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何以分十六》凹A

19、跟我说就好

　　暮色四合，将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吞没了。颛翦与百里熙踩着青石板路，从略显荒僻的山径走回喧嚣的人间。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的微腥，但很快就被城中万家灯火蒸腾出的、混杂着食物香气的暖风所取代。他们刚刚从天枢阁出来，纱颜那带着几分疏离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云栖国师？五十年前新皇登基时便奉诏入京了。”
　　这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们寻访故人的最后一点火星。饶是颛翦这般惯于解决问题的人也感到了棘手。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脚步却未停，沉默地汇入人流。
　　百里熙跟在他身侧，平日里总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霾。他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四周，行人的谈笑、商贩的吆喝、孩童的追逐嬉闹……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真正驱散心头的沉重。“唉，”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替云栖感到的惋惜，“没想到…竟扑了个空。纱颜那消息，听着就让人心头发堵。”
　　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脚步不知不觉停在了一处临街的酒肆前。门楣上挑着的布招子写着“醉仙楼”，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温暖扑面而来。
　　“进去坐坐吧。”颛翦言简意赅，率先走了进去。这喧嚣的环境，反而能让人暂时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获得片刻喘息。
　　酒肆里人不少，多是些贩夫走卒、行商旅人，喧闹却也自在。他们寻了个靠窗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粗木桌椅，油灯的光晕在桌面上跳跃。小二麻利地擦着桌子，殷勤询问。
　　颛翦没看菜单，直接道：“两壶温酒，一碟酱牛肉，再…来几样你们这拿手的甜味糕点。”
　　百里熙则补充道：“再要个素三鲜，清淡些的。”
　　等小二的间隙，两人都没说话。颛翦的目光投向窗外，焦点却落在虚无处，手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大脑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百里熙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在指间灵活地翻转着，目光扫过邻桌食客的脸，又落回颛翦身上，几次欲言又止。
　　酒菜很快上齐。颛翦没动酒，直接伸手捡了一块看起来最甜的糯米糕，整个扔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口腔化开，似乎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滞涩感。他咽下糕点，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清晰，直指核心：“云栖也是神族后裔？”
　　百里熙停下玩筷子的动作，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隐秘和感同身受的关切：“是啊，她娘亲是纯正的神族血脉，当年在族中也是赫赫有名的。可就在云栖还小的时候，她娘亲……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点痕迹都没留下。”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同情，“这事儿成了云栖心里最大的结，她后来离开族地，隐居避世，很大原因就是为了找她娘亲的下落，或者……至少是真相。所以这次新皇请她出山做国师，本身就透着古怪。”
　　颛翦若有所思地又拿起一块糕点，这次没有囫囵吞下，而是捏在指尖。“我们必须进宫。”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神族后裔，才能在不惊动本人甚至不留下明显痕迹的情况下，抽取压在昆仑山下好几千年的仙力。”
　　百里熙眉头紧锁，满脸不解：“虽说他们修行是千难万难，寸步难行，甚至不如普通人容易，有仙力确实可以加快修炼，大大提升修为。可这些年，”她困惑地摇头，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正如你所说，没听说朝廷里哪位显贵或者宫里哪位人物修行突飞猛进啊？这投入和产出，完全不成正比，说不通！”
　　颛翦的目光沉静如水，他也在思考这个悖论。
　　百里熙看着他沉静的样子，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更靠近颛翦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关键情报的郑重：“说实话，颛翦，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颛翦抬起眼，示意他继续。
　　百里熙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首先，魔族那边，最近动静很不寻常。老魔尊大限将至，已是公开的秘密。少主边折（ENTP）其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诡谲，手段百出。为了给他父亲续命，或者为了稳固自己即将接手的权力，他绝对有动机铤而走险，觊觎仙力这种至纯的能量。其次，”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魔界内部也是暗流汹涌。幻殇郡那位女君执辉（ENTJ），野心勃勃，手腕强硬，一直不满于现状；瑆苑郡的主君临渊（INTJ），更是深不可测，智计无双，其志非小。他们各自拥趸甚多，党派林立，彼此倾轧。在这种局面下，无论是哪一方想借仙力增强自身实力、打击对手，甚至嫁祸于人，都完全说得通！而且魔界手段向来诡秘，行事不择手段，要无声无息地做下这等事，又不露明显马脚，对他们而言并非不可能。”
　　颛翦听完，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有道理。
　　系统：【目标人物颛翦好感度+5】
　　2.
　　如此调查，兜兜转转竟也过了一百多年，仙力就跟彻底消散一样，只有猜测，不论哪方都没有丝毫动静。
　　老魔尊殡天了，魔界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天是千秋节，是人间皇帝的诞辰，热闹非凡。
　　皇城今夜无眠。
　　整座京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锅沸腾的金汤。朱雀大街是流动的星河，万千花灯次第点亮，绵延至视线尽头。金鱼灯、荷花灯、走马灯……形态各异，流光溢彩，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白昼下的琉璃。灯影摇曳，在攒动的人头上跳跃、流淌，织就一片迷离的光海。
　　护城河边，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璀璨的灯火与星辰。河面上漂满了祈福的莲花灯，像一朵朵燃烧的愿望，顺着水流缓缓前行，汇成一条温暖的光带。百里熙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盏精心挑选的莲花灯放入水中。她双手合十，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诚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希冀都寄托在这小小的火焰之上。
　　颛翦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看河灯，目光落在百里熙被灯火勾勒的侧影上。跳跃的光线在她脸颊上明明灭灭，柔和了轮廓，平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温婉。她专注的样子，竟让颛翦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什么独来独往的修士，而是某个大户人家千金小姐最忠实的贴身护卫，正沉默地守护着她的片刻安宁与祈愿。
　　这念头让他觉得有些新奇，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微微牵动嘴角，那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低沉嗓音打破了静谧：“第一次见神仙求神仙的。” 语气里是熟悉的调侃，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百里熙睁开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站起身，一把拉住颛翦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河边。“少废话！快许愿！” 她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像塞给他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
　　颛翦被她拽得踉跄半步，站稳后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又抬眼看向她期待的脸庞，最终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显得格外真实。“那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河摇曳的灯火，最终落回百里熙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狡黠，“我没有什么愿望。嗯……那就祝我有花不完的钱。”
　　百里熙正要嗔怪他敷衍，却听他又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祝你早日完成我不知道的任务。”
　　这句话如同一枚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百里熙心湖。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拉着他的手也微微松了些力气。周围的欢声笑语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颛翦那双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
　　“你说什么？” 百里熙的声音有些发紧，试图维持平静，但眼底的惊愕却无法掩饰。
　　颛翦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坦然地迎视着她，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其实我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位百里大夫……目的不纯，似乎是有什么任务。”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虽然我到现在也没完全猜到那任务是什么……调查仙力是幌子，或者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目的，对吧？” 他精准地戳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百里熙彻底沉默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颛翦，或者说，是凝视。三百多年相处的点滴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以为利用调查仙力的借口接近他是合理的掩护。原来在他眼中，这一切都如此清晰。他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知道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周围节日的喧闹形成的强烈反差中，颛翦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异常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纯粹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愿意。”
　　“我愿意陪你一起，帮你实现这个目标。”
　　系统提示音在百里熙脑海中冰冷而突兀地响起：“目标人物颛翦好感度达到98，恭喜。”
　　这声提示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百里熙的心上。98！离最终的101，那个标志着任务结束、关系终结、世界存档的数字，只差最后3点！她看着颛翦真挚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在其他“目标人物”身上见过的、历经三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执着与深情。
　　饶是她自己百般叮嘱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只是一个随时要离开的穿越者。但是这么多的目标人物哪个不是她一出国，就见异思迁；哪个不是在一起十年二十年，不超过四十年就喜新厌旧。
　　而他……似乎是唯一一个陪她耗了三百多年的人。在小说中三百年不过弹指一挥，而对于戏中人确是十万多个日夜的等待。
　　“熙，我……也许。” 颛翦似乎还想说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百里熙的心猛地一跳。“也许什么？” 她几乎不敢听下去，害怕那“也许”之后的内容会动摇她早已设定的程序，会让她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然而，一个带着戏谑和冰冷气息的声音，如同毒蛇般滑入这紧张而私密的氛围，打断了颛翦未出口的话语：
　　“也许你们最好离灯火远一点。”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就在不远处，灯火阑珊的阴影交界处，斜倚着桥栏的，赫然是妖王墨烬（ESTP）。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邪气四溢的模样，那一缕银发在灯影下泛着冷光，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在颛翦和百里熙交握的手上。
　　“哎呦喂，这么亲密呢……” 墨烬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看得我……都有点感动了。” 他站直身体，随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在掸去灰尘，动作优雅却充满压迫感，“给你们三秒啊。” 他竖起三根手指，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转冷。
　　颛翦无奈地叹了口气，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一把拽住百里熙的衣袖，将她迅速而有力地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墨烬那充满审视和不善的目光。
　　“三！”
　　墨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二！”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节日的喧嚣在这一刻诡异地退潮，只剩下墨烬冰冷的计数声和两人加速的心跳。
　　“嘭！”
　　一个清脆的响指，自墨烬指尖炸开！
　　紧接着——
　　嘭！嘭！嘭！嘭！嘭！嘭！嘭————！
　　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整个京城的灯火在同一时间被点燃了火药！朱雀大街上空，万千花灯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捏碎，绚烂的光点瞬间炸裂成无数飞溅的火星！走马灯碎裂、金鱼灯焚毁、荷花灯倾覆……方才还璀璨如星河的人间仙境，在眨眼间陷入一片混乱的黑暗与惊恐！
　　全城鼎沸的欢声笑语被瞬间掐灭，取而代之的是女人惊恐的尖叫、孩童的嚎哭、男人慌张的呼喊和物品翻倒碰撞的杂乱声响。前一秒还沉浸在盛世繁华中的人群，下一秒便陷入了无边的恐慌和混乱，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群，四散奔逃，踩踏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景象。刚刚还弥漫着甜香和暖意的空气，此刻充满了硝烟味和恐惧的气息。
　　“这是……” 百里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颛翦的手臂。她与这位行事乖张的妖王并无深交，只能凭借零碎信息拼凑。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想起婳茉曾带着无奈提过的八卦——这位妖王陛下，对冒犯他爱妻的人，报复手段往往出人意料且……极其张扬！也许是挑衅人间的皇帝吧。
　　墨烬站在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混乱边缘，看着惊恐奔逃的人群，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更深了，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他甚至还悠闲地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对着惊魂未定的百里熙和神色冷峻的颛翦，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解释道：
　　“放心，就吓吓他们，本王倒也没有那份闲心去装火药弄死这些无趣的凡人。”
　　“你来绝对不会是为了折腾诸怀瑾的吧。”颛翦问他。
　　“对咯，听说你们在查仙力的下落，哎！”墨烬靠近他们，故作神秘的说道，“那里仙力比昆仑充沛多啦……而且我怀疑魔族也在里头哦。”
　　“哪里？”
　　“东溟。”墨烬倚靠在栏杆上，“明日辰时东溟海滩见。”
　　一溜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今夜，他们两个似乎也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