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何以分十六》凹A

17、阅卷老师

　　日子一晃，距离在黑石峡谷那惊心动魄的一役——硬生生将濒死的颛翦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竟已过去月余。窗外日光微斜，在静室内投下长长的、缓慢移动的光斑，空气里只有细微的、齿轮啮合与金属部件轻碰的“咔哒”声。
　　百里熙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另一隅。颛翦正全神贯注地伏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前，案上堆满了各种精密的黄铜零件、细如发丝的银线、摊开的泛黄图纸，还有几件半成品的奇巧器械，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他那双曾令无数大妖胆寒的手，此刻正无比灵巧地操控着细小的镊子和刻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系统：【目标人物“颛翦”当前好感度：23】
　　系统：【目标人物“颛翦”当前怀疑值：98】
　　看着视野角落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鲜红“98”，百里熙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23点好感度，是她费尽心思，从日常照料到言语试探，一点点磨出来的，如同在坚冰上凿孔。可这98点的怀疑值……简直像个嘲弄的烙印，悬在头顶，冰冷刺骨。她至今都想不通，这怀疑究竟从何而起？是他察觉了她的刻意接近？还是看穿了她的真实目的？
　　“最奇怪的是……”百里熙的目光又落回颛翦身上，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与无奈，“他堂堂一代妖王，统御万妖，本该是吞吐风云、杀伐决断的角色，怎么……怎么天天跟这些凡俗匠人鼓捣的玩意儿较上劲了？如果她有怀疑值她对颛翦也一定是100。”她看着颛翦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细小的齿轮，对着光仔细校准齿痕，那专注的侧颜在微光下显得沉静而俊美，与传闻中那位暴戾恣睢的妖王形象格格不入。百里熙甚至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和任务，纯粹被这巨大的反差所吸引，心头那点疑惑反而冲淡了对高怀疑值的忧虑，目光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是身为顶尖强者的敏锐感知，案几后的颛翦倏然抬起了头。
　　没有任何预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百里熙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他的动作顿住了，镊子尖端的细小零件悬停在半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愠怒的表情，甚至连探究都显得很淡，只是这样平静地、直直地回望着她。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投下小片阴影，让那眼神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中细微的齿轮转动声变得无比清晰，敲打在百里熙骤然绷紧的心弦上。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指尖的玉笛变得冰凉刺骨。
　　完了……被当场抓包了！他……他是不是又要加怀疑了？那98点……
　　系统：【目标人物“颛翦”怀疑值 +2】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如同丧钟般在百里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视野里那猩红的数字瞬间跳动——“100”。
　　百里熙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绝望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淹没了她。100点！怀疑值……满了？！
　　其实在百里熙眼里他和其他攻略对象并无不同，开局爱搭不理，中期死装，找个温柔男二，然后皆为疯狂倒追，仅此而已。
　　“熙，又在看你的妖王呐。”云栖端了条椅子到她身边坐下，“不过他也蛮冷漠的，而且不是外冷内热，我觉得是玄铁里面淬冰，内冷外也冷。”
　　“什么我的妖王，话也不能这么说，”百里熙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你说说，我每天给他采药抓虫，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他竟然还怀疑我别有用心，天天跟防贼一样，有几次还把剑架我脖子上！”
　　云栖哂笑道：“去把话说清楚呗，我看好你。”
　　“说清楚？”百里熙像是被点着了，她“唰”地一下站起来，带着一股“老娘这就去跟他掰扯明白”的气势。然而，目光再次触及那个溪边专注到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他正用指腹极其认真地感受器械的棱角，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好像老虎的领地意识很强，他也不一定完全消退了那种野性。
　　百里熙高涨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肩膀一垮，泄气般地重重坐回椅子上，声音也低了几分：“算了算了……等他把手头那器械搞好再说吧。”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站起身又坐下的那一瞬间，远处溪边的颛翦，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那双专注于器械的、冷静如冰湖的眸子，眼尾余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了茅庐前那抹身影。随即，他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冷峻脸庞上，紧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扬了扬。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飞鸟，却真实地存在过。
　　系统：【目标任务“颛翦”好感度+5】
　　？
　　她又干了什么？
　　2.
　　“你说什么？你要回去了？！”上午还想等他把东西捣鼓出来就和他说明白，结果人家把东西搞好第一句话就是要走？
　　这哪里行，攻略还没成功，攻略对象却要走了？！就凭她的法力跑回仙界还要依靠仙鹤驮她上去，跑到妖界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多谢二位在这些时日的照料，颛翦感激不尽，但妖界公务已然堆积如山，不能耽误，”颛翦拿出一直在研究的器械，放在桌案上，“此乃谢礼，虽然防不住真正的大魔大妖，但寻常精怪、宵小之辈，以及一些基本的毒瘴陷阱，皆可抵挡一二，保你在此清修无虞。”
　　百里熙好像也没有任何理由将他留下。人家谢礼也给了，也确实是身居要职不得不离开，在纠缠也只能显得别有用心。
　　“你走可以，把百里熙也一并带走。”云栖在背后说道。
　　救赎！姐！你是我的神！
　　“你们二人一同前来，如今也应该一并离开，我的茅舍并不需要两个人。”云栖解释道，语气不容置疑。
　　“……”颛翦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才点头，“医仙若不嫌弃妖界贫瘠，可以到妖界游玩几日。”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3.
　　百里熙还在琢磨着“游玩”妖界该带些什么行李，是打包几件换洗衣裳，还是多备些应急丹药，甚至脑补了一下乘坐威风凛凛的妖云或驾驭狰狞骨龙穿越两界的画面——虽然法力低微，但仙侠剧的经典桥段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然而，现实与想象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颛翦显然没有给她任何整理行囊或发表感言的机会。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确认她已准备好，或者说，根本没在意她是否准备好，随即宽大的玄色袖袍对着虚空看似随意地一挥，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震耳的音爆，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百里熙只觉眼前骤然一黑，仿佛被投入了最浓稠的墨汁之中，五感瞬间被剥夺，身体也失去了重力感知，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慌的失重感和空间被强行扭曲的晕眩感。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再睁眼时，刺目的天光被彻底隔绝，眼前是……一片深沉的昏暗。
　　百里熙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用力眨了眨，才勉强适应了这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是厚重的、带着岁月沉淀感的墨香，混合着某种冷冽的、仿佛千年玄冰般的清寒气息，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威压？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宽敞却异常肃穆的空间里。脚下是冰凉光滑、能映出模糊倒影的黑色石砖。支撑穹顶的是数根巨大的、雕刻着狰狞猛兽图腾的玄色石柱，柱身上镶嵌着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磷石，勉强照亮着这片区域的核心。
　　而核心，正是一张巨大得惊人的黄铜案牍！
　　案牍本身厚重古朴，泛着历经岁月的暗沉光泽。然而，此刻这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案牍，几乎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那些奏折并非凡间的纸卷，而是用各种奇异的材质制成：泛着鳞光的皮卷、镌刻着符文的玉简、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木牍……它们杂乱却又带着某种规律地垒叠着，形成了一座座小山，几乎要遮住案牍后坐着的人影。
　　百里熙的目光越过“奏折山峦”，落在那个身影上。
　　颛翦已经换下了在人间时的粗布麻衣，一身玄底暗金纹的广袖王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他端坐于宽大的王座之上，眉宇间那在茅庐时偶尔流露的、属于“伤患”的微弱柔和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妖王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和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百里熙的到来不过是拂过殿宇的一缕微风。
　　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场景，与想象中御风而行、遨游天地的浪漫画面差距实在太大。百里熙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声音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不御剑飞行吗？”
　　听到这个过于“常规”甚至有些“低阶”的问题，颛翦批阅奏折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终于抬了下眼皮，那双在昏暗磷光下显得更加深邃锐利的金棕色瞳孔扫过百里熙。
　　“那种方法，”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这空间里带着奇特的回响，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太慢了。”
　　解释完颛翦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眼前如山的公务中。百里熙这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工作效率。
　　只见他左手拿起一份散发着寒气的冰玉简，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右手执着一支饱蘸了暗红色墨汁的骨笔，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在那玉简的末端划下一个凌厉而复杂的符号——有时是一个叉，有时是一个圈，有时是几笔勾连的符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绝对不超过五秒！
　　一份处理完的玉简被随手扔到旁边一个特定的藤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与此同时，左手已经精准地抓起了下一份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木牍……循环往复，毫不停歇。
　　百里熙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这哪里是批阅奏折？这分明是……流水线作业！还是全自动高速那种！这速度让她瞬间联想起了穿越前高中传说中最恐怖的存在——阅卷老师！而且是最顶尖、最冷酷、改卷如飞的那种！
　　时间在这份恐怖的高效面前仿佛被压缩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殿内除了骨笔划过各种材质奏折的沙沙声、以及奏折烧掉的火焰声，再无其他声响，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氛围。百里熙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打扰了这位“人形自走批阅机”。
　　不到一个时辰，最后一份镌刻着火焰纹路的金属板被颛翦划上符号，“嚯”的一声。案牍之上，除了笔墨砚台，已然空空如也。
　　颛翦终于放下了那支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骨笔，身体向后，靠在了冰冷的王座靠背上，缓缓闭上眼，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百里熙：“……”
　　她默默咽了口唾沫，对妖界的“公务”和这位妖王的“工作模式”有了全新的、极其震撼的认识。这趟“游玩”，开局似乎就有点硬核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