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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暴露 ...

  •   “小祭司大人!救命啊——!”
      一声凄厉,且明显夸张的呼喊划破了昆仑山脚草屋的宁静清晨。正在凝神打坐的云栖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嚎”惊得气息一岔。她蹙起秀眉,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随即,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掠过她清冷的唇角。
      院子里,鸡飞狗跳,尘土混着谷粒飞扬。
      那个自称“照野”、痛失亲人的年轻书生,此刻正被一只羽毛倒竖、气势汹汹的芦花大公鸡追得满院子抱头鼠窜!他穿着朴素的青色布衫,原本束得整齐的发髻散落了几缕,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手里死死攥着个歪倒的破竹筐,金黄的谷粒撒了一地。他一边灵巧,却刻意显得笨拙地躲避着公鸡的尖喙利爪,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充满了戏剧化的惊恐:“鸡兄!鸡兄息怒!在下错了!在下不该觊觎您的蛋!手下留情啊!哎哟!”
      阳光落在他刻意收敛了魔气、显得干净俊朗却带着“惊慌”的脸上。这副本该是文弱书生的模样,却因那双在狼狈中依旧闪烁着一丝狡黠光芒的眼睛,以及那对凡人而言过于灵活的闪避动作,透出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云栖忍俊不禁,终是极轻地笑了一声。这魔界少主,为了扮演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肯被一只家禽如此“欺凌”,倒也真是……难为他了。她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的柔和气劲悄然拂过。那暴怒的公鸡瞬间如同被安抚了心神,高昂的头颅垂下,咕咕两声,踱着方步,威风凛凛地回窝去了。
      边折这才停下“逃命”,扶着腰夸张地大口喘气,俊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然后像寻求庇护般迅速躲到云栖纤秀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鸡窝,委屈巴巴地控诉,声音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抖:
      “小祭司大人,您瞧瞧!这、这鸡也太凶悍了!在下不过是想取个鸡蛋给大人补补身子……它竟要啄杀于我!这脾气,比那话本里的山大王还霸道!” 他努力维持着书生文绉绉的用词,但语气里的那点混不吝劲儿还是藏不住。
      云栖侧头瞥了他一眼,眼中笑意未褪,语气带着一丝了然:“那枚蛋,是它要孵化的心头肉。你动了它未来的孩子,它自然要跟你拼命。”
      “呃……这……” 边折语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俊脸微红,似乎真为自己的“冒失”感到了一丝“羞愧”。
      偶尔云栖在屋后药圃侍弄几株珍稀的月光草,远远看见边折蹲在牛棚前。两头健壮的黄牛正悠闲地嚼着干草。只见他一手按着一头体型稍大的牛的鼻子,另一手正试图从另一头略显瘦小的牛嘴里把一束看起来更鲜嫩的草料扯出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像个爱管闲事又讲道理的邻居:
      “……牛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好的兄弟和睦,有草同享呢?啊?仗着自己力气大点就抢弟弟的好草?这不行!要讲道理!要公平!懂不懂?孔圣人曰,不患寡而患不均!快松口!给弟弟分点!” 他一边“义正言辞”,一边用力拉扯。
      那干草边缘锋利如小锯。他这般生拉硬拽,心思又全在“讲道理”上,那束好草没抢到多少,自己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却被锋利的草茎边缘瞬间划开了好几道深深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染红了枯黄的草叶,显得格外刺目。
      “嘶——!” 边折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抽回手。
      就在这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倏地转头,正看见云栖站在药圃的篱笆边,静静地看着他,清亮的眼眸里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小祭司大人!” 他立刻像没事人一样,脸上堆起阳光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甚至还下意识地举起那只正在滴血的手,朝她热情地挥了挥,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沾上的红染料,动作自然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云栖瞳孔微缩,脸上的平静瞬间被一丝真实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取代。她快步上前,步履比平时快了几分,一把抓住他那只还在渗血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有些重。
      “你!”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嗔怒,看着他掌心上那几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秀眉紧紧锁起,“多大的人了!跟牛抢什么草料?!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不由分说,拉着他快步回到草屋,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动作有些急促,清洗伤口时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上药时却又异常轻柔,眼神专注而严厉,像是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边折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温热和包扎时指尖的微凉,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带着药草清香的呼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幽深光芒。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又无比真诚的笑容:“嘿嘿,没事儿,小祭司大人,我皮糙肉厚,过两天就好了。就是……就是看不得那大牛欺负小的嘛……我娘以前总说,做人要公道……” 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对“亡母”的怀念,眼神恰到好处地黯淡了一下。
      夕阳熔金。
      云栖盘膝坐在草屋前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尝试引导昆仑山磅礴浩渺的仙力入体。她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困惑与阻滞感。虽然时日尚短,但这修炼的艰难远超她最初的预计。镜心玉化作的真言剑在她体内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却像被无形的枷锁重重束缚,难以真正与她融为一体,发挥其应有的威能。
      不远处的老槐树上,边折懒洋洋地躺在粗壮的枝桠上,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草茎。他微眯着眼,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青石上那道清丽绝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孤寂的身影上。夕阳的金辉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却无法驱散她眉宇间的凝重。
      “小祭司大人!” 他忽然扬声喊道,年轻的声音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的活力,在山谷里激起小小的回响。
      云栖缓缓睁开眼,眸中的困惑如同薄雾般散去,恢复了一贯的澄澈平静。她微微侧头,看向树上那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书生”,唇角勾起一丝温和的弧度:“嗯?照野,有事?”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打扰”。
      “倒也没啥大事,” 边折吐掉草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和好奇,“就是躺在这儿看了半天,有点想不明白。你说……这修炼,对你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抛出一个试探的鱼钩。
      “哦?此话怎讲?” 云栖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纵容,仿佛在听一个年轻人发表奇谈怪论。
      “你想啊,” 边折坐起身,晃荡着两条长腿,目光投向天边绚烂的晚霞,“凡夫俗子们拼了命地修炼,图的无非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求个长命百岁,或者……光宗耀祖?” 他耸耸肩,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云栖身上,变得深邃而认真,“可你不一样啊,小祭司大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探究,“你是上神之女,血脉尊贵,生来便寿元无尽,不老不死。这修炼……对你来说,究竟图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打发这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时光?” 他话语里,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超越凡人书生的、对永恒生命的某种认知。
      云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她看着树上那个眼神清亮、带着好奇的“照野”,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他精心构筑的表象,直达核心:
      “我父亲,不过一届肉体凡胎的祭司,耗尽心力才守护住这人间一隅。至于我母亲……”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悠远而真实的怅惘,“我从小便未曾见过她。你又是如何断定,我是那传说中的‘上神之女’的呢?” 她的反问,轻柔却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边折话语中隐含的、不属于凡人书生的认知。
      边折心中警铃微作,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阳光坦荡、甚至带点“被问住”的懵懂笑容。他挠了挠头,打了个哈哈,眼神“无辜”地眨了眨:“这个嘛……气质!对,是气质!小祭司大人您这通身的气度,这份清冷出尘,这份……嗯,站在人群里就像会发光一样的特别!还有您这不老不死的……呃,我是说青春常驻!怎么看都像是古籍里描述的神裔后裔嘛!在下虽然读书不多,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试图用“气质论”和自谦来迅速填补这个漏洞,同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开始大谈特谈今日在后山看到的一株奇异花草,成功地将云栖的注意力引开。
      2.
      光阴荏苒,昆仑山脚的草屋依旧,门前的青石依旧,只是屋檐下的翠竹更显苍劲,屋后的药圃也愈发繁茂。五十三年的光阴,如同山涧溪流,无声淌过。
      “小祭司大人……”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岁月磨砺痕迹的声音在草屋外响起。
      云栖仍在青石上打坐。五十三年的时光未曾在她清丽的容颜上刻下丝毫痕迹,依旧是那副少女模样。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光晕,气息沉静如渊,仿佛与脚下亘古的昆仑山融为一体。她缓缓睁开眼,眸光深邃如古井,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拄着粗糙的木拐,佝偻着背,颤巍巍地站在那里。银发如雪,稀疏而干枯,脸上沟壑纵横,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沉重。只有那双偶尔抬起、浑浊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锐利紫芒,还能隐约窥见一丝昔日的影子。这便是伪装到极致的“老仆照野”——边折不得不将自己幻化成真正垂暮老人的模样,以符合时间的流逝。
      “你……在我的身边……有多少年岁了?” 云栖轻声问,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寻常的日子。
      “回……回小祭司大人……” “照野” 的声音嘶哑缓慢,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他拄着拐杖,极其缓慢地挪动着步子走进院中,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艰难,“整整……五十三年啦……” 他抬起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颤抖地比划着,“小的……小的都已经七十岁啦……半截身子……都入土咯……” 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挤出一个象征“豁达”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浑浊的眼睛望着云栖依旧青春的面庞,充满了凡人对长生最朴素也最无望的向往,“唉……看着大人您……容颜依旧……老朽这心里头啊……真是……羡慕得紧……若是……若是能和小祭司大人您一样……不老不死……那该……多好啊……”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垂暮之人的喘息,语气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 边折特有的、近乎挑衅的戏谑和对这漫长伪装的厌倦。
      云栖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夕阳的余晖穿过稀疏的银发,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草屋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良久,云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打破了五十三年伪装的平静水面:
      “你不是可以做到吗。”
      “照野”佝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被他用更深的迷茫掩盖。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因为“困惑”而堆叠得更深:“小……小祭司大人……您……您说什么?小的……小的耳朵背了……听……听不懂……” 他试图用衰老的迟钝来搪塞。
      云栖缓缓站起身。青石上的光晕散去。她的身姿挺拔如修竹,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照野”身上,那目光不再有丝毫的温和与纵容,只剩下洞穿一切的清明和一丝冰冷的嘲弄:
      “怎么会不懂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暮色,每一个字都像冰凌坠地,“边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边折脸上的迷茫、困惑、卑微、衰老……所有的伪装如同脆弱的瓷器般,在瞬间片片崩裂!那佝偻的身体猛地挺直,一股被压抑了五十三年的、属于魔界少主的狂傲魔气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肆意而狂放的大笑声响彻云霄,震得竹叶簌簌落下!笑声中充满了被识破的意外、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终于解脱伪装的快意!
      在云栖平静如水的注视下,奇迹发生了:
      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在魔气的翻涌中寸寸碎裂、消散!
      如雪的银发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迅速变得乌黑浓密,微微打着卷,在魔气激荡的狂风中烈烈飞舞,发梢跳跃着妖异的紫色光芒!
      深刻的皱纹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抚平,消失无踪,露出那张俊美无俦、张扬肆意、属于魔界少主边折的年轻脸庞!
      粗布衣衫被燃烧的魔焰取代,化作一身华贵繁复、绣着暗紫色魔纹的玄色锦袍,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转瞬之间,那个垂垂老矣、卑微可怜的“照野”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夕阳余晖中的,是身姿挺拔、魔气滔天、紫眸闪烁着危险而兴奋光芒的魔界少主——边折!
      他止住大笑,微微歪头,看着眼前容颜依旧、眼神冰冷的云栖,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狂狷、带着无尽玩味的弧度,声音清朗而充满磁性,再无一丝老态:
      “原来……你早就听出来了?” 他轻轻鼓掌,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和棋逢对手的兴奋,“不愧是我‘惦记’了五十多年的……小祭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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