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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弈 ...

  •   四界大会的喧嚣果然如婳茉所料,不过是墨烬与人界那场未竟争端的荒诞延伸。流光溢彩的穹顶之下,各族代表衣冠楚楚,端坐于象征各自领域的席位之上,言语间却刀光剑影,寸土不让。墨烬一袭玄衣,懒洋洋地斜倚在象征妖界的宝座上,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讥诮,仿佛眼前人界使者慷慨激昂的陈词、仙界长老的斡旋调停、乃至魔界代表的冷眼旁观,都不过是一场取悦他的滑稽戏码。这闹剧般的气氛,荒唐,却也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趣味”。
      然而,婳茉的心神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总是不自觉地、小心翼翼地飘向对面那个清冷的身影——咫昭。他端坐于仙界席位的最前方,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高束于玉冠之中,几缕碎发垂落,衬得侧脸轮廓愈发清绝。一身流云广袖的素白仙袍,衣料在殿内流转的灵光下仿佛蕴藏着星河,流光浮动,更添几分不染尘埃的孤高。他便是那遗世独立的谪仙,仅仅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便自动退避三舍,形成一片令人屏息的真空。
      婳茉暗自庆幸自己隐在墨烬高大身影之后,宽大的椅背和墨烬那身极具压迫感的玄袍,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咫昭……大概不会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渺小的身影吧?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裙裾上繁复的暗纹,心底一个念头反复翻涌,如同搁浅的鱼般挣扎:大会结束……要不要……过去找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汹涌的潮水淹没。都过了快一千年了……时光足以让沧海变作桑田,让誓言化为尘埃。当年那点微末的牵连,恐怕早已被他遗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贸然上前,除了徒增尴尬,还能剩下什么?她微微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渴望与怯懦深深掩藏。
      人界的声音最终在屈辱的妥协中戛然而止,他面色惨白,紧握的拳头指节泛青,却只能颓然坐下。这场闹剧般的交锋,终是以人界的又一次退让收场。大殿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胜利者无声的鄙夷与失败者沉重的喘息交织。
      就在这微妙的沉寂里,墨烬忽然毫无征兆地侧过头。他并未看向人界的方向,反而微微倾身靠近身后的婳茉,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如同羽毛般轻搔过她的耳畔:“喂,小茉儿,”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只有她能听见,“你说,对面那位……是不是跟你有段旧情未了啊?”
      墨烬的话如同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婳茉脑中炸开!她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轰然倒流回心脏,撞得胸腔生疼。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那层摇摇欲坠的平静。她强迫自己转开一直黏在咫昭身上的视线,迎上墨烬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眼眸,声音极力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何处……此言?”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
      墨烬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加深了,他下巴朝咫昭的方向极其细微地扬了扬,眼神里充满了“你骗不了我”的笃定:“喏,自己看。人家都盯着你好一会儿了。”
      婳茉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慌乱,下意识地反驳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胡说!人家……人家万一是在看你呢?你这妖王大人,今日在场上搅动风云,闹腾得还不够引人注目吗?”她试图把焦点引回到墨烬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墨烬低低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慵懒和不容置疑。他不再言语,只是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大殿中央,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侧影。但他最后那两个字,却像烙印般刻在了婳茉的心上:“不信。”
      大会结束,人影散尽,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旷寂寥的殿宇。婳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身影——咫昭。他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向她的方向投来一瞥,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转身,汇入离去的仙流之中,步伐坚定,目标明确,仿佛她只是殿中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心底那点刚刚萌芽、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侥幸——期待他或许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礼节性的——瞬间被碾得粉碎。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真是痴心妄想,她对自己说。
      仙界为各方来使安排了清幽的客舍,而通往婳茉所居客房的必经之路,正是那片曾经闻名遐迩的仙界花园。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萧瑟破败的景象。昆仑的酷寒似乎抽干了此地的生机,凛冽的寒气如实质般弥漫,冻土坚硬如铁。曾经姹紫嫣红的奇花异草尽数枯萎,只剩下枯黄卷曲的残叶和光秃秃、布满冰霜的枝桠,在呼啸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铺满小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令人心碎的脆响。满目疮痍,触手冰凉,空气中只剩下冰雪与衰朽的气息。
      婳茉不由得停住脚步,一股深切的悲悯涌上心头。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冻得发黑的草叶,那冰冷僵硬的触感仿佛直接刺入了她的心尖。本是同根同源,皆是天地间的生灵,何至于此?四界的仙力纷争,与花草何干。几乎未经任何利弊权衡,一种源自本能的、对生命凋零的痛惜驱使着她抬起了手。掌心泛起柔和而温暖的碧色光晕,带着浓郁的、充满生机的草木气息,如同初春最温柔的暖流,无声无息地渗入脚下冰冷的冻土。奇迹悄然发生:枯黄的草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舒展、挺立,焕发出新绿的光泽;几株零落的小花苞在光晕中颤抖着舒展开蜷缩的花瓣,怯生生地绽放出娇嫩的颜色。一小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在她脚下这片死寂的冻土上顽强地蔓延开来,与周围的荒凉形成刺眼的对比。
      “茉莉花仙。”
      这突如其来的低沉嗓音,在这人迹罕至、只有寒风呜咽的偏僻小径上响起,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婳茉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倏然转身,裙裾在寒风中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
      果然,是他。
      咫昭就站在几步开外,高大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挺拔,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早已不是几千年前的少年。只是,他那惯常沉稳如磐石的眼神,此刻似乎有些飘忽,紧抿的唇线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在斟酌着某个重要的决定,或者……在强迫自己完成一项计划外的任务。
      “神君。”婳茉迅速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嗯。”咫昭应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清了清喉咙,目光似乎想落在她脸上,却又很快滑向那片刚刚被她复苏的、格格不入的绿茵,最终定格在远处光秃的枝桠上。他开口,问话直接得像是在核对名册:“你……这几年在妖界还好吗?” 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需要确认的信息收集。

      “挺好的。”婳茉的回答同样简洁,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湖面,将底下所有的暗流涌动都严实地封存起来。她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目光可能的落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细微的纹路。
      “那就好。”咫昭似乎松了口气,仿佛得到了一个满意的、可以归档的答案。他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她的方向,但焦点似乎并未真正凝聚在她身上,“也许妖界更加适合你。”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那几句干涩的对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长久,便被无边的沉寂吞噬殆尽。风似乎也识趣地屏住了呼吸,周遭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寒冰细微的迸裂声。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沉沉地笼罩下来,横亘在他们之间。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由过往和沉默筑成的冰川。婳茉能清晰地感受到咫昭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的、欲言又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气息,而她自己,则像一只受惊的鸟,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无所适从的静默。她微微动了动脚,冰凉的鞋尖碾过一片落叶,那细微的碎裂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咫昭的喉结似乎又滚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抬”起,又像是要握紧什么。然而最终,那手只是更紧地贴在了身侧。他移开了目光,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
      “听闻婳茉你如今的复活之术已炉火纯青。”咫昭看向婳茉,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清晰而平稳,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知…婳茉你在感知灵魂之走向外,是否也能敏锐捕捉仙力之流动呢?”他问得直接,这是他一贯的风格,目标明确,不喜迂回。这问题背后,显然关乎仙界当前最棘手的困境。
      婳茉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寒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拂过她沉静的面颊。“小妖知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寒风的清晰,如同冰凌碎裂,“如今仙界的燃眉之急,便是这仙力日复一日的衰弱,如同被无形的巨口蚕食,连这昆仑的花草都难以维系生机。”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荒芜,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神君,前几天纱颜妖主在殿上所言,虽未点明,其意已昭然若揭。”
      咫昭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倘若真如你所想,是某些‘神族后裔’所为,”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怀疑,“那么,他们需要何等庞大、何等隐秘的容器才能贮存如此海量的仙力?这绝非易事,更需实证。”他习惯性地提出质疑,这几乎是他的本能——计划需要依据,行动需要蓝图,空谈无益。
      “实证?”婳茉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神君,你难道不曾想过,为何妖界与人界烽烟四起,战火燎原,却独独未曾波及东溟之境?”她抛出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在咫昭心中激起千层浪。她的目光不再回避,直直地看向他,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战火所至,生灵涂炭,灵力必然紊乱枯竭。可东溟,那片浩瀚的汪洋,却仿佛被刻意绕开,甚至以一座城的百姓作为护盾让东溟成了唯一的‘净土’,或者说…是唯一的、未被战火‘打扰’的‘仓库’?”
      “仓库?”咫昭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婳茉。他脑中飞速掠过关于东溟的种种信息:那片古老、深邃、据说连通着洪荒之力的海域… 战线的诡异走向… 仙力流失的无迹可寻…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惊悚的念头骤然击中了他,让他素来沉稳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紧绷:“你的意思是…灵力…藏在水里?” 这个推论过于大胆,颠覆了他惯常的认知——灵力通常蕴藏于灵脉、仙山、灵物之中,怎会溶于那看似寻常却又深不可测的海水?但婳茉的直觉,结合那诡异的战场格局,却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思维中固守的迷雾,露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不知婳茉你又如何得知。”
      “最近东溟的鲛人特别不服管,实力也提升的很快。”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发出沙哑的呜咽。咫昭僵立在原地,深邃的眼眸中风暴翻涌,震惊、疑虑、对庞大阴谋的推测、以及对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茉莉花仙那惊人洞察力的重新审视,种种情绪交织碰撞。
      婳茉则静静地站着,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有她紧握在袖中微微发凉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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