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仪华 早早开枝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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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领命。”徐乱躬身一礼，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随婢女到外堂坐下。
桌上已布好了早膳，一盅炖得浓醇的金黄鸡汤，撇净了浮油，汤色清亮，一碟小巧玲珑的虾仁水晶蒸饺，皮薄如纸，另有一碟枣泥山药糕，做成梅花形状，十分可爱。旁边一小锅碧粳米粥，配着四样小菜：香油拌的嫩笋尖、酱瓜条、腐乳，并一小碟切得极细的姜丝肉松。
另有一小竹筐芝麻酥饼，金黄酥脆，王妃显然考虑到了徐乱的饭量。
徐乱一顿，蓦得想起袁微识做的鸭油酥烧饼来，不知她现在起没起身，用没用早饭？
在王妃这里显然并不能畅快饮食，徐乱强收回心神，掂量着进了一些。
王妃隔着月洞罩含笑看他，估摸着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温声开口：“慢些用，都是你的。这鸡是庄子上送来的，用了几味温补的药材，你连夜赶路，喝些鸡汤驱驱寒湿。”
徐乱依言又进了一碗鸡汤。
待他净过手，她又招手叫他过到东暖阁，另换过茶水，才又开口。
“娶媳妇了也不告诉我！你那新妇，我打听过了，是个极好的孩子。袁家清流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儿，定是知书达理，持家有方。”
徐乱知道她一定会问起袁微识，微微露出赧然的神色。
“谢王妃关怀。她很好，很漂亮。臣很喜欢。”
王妃仔细看他神色，也带上笑意，掩盖住目光中的忧虑：“你既喜欢，就得好好待人家。你呀，早该娶媳妇了。现在可好了，早早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孩子。我阿爹要早看到你娶媳妇，不知道有多开心。”
开枝散叶？
徐乱突然有些茫然。把袁微识娶回来这几日，他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件事。
他忽然想起昨日袁微识脱他铠甲的样子。当时他只觉心疼，现在细细想来，好像……
徐乱难得的露出一丝窘迫。
王妃何等敏锐，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暗叹：袁家女只怕不好相与，徐乱出身卑微，两人相处时日又短，怕是没多少情谊。若是徐乱仍然久驻军营，那怕是关系只退不进了！
听闻两人一见面徐乱就答应了求娶，袁家女怕是颇有心机。徐乱又是个桀骜的性子，也不知两人能不能过得去？
她有些着急，又不好深说，毕竟夫妻间的事，外人终究不便多言。只盼着能速速把徐乱撵回家去，多陪陪新婚妻子。等到了年下定要叫王姥姥过来问安，避开人细细问上一问这对小夫妻的真实光景。
王妃心下微微叹息，打定主意后转而提起正事。
“年关将近，祭祀之事需得提前筹备。阿爹的祠庙虽在祖宅，但我们这一支在北京城，也不能忘了根本。今年祭奠，你要带袁氏一同来，让她也认认门，见见长辈。也让父亲看看，你如今也娶了妻，即将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透过徐乱，看向窗外的腊梅：“阿爹生前最是爱惜麾下儿郎，我也把你视若子侄。他若见你如今模样，定会拍着你的肩膀，痛饮三杯。”
提到徐达，徐乱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下来：“是，大将军于我等恩同再造，臣恪尽职守，也不能报其万一。”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银霜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突然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先前那位青缎比甲、一团和气的嬷嬷悄声入内，行至王妃身侧，福身道：“禀王妃，常宁郡主在外求见，说是新得了南边来的藕粉桂花糖糕，特来献给王妃品尝。”
王妃眸光微微一沉，常宁那点小心思，人人皆知。此刻若让徐乱撞见，难免令她尴尬，徐乱这直性子对上跋扈的常宁，怕是又要吵起来。
她面上不显，只对徐乱温言道：“定之，军务繁重，我就不多留了。方才所说祭祀之事，你记在心上便好，我啊，还盼着你过年来时一家三口呢！”
徐乱有些赧然，即刻起身抱拳道：“是，定当谨记王妃教诲。”
“且慢。”
王妃叫住他又添了两句：“帖木儿部的事，你心中既有章程，便放手去做。边境情势，瞬息万变，最忌犹疑拖延。古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王爷深谙兵事，自然也是明白的。你只需把握分寸即可。”
徐乱脚步一顿，有些明了。
王妃略作停顿，声音又压低了些：“至于火器营那边，虽有法度流程，但是层层勘验上报，等待批复，时限漫长。然而边关烽火，却不等人。若确有万分紧急之需，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法，你自己定夺，必不会牵连到你。”
徐乱明白，这是王妃在给自己背书。
“得令，必不负王爷、王妃重托。”他深深一揖。
“去吧。路上当心。”王妃微笑叮嘱。
徐乱再次行礼，退出暖阁。
方才引路的英气婢女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默然在前引路。
两人穿过几重庭院，直至快到王府侧门处，那婢女方才脚步微缓，轻声道：“王妃母族近日有几位得力的管事南下金陵，一则采买些年节用度，二则探望旧友。听说金陵冬日亦别有一番景致，王妃还嘱咐他们，若是遇着故人旧交，不妨多走动叙话，方不负思乡之情。”
徐乱微微一勾嘴角，若是王妃的人也尾随孙良才去了内库，那他想要的东西，只会更容易得手。
“多谢姑娘提点。”
婢女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徐守备请。”
王府大门在身后合拢。天色已大亮。黑风喷着鼻息，不安地等待。
徐乱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黑风哒哒走出长街。路上行人逐渐多起来，车马川流，无法跑快。
他面色严肃，深深呼吸，脑中回放燕王的举止。
寒风大起，打着旋儿扫起半人高的沙土，割在徐乱脸上。
正如几日前第一次遇见袁微识，也是这样的大风。
她可还好？这下有钱了，不知会不会开心一些？
袁微识心情自然很愉悦，但是很快，她发现她有了有钱的烦恼。
送走徐乱的第三日，袁微识便拿着沙河驿那处临街铺面的房契，带着虎子和赵大勇再次出了门。
铺面位置比她预想的更好，就在沙河驿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往南第三间，门脸不宽，但进深足够，单看房契，后头还带了个小院并两间厢房。这里原来是做绸缎生意的，门前冷落车马稀，掌柜的并一个店小二懒洋洋地在铺子里无所事事。
这铺子门板只下了一半，台阶上一层灰尘，印着几个稀稀拉拉的脚印。屋檐下的招牌也颜色暗淡。
袁微识略整了整身上那件褪红披袄，跨进了铺子。
铺面不大，光线昏暗，靠墙立着几排高高的木质货架，上面层层叠叠堆着的，几乎清一色是靛蓝、深灰、土褐的棉麻，颜色沉暗，质地粗糙，却极其厚实，看起来很耐磨。这些布匹堆放得不算整齐，有些卷边已经松散，里外新旧不一。
柜台后，一个穿着藏青色旧棉袍、约莫四十余岁的瘦长男子正支着下巴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袁微识，又阖上眼，轻轻咳了一声。
角落柜台边，一个正在用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掸着货架灰尘的少年闻声转过头来。
这少年看着约莫十七八岁，身量未足，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机警。他手里拿着掸子，目光迅速在袁微识身上扫过，站起身来：“夫人您随意看看，累了就这边休息，咱们小店提供茶水服务。”
袁微识心中了然，这铺子生意萧条，掌柜的懒散，伙计也无心经营。
她不动声色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尖拂过一匹厚实的蓝布。货架高处零散堆着几匹颜色稍鲜亮些的缎子，几匹织有简单福寿纹样的绸料，但都蒙着一层明显的灰，花样也陈旧，像是多年前的存货。
“掌柜的，”袁微识停在一排蓝布前，皱起眉头：“你们店就只有这些东西？可有好料子？我要做几身见客的衣裳。”
掌柜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眼，又仔细打量了袁微识一番。
掌柜暗自揣摩，这么年纪轻轻，容貌出众，气质不像寻常村妇，衣着虽素净但细节讲究——必定是好色的刘员外新娶的小妾！
年轻女人，手里乍有点闲钱，就想买点衣服首饰。
掌柜的脸上堆起一个笑，从柜台后绕出来：“这位夫人好眼光。外头这些，都是卖给糙爷们和乡下人干活穿的，自然入不了您的眼。好料子都收在里头呢，您里边请？”说着，伸手示意向后堂。
袁微识微微一笑，跟着他穿过一道窄门，来到后院一间较为宽敞的上房。
这里光线稍好，靠墙设着几个货架，里面陈列的料子果然比外间高档许多。但仔细看去，锦缎色泽不够纯正，花样繁复却略显呆板，素绸的经纬不够均匀，杭罗的纹理也粗了些。
袁微识心中哂笑：这不知道放了几年的陈年老货，也就拿来骗骗不识货的冤大头，骗到自己头上，这掌柜的工龄到头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一匹被虫蛀了的红色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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