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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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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界大会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各方身影如潮水般退去。婳茉整理好行装,心中那份莫名的怅惘还未消散,便准备悄然离开这寒意侵骨的昆仑仙界。
她刚转过身,目光便被远处一道伫立在殿门高处的身影牢牢攫住。
咫昭。
他身姿挺拔如孤峰,银色的长发被精致的发冠高高束起,几缕未被束缚的发丝在凛冽的寒风中肆意飞扬,闪烁着冷月般的光泽。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晕染开一片苍凉的金红,将他轮廓分明的侧影勾勒得如同冰冷的剪影,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与沉重。婳茉望着那抹身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从前。直到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扑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她才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帘,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那道身影动了。咫昭踏着沉稳而清晰的步伐,一步步走下石阶,向她走来。他的脚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距离。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却也隔绝了部分呼啸的寒风。
“多谢圣女昨日之提点。” 咫昭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磐石落地,带着他特有的郑重其事。他直视着她,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在确认一项重要任务的完成度。这感谢并非客套,而是对他所认可的、有价值的信息输入的正式致意。
婳茉只觉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一株挂着冰棱的枯树。“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轻声说道,指尖下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缘,试图将那点微小的局促感揉碎。
咫昭并未在意她的回避,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已经迅速转移到下一个他认为更紧迫、更需要明确解决的议题上。“听你所言,东溟异动,生灵遭劫,” 他语气转沉,带着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感,“此乃仙界监管不力之过。”他深知,承认过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却并非凡品。它的形状是把尺子,更为奇特的是,纯净而凝练的白色仙力如同细小的游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玉佩周身,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与淡淡暖意,驱散了周遭的一小片寒意。这显然是一件极其珍贵且蕴含强大守护之力的法器。
“此乃‘战铭’的真身。” 咫昭的声音难得地放得柔和了些许,但依然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宣告的分量,“见此玉佩,如见吾本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佩上流转的仙力,眼神中透出属于强者的绝对自信,“纵使如今仙界式微,威名不复往昔,然‘战铭’之名,余威犹存。东溟也好,妖界也罢,但凡识得此物者,尚需忌惮三分——忌惮它所承载的仙力,忌惮它所代表的力量。”他将玉佩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交付任务般的郑重,“持此玉佩,当可护你周全,保你此去,万世无虞。” “万世无虞”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一个他必须确保达成的、不容有失的承诺。这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坚实、最可靠的保障——不是虚无的誓言,而是切实的力量和象征。
那枚散发着暖意与力量的玉佩静静躺在咫昭的掌心,距离婳茉不过咫尺。玉佩在流转的仙光中仿佛有了生命,无声地刺痛着她的眼睛。她感到一股汹涌的热流直冲眼眶,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她不敢抬头看他,生怕泄露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与震动。她只是伸出微凉而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接过了那枚承载着如山承诺与复杂情愫的信物。玉佩入手温润,那丝丝缕缕的仙力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却让她感觉指尖更加冰凉了。
“……多谢神君。”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紧紧攥住那枚玉佩,仿佛攥住了一团炽热的火,又像握住了一块沉重的冰。这份“万世无虞”的承诺,如此务实,如此强大,却又如此…让她心乱如麻。
咫昭看着她接过玉佩,似乎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紧绷的下颌线条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嘱托、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曾细究的情绪。然后,他利落地转身,银发在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迈着来时一般沉稳而迅捷的步伐,消失在殿宇的阴影之中,留下婳茉独自一人,握着那枚滚烫的玉佩,站在昆仑呼啸的寒风里。
2.
咫昭与护岚的身影出现在东溟之滨。海风带着咸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吹拂着两人的衣袂。咫昭凝神感知,剑眉紧锁。“奇怪,”他沉声道,“海水之中,竟无半分仙力流通之迹,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抽空或隔绝。” 这异常的死寂印证了婳茉的猜测,却更添凝重。
护岚闻言,未多言语。她上前一步,素手轻挥广袖。看似轻柔的动作,却蕴含了磅礴的仙力。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般的巨响,眼前浩瀚无垠的海水竟被她硬生生从中劈开!一条深邃、两侧矗立着翻滚水墙的通道,直通幽暗的海底。海水在她力量下驯服地分列两旁,形成一道令人震撼的奇观。
咫昭颔首,毫不犹豫地踏入这条通道。护岚紧随其后,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小事。
然而,通道尽头展现的景象,却让这两位见惯风浪的仙君也瞬间瞳孔微缩,心头剧震。
海底并非预想中的鲛人宫殿,而是一片狼藉的战场遗迹,混杂着一种不祥的、属于魔界的晦暗气息。残破的珊瑚如同巨兽的骸骨,碎裂的珍珠散落一地。而在战场中央,一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正在上演:
妖王墨烬正用他那柄标志性的、燃烧着不灭妖火的焚焰剑,用剑身背面,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一下下轻拍着鲛王苍白惊恐的脸颊。
“呵,”墨烬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浓的嘲讽,那双总是跳动着玩世不恭光芒的桃花眼此刻冰冷如刀,“我说你们这群咸鱼最近胆子怎么这么肥,敢跟老子叫板了?原来是偷偷摸摸抱上了魔界的大腿?”他俯下身,灼热的妖息几乎喷在鲛王脸上,“本座最后说一遍——你们活着,是妖界的妖;死了,那也是死妖!骨头渣子都归妖界管!别以为多了个魔界当靠山,本座就不敢把你们这破海给烧干了!懂吗?”
尽管墨烬气势逼人,但咫昭和护岚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狼狈。他华丽的妖王袍服多处破损,沾染着深色的血迹虽然不知道是谁的血,气息虽强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更令人心惊的是,在不远处,前妖王颛翦倚靠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脸色灰败,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正不断渗出黑气,显然伤势极重,且带有魔气的侵蚀。
而半跪在颛翦身旁,正全神贯注为他疗伤的,竟是一位仙气缭绕的身影——仙界赫赫有名的医师,百里熙是也。
平日里让她来看个病倒是百般推辞,不是在外采药就是闭关,如今怎么跑到颛翦那里去了。咫昭眉间皱起,但也觉得没必要如此较真。
她指尖流淌着柔和而充满生机的仙力,小心翼翼地驱散着颛翣伤口上的魔气,神情专注而担忧,完全无视了周遭的剑拔弩张。她随身携带的药囊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在这充满血腥与魔气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珍贵。
百里熙察觉到强大的仙力靠近,手中动作未停,只是从容地抬起头,看向通道口的方向,微微颔首:“咫昭神君。” 她的声音温和镇定,仿佛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医馆里打招呼。
墨烬听到百里熙的声音和称呼,猛地扭头看向咫昭这边。当他的目光扫过咫昭,最终落在咫昭身旁那位气质清冷的护岚仙君身上时,墨烬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痛苦又强行压抑的情绪。他几乎是立刻挺直了刚才因战斗和怒火而微微前倾的身体,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玩世不恭又带着点夸张恭敬的笑容,大步流星地朝着咫昭和护岚走来。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咫昭神君大驾光临吗?”墨烬的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热情,目光却飞快地在护岚脸上掠过,随即定格在咫昭身上,仿佛护岚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随从。他走到近前,动作夸张地抱拳,目光却灼灼地盯着护岚,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近乎刺耳:“小王墨烬参见护岚仙君!” 他故意将“护岚仙君”四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强调一个冰冷的、无法逾越的身份,更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那笑容灿烂,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
咫昭有片刻的凝滞,一时间竟不知这妖王是在参见自己,还是在“参见”自己身边的护岚,亦或是在进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表演。他眉头微蹙,审视着举止怪异的墨烬。
墨烬似乎毫不在意咫昭的无语和护岚的漠然,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摊手道:“唉,家务事,让神君和仙君见笑了。” 他刻意将妖界与鲛人的冲突轻描淡写成“家务事”,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护岚,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熟悉波动。
护岚感受到墨烬那过于直接且复杂的目光,微微侧身,避开了些许。她按照仙界的标准礼仪,对着墨烬这位名义上的“妖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清冷平和:“焚焰妖王。” 礼节周全,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如同对待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高位者。
墨烬看着护岚这全然陌生、公事公办的姿态,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被他用更大的笑声掩盖过去,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欢愉。海底的暗流,似乎比那被分开的海水更加汹涌莫测。百里熙担忧地看了一眼墨烬,又看了看护岚,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专注于颛翣的伤势。颛翦紧闭着眼,眉头紧锁,不知是伤痛还是感应到了这诡异的气氛。
3.
“似乎,仙力不在这里。” 咫昭锐利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海底战场,又凝神感知片刻,最终沉声宣布。这片空间充斥着魔气之地没有半分属于仙界的纯净力量,仿佛被彻底抹去。
正在全力为颛翦压制魔气的百里熙闻言立刻抬头,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容置疑的肯定:“不会错的!神君,我与颛翦刚潜入此地时,分明感受到此处仙力极其充沛,几乎凝成实质,与那股盘踞的魔力分庭抗礼,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她看向紧锁眉头的颛翦,仿佛在寻求佐证,“若非如此,这魔气侵蚀也不会如此棘手。” 她的话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仙力并非缓慢消失,而是在他们到来后短时间内骤然不见的。
护岚微微蹙眉,清冷的脸上浮现一丝真实的困惑:“仙力乃天地精华,稳固如山川灵脉。即便被强行抽取,也需庞大阵法或通天手段,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地就转移殆尽?” 她的疑问直指核心,也代表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常识认知。这不符合常理。
整个破损的鲛人宫殿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海水在头顶通道两侧翻滚的沉闷轰鸣,以及颛翦偶尔因痛苦而发出的微弱呻吟。压抑的气氛几乎凝固。
“啧!” 墨烬显然被这谜团和鲛王的沉默彻底点燃了怒火。他脸上那点强装的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戾的凶光。他不再废话,猛地转身,焚焰剑“锵”地一声发出爆鸣,周身妖焰暴涨,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鲛王。
“老东西!” 墨烬的声音如同地狱刮来的寒风,高大的身影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笼罩住鲛王。燃烧着妖火的剑尖几乎戳到对方布满鳞片的鼻尖,炽热的气息灼烤着空气,“问你话呢!装死?!” 他的耐心已然耗尽,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撬开对方的嘴。鲛王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本就虚弱的身体抖如筛糠,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妖王饶命……之前…之前的仙力…是…是被镇压在…昆仑…之下…那…那是仙界根基,自然…自然不能轻易移…移动…可…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一丝带着黑气的污血从他嘴角溢出。
“妖王,莫要再为难他了。” 咫昭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墨烬的暴怒。他深邃的目光从濒死的鲛王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这片被魔气污染的海域,最终投向那深不可测的、被强行分开的海水通道之外,仿佛穿透了万里汪洋,看到了昆仑巍峨的轮廓。
他薄唇微启,每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而沉重:“我本以为,此事不过是人界那几个野心勃勃的蠢货,妄图窃取仙力以壮己身。没想到……”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暴涨,周身隐而不发的仙力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魔界的手,竟也伸得如此之长,如此之深!” 这结论一出,如同在死寂的海底投下一颗惊雷。他瞬间明白了仙力消失的“简单”之处——那并非被“转移”,而是被某种更恐怖、更直接的方式,通过某种他们尚未知晓的、连接昆仑镇压之地与此处的通道或媒介,直接“输送”走了!而魔界的参与,将这场阴谋的危险等级提升到了足以颠覆四界平衡的地步!
“鲛人,我问你……你的侄子呢。”颛翦强忍痛意,“刚刚我与你侄子过招之时,你侄子功力不比我低……他……到底是谁。”
鲛王颤抖着声音,嗓子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魔界少主……边折(ENTP),”颛翦闭着眼睛,“那招式,我熟悉。”
——《初见·断剑照花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