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师姐当妻子》卜爱亭

35、被八卦

　　柳剑春浑身上下酸软无力，却感觉不到疼痛，胸口像被大石压着，明明口鼻里有新鲜氧气送入，还是喘不上气来。

　　唯独大脑格外清醒。

　　她感觉自己像是□□死了，只剩下灵魂还在漂浮。

　　事发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情况，但已经坦然接受自己将会面临死亡。在这几分钟里，她想过父母、亲戚、朋友，那些爱自己的人，他们听到这个噩耗之后会有多伤心。她也想过像谢瑜这类，她活着的时候就不盼她好的家伙，假如她死了，他没准会惊讶一下，然后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她不敢设想，假如他得知这件事——她遭遇空难去世，偏偏还发生在去见他的路途上。

　　在痛苦和内疚的双重压力下，不知道他能不能扛得过去？

　　不，她觉得她不能这么想。她既不是他的女友，更不是他的妻子，她压根不算什么，怎么可能让他崩溃到那种地步，她这么想，简直太过自恋。

　　昏迷之前，她的记忆就暂停在这里。她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是邻座的大哥把自己叫醒来的，对方彬彬有礼，用自己的手肘推搡她几下，始终没有直接上手。

　　飞机恒压设备损坏，客舱在九千米高空突然失压，机组确定紧急下降，在几分钟内下降到三千米，重新恢复基本平稳。

　　她感觉有人叫自己，下意识还以为是另一个世界的摆渡人在召唤，吓得连眼都不敢睁，仍旧装死，直到清楚确定被人推搡，她才缓缓睁开双眼。

　　“你还好吗？我的手机没电了，可以借你的给我老婆发条短信吗？”

　　她猛吸了两口氧气，使自己头脑更清醒一些，才掏出手机递给对方：“我没买漫游套餐，现在这个高度，估计不开飞行模式也没信号。”

　　“没关系，只要能留下一份草稿就够了。”

　　她明白对方的意思，要是这架飞机真出了事，他们的所有设备都会被带走，手机里保存的未发送信息，自然不会被警方忽略。

　　这位邻座大哥衣着朴素，但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保守估计也得中六位数，手指格外修长，在腕表衬托下，倒有些迷人，惹得柳剑春不免多看几眼。

　　“多谢。”他很快就把手机递了回来，“你昏迷的时候，乘务长通知过，说飞机飞行基本平稳，二十分钟后就能降落，所以你也用不着太担心，我只是谨慎惯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和这个手长得极漂亮的男人微笑示意，收回手机的时候，不小心扫过他发出去的短信，短短几个字，满是对妻子的眷恋。

　　她突然想，她是不是也应该留下点什么。

　　可她该写什么？她的银行卡密码，她父母都知道，她的球馆，简诏南肯定不会放任其解散，好像她就算下一刻就走了，也没什么可值得遗憾的。

　　除了……

　　男人看到她在打字，打趣道：“写给谁的？老公还是男朋友。”

　　她苦涩一笑：“一段错过的缘分。”

　　“我看着可不像，如果错过了，你怎么还会说出这么缠绵的话。”他显然是偷看了柳剑春的手机，还故意用手指了指那句“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她皱皱眉：“偷看别人是不是有些不礼貌？”

　　“彼此彼此，你不也看到我给我老婆留了什么吗？”

　　她气不过，没有继续编辑下去，而是把手机熄了屏。

　　男人笑道：“我也没看太多，只不过眼神太好了，不小心就会瞄到。”

　　她觉得这个男人不算太讨厌，大家又处在这样一个生死未卜的时刻，有个会说汉语的老乡陪自己聊聊天，也算安慰：“听口音，你不像华裔，也是从华国去柏林出差吗？”

　　“是的，不过我是在柏林工作，刚刚出差回来。”

　　她正大光明地看了看他的腕表：“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外科医生。”

　　她这个专程来探病的人，竟然和一位外科医生邻座，要是这架飞机真出了什么事，把他俩埋在一起，倒能当一则冷笑话。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笑了笑：“我有点好奇，您具体是哪个科室的？如果您觉得冒昧，不回答也没关系。”

　　“如果你觉得冒昧，就不会开口问了。”他说着便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骨科。”

　　圣利特医学院……
　　她看着名片上的医院，心跳骤然加快。因为简诏南也在这家医院就诊。

　　同一家医院，又在同一科室，坐在她身旁这位名叫安然的骨科主任，不会就是简诏南的主刀医生吧？

　　她紧张得连说话都有些磕巴：“安大夫，您认识简诏南吗？”

　　安医生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变化，只是点点头：“你找他有事吗？”

　　“我这次去柏林，就是专程为了看望他。”提起那个人，她说话便开始吞吞吐吐，说出口的每一句都需要深思熟虑，“他好像就在你们医院，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

　　“我就是他的主治医生，你想问什么？”

　　听到安医生的回答，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如果现在是在酒桌上，她或许会因为能多认识一个简诏南的朋友而高兴，但现在的处境实在尴尬，他们俩被困在一架不知是否能安全落地的飞机上！

　　她猛吸口氧气面罩里的空气保持冷静，默默祈祷上苍保佑，飞机一定要平安落地。

　　“没什么……”她低声回答，实际上大脑早在听到他说了什么时，就已经宕机。

　　安医生却在此时露出微笑：“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看你很眼熟，你应该是他的队友吧？我其实也很喜欢乒乓球。”说着他还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几张票根。

　　她能很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可一想到，简诏南因为主治医师耽误手术，进而耽误他接下来的比赛，毁掉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她心里就阵阵难受，甚至连自己之前到底想问什么也忘记了。

　　机身又开始摇晃。

　　颠簸带来的恐惧感，让她几乎嗅到死亡的气息。她不顾客舱颠簸，眼眶湿润地重新打开手机，将没写完的短信继续编辑下去。

　　“简诏南，当你看到这则短信的时候，我或许已不在人世，但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假如我早点正视自己的心意，或者早些爱上你，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那些已发生的事，我无力改变，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不知是因为心情激动，还是客舱失压的缘故，等到她把短信编辑完，胸闷到几乎喘不上气，氧气面罩里也满是她急促呼吸带出的水汽。

　　遇到这种事，情绪激动的人不止柳剑春一个，自从回到三千米高度飞行，客舱内就一直乱哄哄的，就连广播声都无法压制。

　　她看到周围人各个垂头丧气，便也觉得自己完蛋了。

　　她要死在最爱他的那一年。

　　她缓缓闭上双眼，噙在眼眶里的热泪便顺着眼角落下……

　　“别睡啊？陪我聊聊天。”

　　她没休息多久，就被安医生推醒，一睁眼，先前看起来斯文到很有疏离的家伙，正用一副好奇到近乎八卦的表情看着她：“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没什么。”她看了眼他，又把眼睛闭上。

　　“你问吧，再不问，飞机要降落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机场肯定乱糟糟的，你应该也不想在公共场合聊这种事吧？”

　　她半信半疑地往舷窗外看了看，飞行高度果然下降许多，连下方的民房都看得很清，但在落地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不少空难就发生在飞行最后的几分钟内。

　　但她到底没办法拒绝一个热情的陌生人，还是被迫接了他的话茬：“其实也没什么，我想和你咨询下他现在的情况，听说他要做的手术风险很大，是真的吗？”

　　“是真的，而且他这次和我联系得很突然，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手术，术后痊愈的可能性会低很多。”

　　她的注意力全被安医生的话吸引走，呼吸反倒比之前平稳许多：“你怎么不劝劝他？”

　　“我劝了，他不听。”

　　“他不听，你完全可以拒绝给他做手术啊！你不给他做，他一个人能上得了手术台吗？”

　　他摊摊手：“你应该比我了解他的性格，他要做的事，谁都无法阻拦，就算我拒绝了，他也会找到第二个肯给他开刀的医生。”

　　安医生说的话倒也不错，她再怎么生气也无力反驳，只能一个人生闷气。

　　与其怪医生，不如怪她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和她赌气，或许他也不会这么心急……

　　她还在沉默中思考，却听到安医生冷不丁说：“你是他的女朋友，劝他的事不应该你来吗？”

　　“你误会了，我不是他女朋友。”

　　安医生又指了指她手机：“‘我爱你’那条短信不是发给他的吗，我看电话号码有点眼熟。”

　　她的脸顿时红得发烫，将头别向另一侧。

　　机尾突然发出巨大响声，飞机再次失重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