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台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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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物理课，沈暮盯着黑板上的力学公式发呆。昨晚他又梦见了陈曦，梦里他们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陈曦对他说了些什么，但醒来后一个字都记不清。这种梦境已经持续了三天，每次醒来枕边都放着那颗瑞士国旗包装的薄荷糖——明明睡前他把它收进了抽屉。
"沈暮同学，请上来解这道题。"
物理老师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沈暮站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腿，疼痛让他瞬间清醒。黑板上的题目并不难，是关于斜面摩擦力的计算，但他握着粉笔的手却微微发抖。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线条，像一条垂死的蚯蚓。
"需要提示吗？"老师推了推眼镜。
沈暮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轻响——陈曦的薄荷糖铁盒掉在了地上，滚到他脚边。盒盖微微打开，露出里面一张折叠的纸条。
沈暮弯腰捡起，趁老师转身时迅速瞥了一眼。纸上画着简洁的受力分析图，连计算步骤都列好了。他照着纸条写完，听到老师满意的"嗯"了一声。
"答案正确，但下次请独立完成。"老师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陈曦，"新同学也不要太热心。"
下课铃响起，沈暮把纸条还给陈曦："谢谢...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做？"
陈曦转动着手腕上的橡皮筋："你转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每次卡壳都这样。"他顿了顿，"而且昨天讲类似题目时，你的笔记本上只有一团乱麻。"
沈暮耳根发热。他确实有这个习惯——遇到难题就会因为焦虑心烦不断画圈，黑圈越密集说明题目越难。但陈曦才转来一周，即使是同桌也没必要注意这些细吧？
趁着午休时间，陈曦收拾了一下东西，转头看着沈暮。
"天台去吗？"陈曦突然问，"今天天气好。"
沈暮愣了一下："天台不是锁着吗？"
"东侧消防梯那边有个小门，"陈曦神秘地眨眨眼，"锁坏了。"
这所高中的天台确实是个传说。据说五年前有对高三情侣在那里殉情后，校方就封锁了入口。沈暮听说过各种版本的鬼故事，但从没想过真的上去看看。
"我带了便当。"陈曦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保温盒，"阿姨做太多了。"
沈暮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早上走得急，只喝了半盒过期牛奶。陈曦笑起来，右脸颊浮现出那个小酒窝："就当陪我？一个人吃饭很无聊的。"
东侧消防梯藏在图书馆后面的死角，铁栏杆上爬满藤蔓。陈曦轻车熟路地拨开植物，露出后面生锈的小门。门锁果然坏了，只用一根铁丝草草固定着。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沈暮跟着陈曦钻进门洞，楼梯间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陈曦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顿了顿："...前几届学长告诉我的。"
天台比想象中开阔。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暖了水泥地面。围栏上缠着已经风干的野花藤，远处能看到整个校园和更远处的城市轮廓。沈暮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种自由的味道。
"看，"陈曦指向东南角，"那里最避风。"
角落里堆着几个旧轮胎，上面铺着干净的报纸，旁边甚至摆着个小盆栽——一株蔫头耷脑的向日葵。沈暮惊讶地发现，这地方明显有人经常使用。
"你常来？"
陈曦打开便当盒："偶尔。"他递过一双筷子，"尝尝？"
便当的内容物让沈暮瞪大眼睛：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玉子烧，全是他喜欢的菜。更奇怪的是，排骨上的芝麻摆成了月亮形状，玉子烧则刻意切成了小星星的样子。
"阿姨...很有童心？"沈暮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排骨。
陈曦咬着筷子笑了："嗯，她总说吃饭要有仪式感。"
排骨甜度刚好，肉质酥烂。沈暮吃得差点咬到舌头，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家常菜了。父亲要么不在家，要么醉得不省人事，冰箱里常年只有速冻食品和啤酒。
"慢点，"陈曦把自己的玉子烧也夹给他，"又没人抢。"
沈暮低头扒饭，突然一滴水珠落在饭盒里。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陈曦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摆弄那株向日葵。
"缺水了，"他摸了摸发黄的叶子，"下次带瓶水上来。"
风突然变大，吹乱了沈暮的作业本。他慌忙去抓，但纸张已经像白鸽般四散飞走。其中一张飘向栏杆外侧，眼看就要坠入楼下——
陈曦一个箭步冲过去，单手撑住栏杆纵身一跃。沈暮的惊叫声卡在喉咙里，只见陈曦像猫一样轻盈地落在消防梯上，精准地抓住了那张纸。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快得不像一名普通学生该有的反应力。
"给。"陈曦翻回栏杆内，把作业本递还给沈暮，呼吸都没乱一下，"下次记得用重点力气夹。"
沈暮接过本子，手指微微发抖："你...？"
"我反应力快吧！"陈曦轻轻露出一个笑，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小时候经常爬高。"
沈暮想问更多，但天台的铁门突然发出响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学生会主席苏媛站在门口，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便当盒上。
"陈曦同学，"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学生会找你半天了。"
陈曦慢条斯理地盖好便当盒："我记得约的是下午三点？"
"改到一点了。"苏媛向前一步，板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王老师也在等你。"
沈暮注意到她说"王老师"时，陈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转学生很快恢复笑容，开始收拾东西："沈暮，你先回教室吧。"
"可是—"
"便当盒我晚上带回家。"陈曦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疏远，"你先走。"
沈暮抱着作业本离开时，听到苏媛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其中包含"危险"和"远离"两个词。他想回头，但铁门已经在身后重重关上。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沈暮换好运动服出来，发现陈曦不在更衣室。操场上，李浩和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看到沈暮就故意把球砸向他脚边。
"阴沉暮，你小男朋友呢？"李浩用球衣擦着汗，"该不会是被苏媛带走了吧？"
沈暮绕过他们走向跑道。热身跑到第三圈时，他看见陈曦和苏媛从行政楼出来。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陈曦的表情是沈暮从未见过的严肃。苏媛突然抓住陈曦的手腕，说了句什么，陈曦猛地甩开她，转身走向操场。
"抱歉，"陈曦归队时对体育老师解释，"学生会有点事。"
老师摆摆手让他入列。今天的项目是引体向上，沈暮最讨厌的科目。他吊在单杠上像条脱水的鱼，勉强做了三个就再也拉不上去。掌心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磨出了水泡。
"手腕发力。"陈曦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声音很低，"想象你要推开一扇很重的门。"
沈暮试了试，居然真的多做了两个。下来时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陈曦一把扶住。那只手依然冰凉，但莫名让人安心。
"你手破了。"陈曦皱眉看着沈暮掌心的血痕，"去医务室吧。"
沈暮摇头："小事，没必要..."
"我陪你去。"陈曦已经举手报告，没给沈暮拒绝的机会。
医务室在校医院二楼，这个时间空无一人。陈曦轻车熟路地找到碘伏和创可贴，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自己家。
"你经常来？"沈暮坐在诊疗床上，看着陈曦消毒双手。
"以前学校医务室长这样。"陈曦用棉签沾了碘伏，"手给我。"
药水接触伤口的刺痛让沈暮缩了一下，但陈曦握得很稳。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沈暮突然注意到他右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和自己左眼那颗位置对称。
"好了。"陈曦贴上创可贴，指尖轻轻抚过边缘，"这两天别碰水。"
沈暮盯着那些创可贴——是印着小熊图案的儿童款，和他小时候用的一模一样。太多的巧合堆在一起，已经不能称之为巧合了。他正想开口，校医推门而入。
"又是你俩？"中年女医生推了推眼镜，"上周五也是你们，一个低血糖一个擦伤。"
沈暮愣住了："上周五？"上周五陈曦还没转学来。
医生翻看登记表："哦，看错了，是另一个学生。"她凑近看了看沈暮的手，"处理得不错，谁教你的？"
"我爸爸是医生。"陈曦接过话头，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阿姨，能开点止痛药吗？他手挺疼的。"
沈暮确实疼，但远没到需要吃药的程度。更奇怪的是，陈曦怎么知道他疼？
回教室的路上，沈暮忍不住问："你爸爸真是医生？"
陈曦脚步没停："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他学过医，但后来改行了。"陈曦突然转向沈暮，"你爸爸呢？"
沈暮像被刺了一下："...不重要，我也不知道。"这是他对外的标准答案。实际上父亲只是常年醉酒，和"不在"也差不多。
陈曦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放学后能去你家吗？有道题想请教你。"
沈暮差点被自己绊倒："我家...很乱。"
"我不介意。"陈曦笑了笑，"或者去我家？阿姨烤了柠檬蛋糕。"
最终他们约在图书馆。但下午最后一节课时，沈暮收到陈曦的纸条：【急事，改明天。抱歉。】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放学时沈暮看见陈曦上了苏媛的车，一辆红色宝马。车窗摇上去的瞬间，他似乎看见陈曦在对他做口型，但不确定是"明天见"还是"对不起"。
父亲又不在家。沈暮煮了包泡面，坐在电视机前发呆。本地新闻正在报道一起交通事故，画面闪过救护车的红灯。他突然想起陈曦说的"爸爸是医生"，还有那道时隐时现的疤痕。
泡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你和陈曦吵架了？他刚才在群里问你家地址，我说我不知道。】
沈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没吵架，可能他有什么事吧。】
放下手机，沈暮鬼使神差地走到浴室。镜子里的男孩面色苍白，眼下是常年睡眠不足的青黑。他慢慢撩起后脑的头发，露出那道十厘米长的疤痕——八岁那年从楼梯摔下来被玻璃划的。
疤痕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白。沈暮突然想起陈曦后颈上那道完全一样的痕迹。太多的巧合像拼图碎片在他脑中旋转：相同的疤痕、相同的饮食习惯、陈曦对他生活习惯的了解...
窗外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沈暮拉开窗帘，看见窗台上放着个纸袋。打开后，里面是块柠檬蛋糕和一张便签：【补昨天的。明天见。】落款画了个小太阳。
蛋糕散发着清新的柠檬香，但沈暮一口都吃不下去。他把蛋糕放进冰箱，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银河系漫游指南》，翻到第42页。被铅笔圈出的段落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别怀疑，让你自己轻松一点。"
沈暮猛地合上书。夜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他想起陈曦说过的平行宇宙理论，想起那些奇怪的梦，想起天台上的便当和消失的疤痕。
床头的小熊手帕在月光下静静躺着，刺绣的小太阳针脚歪斜，像是孩子的手艺。沈暮突然不愿再继续想下去，这样确实挺好的。
冰箱里的蛋糕真实存在，掌心的创可贴也真实地贴着。沈暮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他打开手机，班级群里陈曦刚发了条消息：【明天数学小测，大家记得复习第三章。】
林小雨回复：【你怎么知道？老师没说啊！】
陈曦回了个笑脸表情：【猜的。】
沈暮关上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明天，他决定要问清楚。不管答案有多荒谬，他都要知道陈曦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只剩下模糊的光晕。沈暮在黑暗中摸到那颗瑞士薄荷糖，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今天在天台上，陈曦说向日葵缺水时的表情——温柔又悲伤，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