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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隐 ...

  •   次日,魔尊寝殿外那常年弥漫的硫磺与血腥气息似乎都淡了几分。边折从自己的居所踱步而出时,形象已然天翻地覆。
      他身上那套惯常的、绣着繁复魔纹、彰显着无上地位的华贵紫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极其低调的玄色布衣。布料是人间最普通的棉麻,毫无光泽,剪裁也简洁得近乎朴素,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勾勒出极简的暗纹,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那头标志性的、微卷的狼尾短发,此刻被一种凡间男子常见的束发样式所取代——乌黑的头发被一根朴实无华的木簪在头顶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鬓角,平添了几分慵懒的书卷气。他甚至收敛了周身那不自觉散发的、属于上位魔族的压迫性魔威,只余下一种沉静的、内敛的、近乎凡俗的英俊。
      此刻的他,站在魔界那暗沉的天幕下,周身再无一丝魔界少主的张扬跋扈。剑眉星目依旧,轮廓深邃依然,但那身玄衣布衫和凡间的发髻,硬生生将他身上那股危险而迷人的魔性,压制成了清俊儒雅的凡尘美男模样。若非那双偶尔流转过一丝狡黠紫芒的眸子,以及嘴角那抹若有似无、仿佛洞悉一切的玩味笑意,任谁见了,都只会以为这是哪个书香门第或商贾世家里走出的翩翩公子。
      他满意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甚至还特意调整了一下木簪的角度,力求自然。
      就在这时,一个平直得毫无波澜的声音,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他身后响起:
      “去色诱啊?”
      边折猛地回头,只见玄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的阴影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手里正摆弄着一个结构复杂、不断滴落着幽绿色液体的微型炼金仪器,视线都没从仪器上移开半分。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饭了吗”,但话语里的内容却精准地戳中了边折此刻行为的核心。
      边折被这直白的点破噎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挺直了腰板,踱步到玄弈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像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讲:
      “肤浅!玄弈,你这想法太肤浅了!” 他义正言辞地反驳,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出卖了他的兴致勃勃,“这怎么能叫‘色诱’呢?这只是我宏伟计划中,一个必要的、小小的、充满艺术性的‘前置环节’而已!”
      他微微俯身,靠近玄弈,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蛊惑感,开始了他的“理论阐述”:
      “你要知道,根据我多年对人界、仙族乃至妖族情感的深入观察与研究(虽然他所谓的‘研究’大部分来源于话本和道听途说),爱情——尤其是陷入热恋中的女人,她的智商往往会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她们会变得盲目、冲动、甚至……愚蠢。只要我能成功让她‘爱’上我,” 边折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让她对我死心塌地,那么,后续关于‘仙力’的引导、抽取、甚至奉献,岂不是如同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信任,就是最坚固的牢笼,也是最便捷的钥匙!”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在玄弈面前潇洒地转了个圈,玄色的布衣下摆划出一道弧线。
      “更何况,” 边折的语气瞬间变得极其自恋,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假想中的云栖眨了眨眼,仿佛在放电,“本少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才高八斗……这世间,还有谁能抵挡本少爷的魅力?谁能不爱?!”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云栖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
      玄弈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操作,缓缓抬起头。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毫无情绪地扫过边折精心打扮的“凡间美男”形象,又落回他那张写满了“我很帅快来爱我”的自信脸庞上。然后,他那薄薄的嘴唇里,清晰无比地吐出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扎破了边折膨胀的气球:
      “蠢货。”
      “嘿!” 边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俊脸瞬间涨红,指着玄弈,“你!你等着瞧!等我凯旋归来,带着仙力,看你还敢不敢说本少主蠢!”
      他气呼呼地一甩那玄色布衣的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通往人界的传送阵走去,背影充满了“你们这些不懂风情的家伙等着被打脸”的悲壮和决心。
      玄弈站在原地,看着边折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滴落的幽绿液体,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孽缘啊。”
      2.
      云栖那间被翠竹环绕的简陋草屋前。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草木清冷的湿气。云栖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院子中央,一个身影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玄色的粗布衣衫被撕裂多处,浸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凝固发黑的污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栖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上前,脚步轻盈却带着警惕。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人的鼻端。微弱的、带着灼热气息的气流拂过她的指尖。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目光扫过他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脸庞,云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沾了沾旁边竹筒里积存的晨露,开始一点点、仔细地擦拭他脸上的污垢。血痂和泥泞被拭去,露出底下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即使闭着眼,也难掩那份近乎张扬的俊美。
      当最后一点污渍被擦净,整张脸清晰地暴露在熹微晨光下时,云栖擦拭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如同针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是他!
      那张脸,即使收敛了魔气,换上了凡人的装束,烧成灰她也认得!正是三日前在祭坛夺玉、出言轻佻的魔头。
      “贼人!” 两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带着冰冷的怒意和惊愕。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以如此姿态,再次出现在她的地盘上?还带着一身触目惊心的伤?是新的阴谋?还是……苦肉计?或者只是长得像罢了。一切还要等他醒来再定夺。
      云栖捏着手帕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她强压下立刻拔剑的冲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死死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边折。
      三天后。
      边折的意识如同沉在粘稠的泥沼里,艰难地向上挣扎。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喉咙里干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
      “水……” 他艰难地发出嘶哑微弱的气音。
      脚步声靠近,带着熟悉的、属于草木的清新气息。接着,一只微凉的手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碗沿轻轻抵在他干裂的唇边。清凉甘甜的泉水缓缓流入他口中,如同久旱逢甘霖。
      他贪婪地吞咽着,直到一碗水见底,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清丽却带着疏离的脸庞——云栖。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边折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感,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感激,“不知我……昏迷了几天?”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因为“虚弱”而无力地倒回去,牵动“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三天。” 云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只是将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三天?!” 边折脸上露出惊愕和后怕,“多谢,真的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
      哭了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惊恐和希冀,急切地抓住云栖的衣袖:“姑娘!姑娘!离这里不远,山脚下那个叫‘东溟岸’的小村子……那里的村民……他们、他们是否还好?我……我昏迷前看到有……有可怕的影子往那边去了!”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云栖静静地看着他表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她沉默了几息,才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清晰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们在三日前,就被灭门了。无一生还。”
      “什么?!!” 边折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又因“重伤”而踉跄跌回,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草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野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嘶吼:“怎么会这样?!娘亲!!爹!!小妹!!我们……我们到底是惹了谁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痛苦和愤怒,演技堪称登峰造极,将一个痛失至亲、悲愤欲绝的幸存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似乎是妖界所为。” 云栖的声音依旧平淡。
      “妖孽!” 边折双目赤红,猛地一拳砸在草铺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他吼得声嘶力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是的,这正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教唆东溟鲛人屠戮了那个村落。鲛人取走他们所需的“恐惧精魄”,而他,则收获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幸存者”身份——溪畔村唯一幸存的、准备进京赶考的书生“照野”。
      发泄完“悲愤”,边折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倒,眼神空洞地望着简陋的茅草屋顶,只剩下无声的泪水和沉重的喘息。
      看着眼前这“悲痛欲绝”的“照野”,云栖的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真言剑愈发剧烈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震动。那震动尖锐地提醒着她: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嘶吼,每一个字,都是精心编织的毒网!那“东溟岸”的血案,恐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然而,云栖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微笑。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边折因激动而颤抖的背脊——动作看似温柔,指尖却冰冷僵硬,如同触碰毒蛇。
      “逝者已矣。无妨,” 她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包容,“你既无处可去,又身负血仇,便留在我身边吧。”
      边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和卑微:“真……真的可以吗?姑娘大恩大德,照野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 云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刻意收敛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一丝属于魔族的微凉气息。她看着他,平静地问:“你会什么?”
      边折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坐正,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又急于证明价值的迫切:“回姑娘,我会点粗浅的拳脚功夫,是我大伯教的,他……他曾是官府‘灭鲛队’的队长……可惜……” 他眼神黯淡了一下,似乎想起大伯也死于“妖孽”之手,随即又强打精神,“还会点家传的医术,认得些草药,给人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尚可。自然,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更是不在话下,家中长辈一直盼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本来今年秋天,我还要参加秋闱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才猛然想起自己“家破人亡”的处境,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再次浮现出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喃喃道:“哦,对了,我还没告诉姑娘我的名字……我叫照野,赵照野。”
      “照野……” 云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潭。“很好,” 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照野,你既会些拳脚,懂些医理,便安心留在这里,暂时做我的侍卫吧。”
      “侍卫?” 边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表情,挣扎着就要下拜,“多谢姑娘收留!照野定当竭尽全力,保护姑娘周全!以报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你伤未愈,好好休息。” 云栖伸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动作。她转身离开草屋,青衣的背影在门口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挺拔。
      当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视线的那一刻,云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肃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拍过魔头脊背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血脉之中,真言剑的震动已经达到了顶峰,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嗡鸣,剑柄滚烫。
      “真言,你不用这么激动。”云栖扯着嘴角笑道,“他是一个功力很高的魔族修士,凭借他,我可以很好把东溟收入囊中。”
      自然一把剑会有灵性,但绝对不会讲话。
      “有了大量的仙力,人族自然可以与其他势力抗衡,而不是做刀板上的鱼肉。
      送上门的肥肉,为什么要拒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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