿”或“后果远超预期”。他嘴角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洞察和了然。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窗边的云栖。他的影子随着烛光摇曳,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最终将云栖纤细的身影完全笼罩。“不知道?云栖小祭司,你骗得了那两个天真的小崽子,骗得了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洞穿一切的了然,“你心里清楚得很,是至少八成,对不对?”
      他停在云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月光照亮他眼中翻滚的复杂情绪,是愤怒?是心疼?还是一种被命运愚弄的荒谬感?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没了八成寿命,”边折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那你这剩下的命数……呵,倒是和我这魔族少主的寿元,差不多长短了。”他刻意强调了“差不多”三个字,眼神死死锁住云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找到一丝波动。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又带着奇异满足感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到时候,我的小祭司,”他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搭在云栖单薄的肩膀上,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她衣料下微凉的肌肤,“就真真正正地,和我共死了。”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又像一句誓言,将最沉重之事用最戏谑方式说出的扭曲浪漫。他在宣告一种无法逃脱的宿命纠缠。
      云栖的身体在他手掌落下时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终于抬起眼,迎上边折灼灼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边折带着疯狂笑意的脸,也映着窗外冰冷的月色。
      她倒是像极了天边的那轮明月。
      “那也活的比你久。”她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试图用冰冷的逻辑去切割他话语中那滚烫的、近乎病态的共生渴望。她在提醒他,即使只剩一成,神族的底蕴仍在。
      “不行!”边折立刻反驳,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像是要将她钉在原地,钉在这份他强行捆绑的“共死”命运里。他俯身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云栖的额发,脸上那抹妖异的笑容更深,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咱们这么坏,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连命都敢拿去当筹码……”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如同深渊低语般的磁性,“咱们……是要一起下地狱的。”
      云栖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肩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他话语中那份炽热又扭曲的执着。月光下,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开了边折营造的、名为“共坏”的迷障,直指核心:“坏的,是咫昭。”她的目光平静地穿透边折眼中翻涌的情绪,“擅作主张。”
      搭在云栖肩上的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烫了一下,力道松了。月光无声地流淌,笼罩着两人,空气再次凝固。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映照着边折骤然失色的脸庞和云栖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又深埋着无尽秘密的眼眸。
      她是天下人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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